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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州战役回忆(第1页)

锦州战役回忆

◎范汉杰

作者简介:范汉杰,1896年出生,广东大埔人。时为国民党东北“剿总”副司令。新中国成立后曾任全国政协文史馆专员等职。1976年逝世。

一、锦州战役前夕的形势

从1947年到1948年3月,人民解放军在东北发动春、秋、冬三季攻势以后,东北全境的蒋军都被打得焦头烂额,退守锦州、沈阳、长春三大城市。锦州处于华北通东北的门户,是东北的咽喉,锦州的得失,关系东北战场整个蒋军的安危。人民解放军如果占领锦州,就成“关门打狗”之势。我到锦州时,陈诚给的任务是:“作为两个战区接合部的联系,恢复沈锦间的交通,以及维持锦州、锦西两地的生产。”

1948年6月间,我忽然接到蒋介石的电报说:“东北共军将全力南下攻锦州,应即准备作战。”我当时判断共军不可能从长春越沈阳侧面行动全力南下,以为只能以一部兵力协同冀东部队行动。后来才知道蒋电召卫立煌(卫派参谋长赵家骧代表)、郑洞国、廖耀湘、罗又伦(第六军军长)等先后到南京听其指示,并与参谋本部研究撤守长春,把东北全力集中辽西,必要时放弃沈阳,以巩固华北,稳定全局。对东北来说,还是南重于北,西重于东的老看法。赵家骧、廖耀湘等在南京见蒋时,不同意改变东北部署,特别是卫立煌以新任东北主帅,不敢也不愿负放弃东北之责。锦州的形势和沈阳、长春一样,是处在人民解放军包围中,处处都是被动的。蒋介石和陈诚是没有办法来挽救东北战局的,连陈诚最后离开沈阳时也自供出来:“东北局势搞得这样糟,我有什么办法?”

二、从冀热辽边区兵团司令部成立后改为东北“剿匪”总司令部锦州指挥所的经过

1947年12月底,我解除了在青岛的第一兵团的兼职。1948年1月初到南京专任陆军副总司令。1月9日夜间,忽得蒋介石侍从室通知,要我10日晨6时到飞机场等候飞往沈阳,届时只有蒋介石、刘斐、俞济时和我四人。于是10日上午飞抵沈阳机场,傅作义、罗卓英均在机场迎接,陈诚因病未来。这时东北形势异常紧张,长春、沈阳、锦州形成孤悬瘫痪状态,全靠锦州、天津、北平空运补给,沈阳由楚溪春任城防司令,正积极构筑城内外堡垒工事。更突出的是:1948年1月2日至6日,在沈阳市郊西北的辽河边公主屯地区,新五军陈林达部两个师(第四十三师、一九五师)全部被人民解放军歼灭。军长陈林达,师长留光天、谢代蒸等被活捉。在新五军被围激战中,陈诚命令第九兵团廖耀湘部自称是精锐部队的新六军,从铁岭、新城子、新台子到石佛寺附近渡辽河向公主屯驰援,解新五军之围。廖兵团以冬季雪地道路泥泞,所部又是重装备,运动困难,迟迟其行,以致新五军全部被歼,震动了沈阳和南京。陈诚引咎辞职,准备将东北和华北统一归傅作义指挥,并主张惩办廖耀湘、新六军军长李涛、新二十二师师长罗英等不服从命令、贻误戎机之罪。当时傅作义坚持不受命。陈、傅他们要我留在东北,又说保我兼热河省政府主席,蒋介石不同意,他已内定第六兵团司令孙渡接任。傅还说:“我最好进驻朝阳。”我当时不了解东北情形,感到惊异惶惑。下午,蒋介石召集行辕主任、副主任、各处长、兵团司令、军师长等人员开会,听取公主屯战役经过的报告。陈诚力主办廖耀湘等,并自请处分。蒋当时颇踌躇,便采纳幕僚意见,以战事尚未结束,暂不撤换廖等,以免由于人事变动影响作战。会议就这样结束,蒋于当晚回到南京,我亦随同回去。不久,我被发表为冀热辽边区兵团司令,驻秦皇岛。我派前第一兵团司令部参谋长唐云山率领司令部原有人员,从青岛于1月间开赴秦皇岛,组织新的司令部。另把陈诚嫡系部队第五十四军阙汉骞部两个师由水路运往葫芦岛转到锦州,归第六兵团孙渡指挥。这时已知陈诚感到东北局势的危急,出于意料所不及,自认没有办法,借患重病的机会,要其妻子谭祥飞南京向她干妈宋美龄面前说情,准他回上海养病,东北行辕主任将由卫立煌代理继任,1月17日国民党决定东北“剿匪”总司令部派卫立煌兼总司令,5月19日行辕改为东北“剿总”。

