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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情篇(第1页)

亲情篇

忆父亲

我梦见了父亲,父亲去世三十年了,居然梦得那么清晰、那么完美。清明节头天晚上,我回到了老屋,准备第二天一大早去祭拜父亲。我睡在儿时睡觉的大花**,大花床的架子都被白蚁吃坏,只剩下一个光床墩子和床前宽宽的踏板了。我每次回老屋,还睡那张床。早晨我从梦中醒来,天刚蒙蒙亮。我坐到床沿捋捋头发,环顾四周,没错,是生我养我的老屋,我是梦见了父亲。我再把眼睛轻轻合上,生怕惊扰了难忘的好梦。父亲生前的陈年旧事,音容笑貌,像摁下了快进的按钮,一宗宗,一幕幕,清晰地抖搂出来。

我不敢说父亲是个伟人,但我绝对不承认父亲是个普通的农民。至少,在那个年代,算得上一个农民知识分子。父亲去世时五十八岁,刚好,解放前生活了二十九年,解放后生活了二十九年。父亲解放后当了约二十年生产队长,严格地说,是分管生产的副队长,而且分工基本没变过。就是每天敲钟,喊出工、收工,给全村劳力派工,自己带头干活的角儿。父亲一辈子任劳任怨,一丝不苟,从没有耽搁农事。父亲的生活习惯几乎几十年未变。很多习惯,像烙在布上的画,深深地刻在乡邻的脑海里。特别是凌晨,夜深人静的时候,父亲的活动给邻居的印象最深刻。

那时家里没有钟表,父亲总是在第三遍鸡啼后起床,然后开始剁猪草,剁得山响。剁好后放到大鼎罐里煮着,他就去上厕所。父亲蹲厕所和来去厕所的路上,都要高声吟唱,抑扬顿挫,绘声绘色,邻居都听得清清楚楚。只是都听不懂,唱的是啥。有人说,父亲是怕鬼,胡乱唱着,壮胆子。我读初中后知道了,父亲是吟唱“关关雎鸠”,“人之初,性本善”,偶尔也吟唱“大风起兮云飞扬”,“养儿不教如养驴,养女不教如养猪”。父亲解放前读过五六年私塾,村里偶尔有同龄的读书人称父亲“先生”。父亲上完厕所,就挑上一担头天准备好的粪便或地沟泥,去打理家里的自留地。路过村后垴时,父亲会敲响一次用半截钢管做的钟,算是起床钟了。那钟,挂在村后垴一棵枯萎多年的古树上,是那个年代指挥村民行动的唯一信号。父亲在自留地里忙乎一阵子,该挖的挖,该播的播,该摘的摘,做完这些,挑上收获的瓜果蔬菜回家。这时,东山尖上,刚刚显亮。父亲回家的路上,再敲一次钟,这就是出工的钟了。然后父亲在全村房前屋后喊上一圈:“男的去东边垄割谷,女子去兔儿墩一斗八扯秧,老人和知青去金挂玉三斗五锄草!”喊完,父亲便拿着镰刀下田割谷去了。

父亲没有当过兵,却把队里那半截钟敲得像军号一样功能分明。早晨天亮前的第一次钟声是起床钟:咚……咚……咚……敲得慢悠悠、轻丝丝的,既提醒劳动力该起床了,又不能惊扰了老幼。半小时后的出工钟是这样敲的:咚、咚咚,咚、咚咚,敲得既亮又激。收工的钟,敲得懒洋洋的:咚……咚、咚……咚、咚……咚。如果有火警或紧急情况就敲: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时间久了,形成了一种钟的语言,指挥着村民的行动。

父亲爱子如命。这点,也许是生活逼出来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三代独苗传承下来,受尽了惊吓。父亲娶母亲后,生下两儿一女均未满三岁就夭折了。父母亲不堪回首,常说:“丢了几个孩子,胆都被吓破了!”所以养育我们兄妹几个,处处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我们兄妹从来没挨过打,也没听父亲对我们或对谁说过粗话脏话。父亲教育孩子有许多与众不同的地方。父亲言传身教产生的威严,现在还在影响着我们。父亲很多农活和家务事都不让我和大哥干,在家里扫帚都不许拿。我和大哥在家里帮着做点家务事,他反而会不高兴,说:“大男子汉,没出息!”

