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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宁的几位学者与清江驿（第2页）

我又问王家爸，怎么叫山没摧死？王家爸给我说，他家住在大墩墩梁东面后湾里的半山坡上，老汉在场上正要装扬干净的一堆糜子，地摇了，摇得老汉在地皮子滚过去滚过来，一堆糜子跟着老汉翻过去翻过来，地皮子一直没有摇碎，老汉和糜子始终在一搭翻滚，好像坐在一个糜子的魔术毯上，从后湾里翻过山头一直摧到沟对面南山坡上的王湾。一路上老汉也没喊，也没叫，直到滑脱的山停住，坐在糜子堆里，才开口说了一句话，造化不该死呀，把我摧了这么远还活着呢。

王家老汉站起来看四下，这到哪里了？……猛然听到旁边还有娃娃号呢，顺着哭声找过去，一个娃娃头奓在土的外面，身子埋在土的里面，哇哇地叫唤，老汉赶紧刨出夹在地穴的那个娃娃，一看是王家雇下的放马娃娃。老汉有伴了，拖着放马娃娃上到梁顶，点了一堆火，一长一幼轮之换之地嚯（声嘶力竭地吼喊），失亲的孤人，一个一个跟着喊声来了，这些人除了眼睛浑身到处淌的是土，咋恓惶、惊恐地抱住就是哭。这些人搭起茅庵一起生活，找来吃的一起吃。

王先生说，五里桥人现住的多是占业。早前的人地动打光了，后人谁来谁占地盘。不过都不贪心，够用就不占了。

然后，王正礼先生带我去看地震滑移了几百米的西兰大路（西安至兰州）遗迹，路的位置还在。他说还有两棵随着公路一起滑下来没有摇倒的左公柳。U。克劳斯《在山走动的地方》记载了这个时景。他带我去看记载地震救灾石碑的立碑地方，出门他指着北山滑坡遗迹，摧着王家老汉走滑了二里路的山说，就是那座山坡滑下来塞住了河沟，形成了清江驿堰塞湖。

我们找到立碑的地方，是十几平方米大的一片荒地，看古有的方向，应是西兰大路通过的地方。硬磙（木轱辘）马车碾的车辙，长满茂盛的灰条。救灾碑“文革”间打了两合磨，碑座做了磨刀石。

老者告诉我，堰是洋人挑开的，碑是洋人立下的。那时洋人给民工发的是麻钱，一百个麻钱换半块白圆。

王正礼老者说的这块救灾石碑，应是《甘肃赈灾华洋救济会会宁县疏河修路记》碑。碑子毁了，碑文还在。

这块碑文和四个人有关联，说起来多少有些曲折，我先由近往远说。

上文提到的张克靖先生，从2000年开始追寻这块石碑，在清江驿五里桥，只找到了石碑做的一合石磨，下扇文字被起打了磨齿，只字未存，上扇磨盖还留有碑阴文字：“华洋救济会董事会”

办事人员、撰文的姓名。

幸喜的是张克靖先生，打听到本村王宝忠老师存有该碑手抄碑文，他登门拜访，从王宝忠老师手抄存稿，继而转抄。

王宝忠老师手抄存稿也不是誊于石碑，是1982年8月5日，他于清江驿周耀祖先生私宅“抱冰室”抄录的。录毕，并作如下按语：“劫后残余，所存尚幸。”意思碑子毁了，碑阳文字还在。

周耀祖先生抄录碑阳文后的按语：“一九五一年十一月录于五里桥。行经仓促间，碑阴所刻在会办事人员及撰文姓名均未录及。”

正好，当张克靖先生抄录的碑阴文字，与王宝忠老师从周耀祖先生转录的碑阳文字合到一起，这块石碑阴阳两面的文字拼凑齐全，实属大幸，兹据张克靖先生手抄稿《甘肃赈灾华洋救济会会宁县疏河修路记》碑阳文字完录于此：中华民国九年冬十二月十六日酉时，甘肃大地震，兰山、泾源、渭州、宁夏各道属，山崩地裂，庐舍塗地者，广袤千里，死人二十余万，伤者无数。英国米尔纳地震记录所测，泾源道属为发动地，实世界大地震之一云。于是甘人士亟起呼号振救。受灾奇重者，厥为海原，而崩山塞河，为地方钜患，则莫大于会宁清江驿之响河。考河源发县之小山脚，过清江驿，会石峡堡河，入静宁抱龙川。震后，河上流北三山倾入水道，并覆没下五里桥及河岸大道，交通为之断绝者累月。而河塞流涨，势将崩溃，劫后孑遗，虑将惟为鱼之痛。呼吁无门，闻着心悸。是事北五省方苦旱，中外人士群起赈济之。有华洋义赈会，有国际统一救灾会，皆募款焉。适甘地震灾闻京畿，于是仁人义士更思有所以振之。而皋兰柴君春霖（1888年—1951年，字东生，兰州柴家台人。清华学校毕业，留学英国威斯康逊大学，获政治经济学硕士学位。任北京高等师范学校、北京政法大学教授。