鉴于陈诚尚且指挥不了东北部队,我更无办法。加以家眷在广州尚待安置,借这机会向蒋介石请辞新职。蒋只准假一个月回广东一行,并说对我家眷安置,已电告广东行营主任兼广东省政府主席宋子文负责办理。并说不许我到香港去,也不准与李济深等反蒋的老四军的人见面。我到广州后,觉得广东情况亦不妙,水陆交通经常发生事故,就连广州市的治安亦成问题。有一天宋子文、黄镇球(广东行营副主任)请客,只说对我在广东的家属负责照料,但亦无具体办法,只好将散居潮安、汕头的子女带到青岛转台湾亲戚处照料上学。我于1月底返南京,卫立煌新职已发表。熊式辉约卫立煌、孙立人和我在一次晚饭谈话中,对卫推荐赵家骧为参谋长和起用原东北军的将领如张作相、万福麟、马占山、苏炳文等人。这是因为陈诚到东北后对熊式辉、杜聿明所用人员和做法多所责怪,现在熊大有报复之意。

我于2月间先到秦皇岛,后到葫芦岛。所指挥的部队计有:(1)第六兵团孙渡部,辖九十三军三个师,暂十八师,暂二十师,暂二十二师。另有六十军的一八四师。暂二十师原驻在阜新矿区,后移驻义县。第一八四师是在1947年冬人民解放军进行秋冬季攻势时因锦州空虚,由热河平泉调回锦州的;(2)第五十四军阙汉骞部两个师;(3)暂编第六十师陈膺华部(是辽阳县保安总队改编的,5000多人);(4)暂编第五十七师吴葆云部(是热河地方部队改编的,3000余人);(5)暂编第五十五师安守仁部(是由守备铁路交通部队改编的,千余人);(6)第九十二军第五十六师王有湘部守备锦西,是由华北“剿总”调来的;(7)交通警察指挥部司令汤毅生所指挥的三个交警总队,每一个总队有2个步兵团的兵力,位于山海关、北戴河、昌黎、滦河、唐山等地区沿铁路线的守备;(8)秦皇岛、葫芦岛港口司令何世礼所部,任秦、葫两岛港口及两岛间的交通守备。当时锦州至山海关地区的兵力情况大概如此。而陈诚向蒋介石调我到东北来,还以为我可以从山东带来部队,殊不知1947年冬在胶东的第二十五军黄百韬部、第二军王凌云部、第六十四军黄国梁部早已由青岛海运调往苏北战场去了。青岛的第五十四军两个师已运往锦州,只留一个师(三十六师)为基干扩编为第五十军,以五十四军副军长叶佩高任军长,辖三个师,作为青岛第十一绥靖区的守备部队。哪里还有兵可调呢?

兵家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陈诚既未知己,又不知彼,怎能不败。

我到锦州来,蒋介石和陈诚是要我打通和恢复沈锦间的交通,以及维持锦州、锦西地区的生产。我曾先后到北平、沈阳、南京向傅作义、陈诚、卫立煌、蒋介石等请求抽调部队,整补训练;向铁道部交涉修复大凌河铁路桥工程器材;并与东北行辕(后东北“剿总”)经济委员会协商派员主持锦西、锦州的工矿生产。当时南京经济委员会已决定拆运锦州炼油厂、锦州化学合成工厂的设备,运往台湾设立新厂。又到山东将留在烟台一带的第八军李弥部四个师扩编为六个师两个军的兵团,这是蒋介石要我去看李弥的部队才决定的。直至六七月间,才调到锦西附近的以第一六六师为基干的黄淑第九军和以四十二师为基干的周开成第八军到秦皇岛附近准备整补训练。由于华北“剿总”在冀东、热南进行所谓扫**,即将周开成第八军调到滦县接替第六十二军林伟俦部的防务。而在昌黎的交通警察汤毅生部两个总队于7月间被冀东人民解放军全部歼灭,司令汤毅生等被活捉,周开成军开往解围已无及。不久第八军、第九军及烟台的李弥兵团司令部由葫芦岛、烟台调到苏北徐州战场去了。