农事再忙,他自己累死累活都不怨不叹,也不让我们帮他一把。

那年中秋节,我和大哥一起回家看望父母亲,听说村里分了山柴得几天才能砍完,我和大哥二话没说,拿了柴刀就上山去帮父亲砍柴。谁料父亲见我们去竟发火了:“谁让你们来?这点柴没几日就砍完了。回来就好好休息,有时间多看看书,习习字嘛。

我看老幺(指我),几个字写得鸡扒的一样,字是门楼书是屋,男子汉,写不出一手好字,谁瞧得起呀?”说完,为了不让我们干,他自己也回家不干了!我最对不住父亲的事,就是写不好字。父亲逢下雨下雪,农闲的时候,常常闩上门,在家里挥毫泼墨一阵子。父亲晚年被照顾到知青点当“贫农代表”,五十几个知青,春节写楹联,写会标横幅,居然是以父亲执笔为主。至今,三十多年了,斑驳的墙壁上,或破旧的扁担、簸箕等家什上,仍然残存着父亲的墨迹。丰满圆润的颜体字,仍然透出一种憨厚和稳重。大哥仕途奔波一辈子,退休后还能成为独树一帜的书画家,跟父亲生前的润泽是分不开的啊。父亲总是那样温文尔雅、谦谦卑卑的。父亲称呼人,从不唤“二黑子、细猴儿”之类的乳名儿,更不叫任何人的诨号。称呼三岁小孩,一律只叫学名,称呼长辈在学名后再加尊称。不知学名,就先问清楚再称呼,从不乱呼乱叫。我们兄妹几个,从上学那天起,他也不再叫乳名,只称学名,仿佛标志我们长大了。父亲对我们兄妹几个从不动粗打骂,也不溺爱。

父亲十分勤朴。我们兄妹让他抽稍好些的烟。每次回家,都给他带点新华烟或圆球烟。父亲往往只留几包,招待客人,其余的都悄悄兑换了“一角找”烟,留着自己抽。父亲为了生计,几次死里逃生。我老家是沙质土壤,种植的花生特别好,颗粒又大又饱满。那时没有市场,也不许随便交易,父亲就变着法儿去卖。白天不能卖,就赶晚上去。父亲是用稻草火慢慢地炒花生,直到花生黄澄澄的、香得诱人的时候才起锅。然后,挑着花生在天黑前赶到县城电影院的售票处,不用秤,旧报纸一卷,拳头那么大,一包五分钱,抢着电影进出场那两阵子时间,一担花生就变现了。父亲再挑着空箩筐,唱哄哄步行回家。四十几里地,走回家刚好天放亮,是生产队出工时间。兄妹几个读书的学费都是父亲这样勤扒苦做出来的。父亲从来舍不得花钱搭车,总是步行。那天下午,村里几个男人相伴去县城卖花生,为了节省路费,给司机说了一阵子好话,一个人再出一捧花生给司机,搭上了一辆做水利工程的翻斗车。车行驶十几公里,事故发生了。司机操作失误,将车上的人当石料倒了。花生撒了一路,人也撒了一路,伤的伤,残的残。父亲还好,伤得最轻,只有一只手骨折,两个小脚趾被磨掉了,并不影响生活和劳动。那年修马对驴水库,父亲为了多挣工分,每天出双份工。每天上工地要挤坐一小划子,从北边摆渡到南面的大坝上。那天因为天快下雨了,民工都抢着上船,结果超员了。船工要求下去三个人方肯开船。父亲听话,先下了船,其他人都不肯再下了。船工无奈地开了船,结果船行至水库中央,突然刮起一阵风。风不大,但因大家慌张,船晃悠几下,翻沉了。船上十几个人只有两个人生存下来。