一九二〇年甘肃大地震，在北京募款救灾。任张掖县知事、河南省财政厅长、立法委员等职。

卒于台湾），在京与统一救灾会谋所以救甘灾，统一会遂派干事美人赫·约翰等来甘调查，时已十年二月。柴君亦到甘，与中外人士共组华洋救济会于兰垣。及赫·约翰由固原至静宁，见其以灾民疏河者，深以为得工赈意，举以告兰会，会中亦以为当务之急。然以工程之钜，办事之难，款项之绌也，遂由会竭力集款，而设工赈处于清江驿，置华洋总办，以前兰州福银教士安君献今、前静宁县知事周君廷元（1886年—1956年，字定宣，湖北咸宁县人。甘肃法政学堂毕业。同盟会员。任静宁县知事、宁夏省政府参议等。一九五三年任甘肃省文史馆副馆长）任其职，驻灾区董厥事焉。编工程团，招民夫得千余人，举锸成云，挥汗如雨，于高崖深谷中，以铲山之颓，濬水之淤，首从响河始矣。此河底距地平线深约三十丈，而崩山在地平高二十丈。其压河道者，长二三里，宽亦里许。于此而以手足之劳程，其工讵不难哉？

幸而在事之人，策励于上，劳力之夫，勤奋于下，自夏徂冬，功以告竣。计濬河深三四十丈，上宽十余丈，下狭亦三四丈。作叉形，免倾塌也。

河口成八字形，劳植树木，虑冲溃也。河左侧开大道里许，并修复上游桥梁，便交通也。于是居民安枕，行旅称便，而钜患以弭。是役也，上工之众，筐筥畚锸绳索之费，其钜大诚陇上千百年来所未有，而中外人士提倡义举，输助巨资之热忱，及工程人员之黽勉从事，均不可以不纪。即在本会费工钜，縻款多，亦以此河为最。茫茫浩劫，天实为之。而吾侪乃以人力弥纶于其间，虽云补救，亦几希矣。然于一方，则不无福利。此世界所以贵人为也，此人之所以宰制此世界者也。能不勉兮？爰于毕役之日，用誌颠末，昭示来兹。其在事诸人名氏，例得书后，列诸碑阴。

周耀祖，民国时任某乡乡长。国民党给各乡下达捉兵指标，周乡长带人没有捉到一丁，副乡长却捉到一丁，让其当向导，追捉躲起来的壮丁，该丁不从，副乡长命其手下脱光衣服绑到木桩拷打。周乡长气愤至极，放了该丁，然后辞职。据他后人讲，周耀祖先生一世钻研学问，刚正善良，干不了昧良心的事。新中国成立后参加教师队伍，留有诗文手抄本。

由成全此碑的过程可见，会宁学者不分先后，治学精神的一贯。

会宁能成为全国高考状元县，这种文化精神影响深远。

昨天过了清江驿，今天又来了清江驿。

天空阴云来了。我走进清江驿小镇，街道的长就是东西两个城门的长。可能由于天阴的原因，街道上冷清。在一个小卖部门前坐着四五个人，年龄预判不到古稀。我问清江驿堰塞湖的事，其中一个长者说，清江驿堰塞湖怎么形成的不知道，听人说，洋人发现堰塞湖里有个金马驹，就花钱雇人挑开堰塞湖，想捉住金马驹。湖水淌干后，金马驹不来了，只有澄下的堰滩。

雨来了，镇外的公路已在雨中朦胧，雨滴打响公交车站点等候亭的铁皮。我立在等候亭檐下，雨滴在铁皮上摔碎，聚成豌豆大的水珠滴下来，砸在脚尖前的水窝。等候亭后面一家小卖部，屋檐水成串滴，连续不断。

雨中，公路变得迷茫，此时，我真的感觉到没有着落！

一个小车冒雨驶出镇子，越过公路，溅起公路上的雨水，停到等候亭侧面。司机问我走哪里？我说走定西，他说他只到太平店。

然后，我撑着雨伞走过去，他摇下玻璃和嘴巴持平，我俩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开始款闲。没有款上几句，他告诉我他就是周耀祖的后人。他的身份是农民，为让后代明白前人做人的标范，他自费出版了父亲的诗文集。据他说，清江驿原名清家驿，清朝的一个官驿，城周长1。5公里90步。地震形成堰塞湖后，改名清江驿，城墙震毁。清江驿现写作青江驿。

清家随着改朝灭亡，驿站的功能随着换代消失，堰塞的清江也在1921年导通，响河河道疏浚恢复原状，堰塞湖沉淀的堰滩已成定然。

他陪着我款闲，直到末班公交车带着雨哨驶来。

车上就我一个乘客，我问公交司机，到会宁车站能不能赶上去定西的班车。他看了一下时间，说很紧张。然后他就开足油门，雨刷哗哗摇摆，一路未停，直接送我进了客运站……会宁人的热情，在我体会中又进了一层。

2016。7。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