锦州、山海关的兵力已经不够分配,但蒋介石还要从辽西调部队到苏北,这样要待关内再调来部队恢复沈锦的交通,更加困难了。乃电沈阳的卫立煌与南京蒋介石,把沈阳的各军中缺额最多的师,将士兵补充入该军其他各师,各级干部则由沈阳空运锦州、山海关地区,由关内运来新兵,以该师原番号重新成立部队。计当时由沈阳空运来的新六军暂六十二师刘梓皋部驻锦西;第四十九军第二十六师张越群部驻山海关;第五十二军暂五十四师黄建镛部驻兴城后调塔山;第七十一军第八十八师黄文徽部驻松山、高桥等地区开始整补。沈阳的陆军训练处由廖耀湘兼处长,舒适存兼副处长并代处长,调锦州负责主持督训新编部队。当时南京陆军总部的美国顾问团派员到锦州等地区巡回视察训练各部队。同时辽宁省政府委员贺奎到锦西设立辽西行署,兼任主任,负责各县的民众组训和成立各县保安总队,准备成立新师。但到10月间只成立了一个总队。因锦州师管区对各县新兵征补是有定额的,民众组训无成效,徒具形式而已。

7月下旬,我依照南京、沈阳的指示,将锦州、山海关部队编成四个军。除第六十军第一八四师编补足额兵员装备外,第五十四军原有两个师,又将锦州铁路局交警总队朱茂臻部改编成暂五十八师归该军建制;并将原五十二军的暂五十四师,原七十一军第八十八师,原新六军暂六十二师编为新编第八军。卫立煌保沈向奎(原是卫属第十四军八十三师师长)任军长,归第六兵团指挥。将原四十九军第二十六师、暂编六十师、暂编五十七师编为新编第五军,后改为八十五军,刘云瀚任军长,刘是陈诚的基本干部。7月底新军编成。

卫立煌在这个时期亲到锦州、锦西、兴城、葫芦岛视察部队和城防工事后,曾对我说到东北目前不能打仗,只能积极训练部队,并提到将冀热辽边区兵团司令部改为东北“剿总”锦州指挥所。我以名义无所谓,表示完全服从命令。卫还表示对这次视察很满意,并一再强调只要部队训练好就有办法。关于东北的交通运输联络补给,卫说:只要有30架大型的运输机就能保持作战。当时,美国大使馆上校武官包瑞德由北平到沈阳了解东北情况,卫曾对包瑞德说,只要美国能援助30架大型运输机,就有把握保住东北。包瑞德由沈阳回北平,经过锦州时也曾对我提及,并说可以办到。

7月底部队改编完毕后,我从山海关转北平,于8月2日赶到南京参加关于整军会议的闭幕式。当午蒋介石约我午餐,在座只有广东行营副主任邓龙光和我两人。饭后蒋介石对我说:“你回锦州以后,遇事可向卫总司令联系。”这显然是卫对我有意见。因为,卫到沈阳后,对蒋介石建议,只要中央发给经费,就能收编部队(指马占山的松北挺进军等)和就地购买粮食。卫要将锦州驻军粮食空运沈阳,锦州驻军就地征购粮食,因种种困难未能照卫计划办理。又关于人事调动方面如第六兵团司令孙渡调任热河省主席,第九十三军军长卢浚泉升任兵团司令,副军长盛家兴升任第九十三军军长等人事更动,都是蒋介石事先与卢汉商定好发表的。又关于第十三兵团的第八军周开成部及第九军黄淑部的调动,都是根据蒋介石电令执行的,卫以事先不知道,因此,对我很不满。

我认为将帅不和,不能作战,即向蒋介石坚辞一切职务,陈述以上的种种原因,蒋表示不准。出来后又遇到参谋总长顾祝同,向他辞职,并请假到台湾去(家属住在台湾)。顾说他不能决定,只许短时期的假到杭州休息,不能他去,随时接到电话要赶回南京,因蒋即上庐山。