父亲特讲卫生。父亲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必须洗澡,不能间天,年三十夜都不例外。手脚受伤那阵子,他把手举着、脚跷起来也要洗,且只在堂屋中央洗浴,冬天也无须增加任何保暖措施。父亲洗澡,是对意志的一种磨练。那年大姐夫到家里上门提亲,是个下雨天,他穿着雨靴来的。姐夫没想到父亲晚上会用手电筒去照他穿的鞋,见雨靴有异味,第二天让母亲给洗了,让姐夫把家里的干净鞋穿上。快四十年了,姐夫还记忆犹新,我那雨靴其实并不脏,只是穿过两次稍稍有一点儿味道,没想到一个农民家庭是如此讲究卫生。从此以后,姐夫到家里去时衣着整洁,处处小心翼翼的。其实父亲对我们衣着的质地并没有要求,只要求卫生。特别是内衣和被褥鞋袜之类,不允许有污点和异味。父亲自己穿的衣服都是补丁摞着补丁的,但都很干净。那些年,县里下乡蹲点的干部几乎都吃住在我家里,就是因为父母亲讲卫生。

父亲是在知青点值班时发生火灾事故受伤过重,经过几家医院抢救无效去世的。为抢救父亲,我们兄妹几个的积蓄都花光了,还背了很重的债务。父亲是工伤,但他没提任何要求,我们兄妹也没往那里去想。父亲离开我们没有留下任何话。我在兄妹四个里面排行老幺,父亲去世时我刚参加工作一年时间。我们兄妹四个都工作了,而且干得都不错,这是父亲最满意的,也是心里最得意的。父亲走得那么坦然也许跟这有关吧?我到人间来的任务完成了,可以走了!那天下午两点钟,我们兄妹几个都站在湖北医学院附属一医院父亲的病榻前,等待父亲给我们交代点什么,或提点希望要求,哪怕骂我们几句。父亲一辈子没骂过我们兄妹一句粗话呀!但父亲一句话都没说。他用最后一缕爱抚的目光扫视了我们一遍,眼睛一闭,撒手就走了!走得那么干脆,那么坚毅,那么放心!让我们兄妹几个措手不及,后悔不及!父亲为我们付出太多了啊,我们兄妹刚刚混出点人样儿,大哥已经提名为副县长的候选人了,那是改革开放后恢复人民政府的第一次换届选举,家境彻底改善了,父亲却离我们而去!没有收下我们一丁点儿付出和回报,哪怕在家里给他过一次生日。父亲一辈子没做过生日。

安葬父亲之前那几日,前来吊唁父亲的亲戚和乡亲很多。

有一件事情,让我们兄妹始料不及。陆陆续续有乡亲来还钱,一元两元十元不等;有人来还粮票,半斤八两三五斤不等;还有人来还大米、还谷子、还小麦,一升三升两斗,都说是父亲生前借给他们的。还有一位老婶子还来一箩筐谷子,说是1961年借的,这一箩筐谷救了自己一家人的命!已经过去十八年了,她几次还来,父亲都不让还,说她家人口多粮食不够吃,等粮食富足了再还。“兄弟现在走了,人死这笔债不能烂啊!”说完,跪在父亲灵前失声恸哭。面对这一切,我们兄妹默然相觑,不知所措。原来我们逢年过节给父亲三元两元,或几斤粮票接济生活,他都没用;给他买的稍好一点的香烟,他都没舍得抽,换成了九分钱一包的红花烟。父亲一分一分、一两一两地撙节下来,帮助穷困到极限的乡亲渡过了难关。父亲没有能力恩泽四方,却用微薄的力量积蓄了那么多的恩德,让我们后人享受不尽啊!

父亲被安葬在家乡的群山之巅,村里用了两班健壮的八仙,才把父亲送上去。父亲安葬在那里,是村里几位长者的意见。那里可以鸟瞰全村的一草一木、山山水水,与乡亲们永远在一起。

清明节又快到了,父亲,我一定来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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