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寻根
乡村与我渐行渐远,越来越陌生,这种感觉日甚一日。是我忘却了乡村,还是乡村抛弃了我?我是农民的儿子,从泥泞的乡间小道走进了城市,已届花甲之年,对乡村越来越依恋,挂念。
所以,我一直在寻觅,在陌生中寻觅熟悉,从眼前去寻觅遥远,从斑点去寻觅飘逝,去寻觅我的根,那个可以安顿灵魂的地方。
乡道
羊肠小道是对乡间道路最准确的描述。弯弯曲曲才是乡间道路的个性,本源。
我们走过的乡间小道渐渐地被水泥道路覆盖,剩下没有覆盖住的像掐成一节一节、风干弯曲的蚯蚓,被七零八落地抛撒在荒野,等待杂草慢慢地去侵占。
有几年没回老家了,这次回去,感觉路更宽,新房更多。与新道路、新楼房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老家我认识的人更加苍老,老掉了牙,白了发,弓了腰,老得身体像晒干的萝卜条,皱皱巴巴,没有一块平展的地方。老人脑子里记忆的那些事儿也跟着老了,跟屋檐上面那些年久失修的彩绘图案一样,模糊不清。
聪农是和我穿着开裆裤衩一起长大的好兄弟,这次回乡闹出了一点笑话,其实也没什么,但他感到无地自容,整个返乡活动是在闷闷不乐中度过的。他离开家乡四十年,老家已没有至亲的人,所以一直没有回过老家。而今过了花甲之年,思乡心切,想回家乡走走,看看,甚至有告老还乡、归宗养老的念头。我们约定回老家的时间后,我说到时去机场接他,他坚决不同意,笃定直接在村子见面。他说自己有一位朋友在省城工作,给他安排了一台专车,他直接开车回村。结果他迟到了一个多小时,餐桌上的菜肴加热了两次。他迟到不是因为堵车,而是把路走错,错得一塌糊涂,甚至车开到了村子旁边,又绕出去了。聪农是很爱面子的人,他责备自己怎么会忘记回家的路,怎么能忘记回家的路呢?他认为是一件羞耻的事情,我们给他发的GPS定位,他坚持没有使用,晚上我们睡一个房间,他还在较劲,他说:“过了殷祖往刘仁八的方向,道路旁边有一座土地庙,是班车的招手站,往土地庙侧面向东拐进半里地,就到了万家庄,穿过万家庄,绕过三角塘,前方有两棵千年古树,一棵古樟,一棵古枫,站到古树下面,就可以看到我们村子了,我头脑很清晰。”
聪农所说的那些标志物,是村庄留给我们这代人的印记。聪农也承认,乡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总应该有一些他熟悉的痕迹。他万万没有想到,祖先留下的“路牌”“路标”早就没有踪影,他大脑里的导航系统没有及时更新、升级,早过时了。
小住了两天,分别时,我问聪农,是否确定回老家定居?他说,不了。
我不解,前不久他热情似火,回家小住两天,如今却变得冷若冰霜了。不待我询问,他直言:“既然儿时的记忆一点都没有了,美好的文档被一键清空,还回来干什么?”
是啊,一条小道,承载着一段乡愁;一棵古樟、古枫,一条古道、一口古井,是游子的守望。土地庙虽小,乡间小道虽窄,里面藏着故事,我们可以去无尽地回忆、解读。现在已经**然无存,故事怎么延续?
有一位哲人说,一个没有乡愁的人,灵魂将没有寄托。这次聪农回家,显然很失望。他没有找到归依。
我给聪农介绍,现在老家交通十分便利,大广高速从我们所在的乡镇经过,出了高速上县道,不足半小时就到家了,比过去缩短了好久。他说,正因为如此,老家没有了隐蔽性、神秘感,我才不回了。
我也有同感。当年我们一起去乡中学读书,走读。每天早出晚归,走的都是乡间小道。小道绕开稻田,绕开土地,绕开房屋,没有一条是直的。夏天我们穿着鞋子上学去,放学就脱下鞋袜,赤着脚走。途中有河港,可以摸鱼,新犁开的水田可以捉黄鳝泥鳅。不用担心玻璃或钉子扎着脚,因为那个时候,乡村很少有这些东西,农家偶尔有一个玻璃瓶子,都会成为厨房里的器皿,哪里还有碎玻璃?
乡村道路的曲直,是很有韵致的。人生也一样,有曲有直。
哪能生下来就一直走着直道?直一程,曲一阵,走点弯路,才构成人生的风景。也许,长寿的人就是走的弯路多了,把人生在曲折中延长了。
人生下来离死亡的距离也许是相等的,有的人走的弯路多一些,到死亡的关口报到就晚一点。
乡村的路都没有名字,李家庄与刘家庄之间的道路,李家庄的人说那是通往刘家庄的路,而刘家庄的人说那是通往李家庄的路,只有村庄的名字,没有路的名字。这又有点像人的肢体,每个人都有名字,但他的手、足、耳、鼻、喉就不用起名字了,跟人姓。小路有没有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实实在在的存在,很多人从那条小路走出山村,走进了县城、省城、京城,甚至海外。所以,乡间小道承载力很强,值得尊重。它像路边无名的小草,虽然无名,哪一朵鲜花也代替不了它。
返程的时候,我跟聪农当驾驶员。我打开车上的音响,特意为他准备了台湾音乐人刘佳修的《乡间小路》: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
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
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
??
哼一曲乡居小唱
任思绪在晚风中飞扬
多少落寞惆怅
都随晚风飘散
遗忘在乡间的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