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进士的上姑舅
人在灾害后除了隐忍、活下去,还需要做什么?人性如何安放?
我在永清湖广场胡思乱想。
无法预料的事情出现在眼前,一位和我年龄相仿的先生,拿了一本袁伯诚先生的《蛮触斋诗选》,低声念诵《酒醒腹吟》一诗:豪气全销分自安,
生意唯余酒可贪。
杯里风月一饮尽,
胸中蚌珠万斛瘢。
忘机但须酣卧地,
畏官不曾高呼天。
游戏污渎做独豚,
醉眼蒙眬看人间。
待老者吟完这首诗,我问他认不认识袁伯诚先生?
他见我惊疑地看他,他也惊疑地看我,相对数秒,我跟他握手。
他说,袁老师是我老师。
我说,袁老师是我老师。
遥想袁伯诚先生20世纪50年代,从陈毅元帅警卫班考入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后与启功先生同组下放西郊农场劳动改造。
命运就此逆转,再配西吉某小任教。见社员等米下锅,带头分了储备粮,受罚入监。在狱中没有纸笔,于衣服“绣”了不少诗。
铁骨铮铮的汉子,几十年颠沛蹉跎,但一个“人”字却坚毅地越筑越高。
这又是个凑巧吧,我继续在永清湖广场一棵树下等待纳凉人款闲,李世峰先生从银川打来电话。他家住在西吉县苏堡乡马头湾,他们李家是会宁苏家三进士的上姑舅。他是宁夏民族歌舞界代表人物之一,获过国家大奖,多次出访亚洲和欧洲。
他问我最近忙不忙,有个活想请我做。我说我在甘宁走访大地震传说,他说那就不谈活的事了,你安心做这事,这是百年大事。我推荐你要做的这活,无非多挣二两银子。我感谢他的鼓励,他顺便给我说了他家的地震灾害。
他说,地摇那一天我奶奶生病呢,我大妈、二妈给我奶奶烧面鸡准备叫魂。我爷爷指的我爸爸去伙窑端面鸡,刚到当院,地摇了,房里的、窑里的人都惊着出来了,光把我奶奶和我大爸打到窑里了。一家人动手往出刨,窑塌得深,土多的一下刨不开。
我爷爷指我爸爸到庄子下面邻居家赶快叫人来帮忙。我爸爸跑到庄子下面,邻居家也刨土救人呢。我爸爸说了我爷爷的意思,邻居家给我爸爸说,娃娃,回去给你家大汉说,我家往出刨人哩腾不开身子。我爸爸十一二岁,一个蹦子跑上来,三言两语地给我爷爷说了。我爷爷喊我爸爸抱来麦草,在院里点了一堆火照亮,家里人没住手地刨。过了一阵,我爷爷又指我爸爸到低下邻居家去看看,邻居家窑门悬着房大的一块土,正支了几根檩条准备往下翻,我爷爷惊得不敢说话,抱来麦草在院里点着火,为邻居家人照亮。邻居家翻动土块,土块压折檩条,滚进窑里,里面呻唤的老奶奶不呻唤了,邻居家放了哭声。我爸爸跑回来,我奶奶刚被刨出来,打坏了。我奶奶的骨殖在院里停好,我大爸在窑里喘声了,咋把我救喀,我听你们救奶奶呢我没吭声,咋把我搭救喀,……我大爸打在窑门过道,过道里外都叫土壅了,过道的门洞没有压垮,护住了我大爸,毫发未损,仅喷了一脸的黄土,活像刚从坟里挖出来的。
2016。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