“回吧。”
老场长的声音从林场小径飘来,枣木拐杖戳地的节奏像某种密语。
莫小满像只花栗鼠似的从老人身后钻出,红头巾下露出冻得通红的鼻尖:“温姐姐!别忘了你的笔记本……”
她挥舞着半截铅笔,纸上画着歪扭的小人——扎麻花辫的女知青牵着猎户的手,背景是炸成烟花的炮仗。
温语柔将笔记本塞进帆布包最底层,转身时棉鞋陷进雪窝。
莫东生突然伸手托住她的肘弯,掌心粗茧擦过毛衣的经纬,带起一阵细密的静电。
这个触碰短暂得像雪粒融化,却让温语柔觉得被莫东生触摸到的地方忽然就热了起来。
“走道的时候记得当心冰窟窿。”
莫东生松开手,靴尖踢开道旁的积雪,露出底下被车轮碾碎的搪瓷缸。
缸体上“劳动光荣”的红字碎成三截,恰似王德发此刻抽搐的嘴角。
温语柔沿着结冰的车辙往知青点走时,暮色已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
她没回头,却知道莫东生仍立在榆树下看着她,猎刀在鞘中嗡鸣,如未烬的余火。
等终于走过了拐角,察觉不到身后又莫东生的视线了,温语柔的心才没刚才跳得那么紧张厉害。
她扶了扶黑框眼镜,擦掉了镜片上的霜花融成细密的水珠。
路边忽明忽暗的路灯下,温语柔没注意到,校门廊柱后王德发的干部帽檐下,那双三角眼正死死盯着她怀中的账本,像饿狼盯住垂死的狍子。
“温知青!”
王德发突然从阴影里蹿出,皮笑肉不笑地拦住去路,“你这是要回知青宿舍吗?眼下这冰天雪地的,要不我让民兵队送你回知青点?”
其实刚才王德发带着人从学校离开后,并没有马上走,而是继续在学校附近逗留,为的就是温语柔。
刚才温语柔在牛皮账本上疾书“挪用公款”四个字的时候,被他看到了。
那四个字被她描得力透纸背,最后一竖生生戳破了纸页,而且还重重划了道下划线标明重点,这让王德发不由得指甲掐进掌心。
王德发当然不愿意看到温语柔就这样大喇喇的把他的把柄记在牛皮账本里。
而且这账本里记录的“东西”还挺多,他就更想把账本从温语柔手里抢走了。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温语柔将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牛皮账本的棱角硌得肋骨生疼。
为了躲避王德发,她故意绕到操场东墙,积雪下露出的“人定胜天”的四个旧语被踩得模糊不清。
大跃进那年她刚上初中,教室墙上也刷着同样的标语,后来班主任就因“浮夸风”被下放了。
“温知青,走夜路当心摔着。”
王德发追了上来,干部服肩头落满雪粒子,乍看像是早生的华发。
他指尖捏着半截牡丹烟,火星在暮色里忽明忽暗,像只窥伺的独眼。
被拦住的温语柔镜片后的睫毛颤了颤。
王德发身上的这烟味她认得——上次她去公社送材料时,就在办公室里闻到过同样的味道,
当时革委会主任的桌子上就摆着同款烟盒,那烟盒的金箔纸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