我到杭州休息,并电卫立煌辞职。18日回到南京,19日往励志社见蒋,正值蒋召集上海金融界人士要他们拥护国民党政府改革币制,实行金圆券政策。散会后蒋接见我们(同时见蒋的还有宋希濂和黄维)。我再三申请辞去东北“剿总”副总司令兼锦州指挥所主任职务。蒋说:“你们不干,我又怎样?”并说,“限二十日回到防地去。”又吩咐黄仁霖(励志社总干事兼联勤总部接待处处长)电话通知空军总司令周至柔派飞机于次日送我回防。

我回到锦州后,又到沈阳见卫立煌请求准我辞职,并建议以副总司令陈铁到锦州去比较适宜,因陈是卫找到东北来的,是卫的老部下。卫当面敷衍说:“不要辞,大家是老朋友,共同努力。”我已了解卫、廖都对我不满,以及东北局势危急,内部意见分歧,矛盾很多。卫极力拉拢廖耀湘、周福成,也煞费苦心。但我仍以军人服从为天职,在危难之时抱着顾全大局的旧思想回到锦州,继续供职备战。

三、锦州城防工事的设施和蒋军的防御部署卫立煌到沈阳后,令工兵指挥官李贤负责计划构筑沈阳、锦州现代化钢筋水泥的城防工事,由总部计划发给工事上使用的水泥、钢板等材料;由各军师工兵部队任技术指导,各地区阵地由各该区守备部队按“剿总”

的防御配备图工事位置照表设施。锦州的工事在卫立煌没有全部计划以前,已经由各守备部队开始建筑。按“剿总”工兵指挥部的计划,以连为战斗单位,构筑一个坚固据点,是坑道闭锁式的子母碉堡构成,在敌人四面包围下,能独立作战,连指挥所的掩护部要能储蓄粮食及弹药,还要有厨房、厕所、绷带所等设备。阵地外围要挖达2米宽和深的外壕和架设铁丝网。担任构筑工事的部队,每日还领津贴。从5月开始到9月间,工事还没有按计划完成三分之一,便不能按照卫立煌的计划施工。原因主要是工程巨大,没有水泥和钢条。因此,只普遍构筑独立的水泥碉堡。碉堡最大的可以容一班人,最小的可容一个步兵组或轻机枪组,里面和龟壳一样,一点也不能活动,站起来都不方便,这样的工事怎样能持久战斗!但卫立煌和李贤到锦州、沈阳视察后很满意。卫说:“在江西和共军作战的时候,哪里有这样的水泥工事呢?那时都能打胜仗,现在有这样的工事,更没有问题了。”这是国民党军队一贯夸大自己、轻视敌人、自欺欺人的作风。在防御配备图上是非常美观,由坚固的工事设备和周密的火网编成,其实只是一张空纸,经不起风雨,一吹就破了。锦州的所谓现代化钢筋水泥工事,只在人民解放军的31小时的激烈战斗后,就全部毁灭了。

8月下旬,南京参谋本部和东北“剿总”对于东北人民解放军的兵力和动向的估计,认为还是十个纵队,每个纵队的兵力等于一个独立师或加强师的战斗力,每个支队等于一个旅或加强团的兵力。地方部队——民兵数目是弄不清,判断人数可能多,但没有好的装备,更没有强大的战斗力。又认为炮兵部队是增加了,有很多日本山、野重炮。在黑龙江佳木斯以北山区,找到日本前关东军遗下的秘密火药库里的各种炮弹很多。人民解放军的炮火一定比较过去强大得多。

我以前认为东北人民解放军不可能从长春越沈阳侧面行动全力南下的。但8月底我回到锦州,即从长春、沈阳、新民、辽中各地,先后得到东北人民解放军南下的行动情报以及沿交通线如阜新、彰武、黑山、北镇各地向义县行动的情报,并有很多匹马拉的火炮在锦州、义县间的东面涉渡大凌河,但确实的部队人数番号始终弄不清楚。在义县周围的王世高师于9月初就已与解放军发生前哨战斗。

根据空军的侦察,热辽边区地带夜间运输频繁。渡过锦义间东面大凌河的解放军,除一部包围义县和阻止蒋军北上支援义县外,大部队纷纷向锦州西北转向西南与冀热辽边区地方部队配合行动。他们在山海关以东的绥中与第八十五军第二十六师张越群部的一个团,兴城、锦西的第五十四军暂五十八师一部不断发生激战。交通通信多被破坏,而解放军又只是些代号和地方部队名称的暗号,要判断解放军的兵力和部队番号是困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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