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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树里的刀子(第1页)

柏树里的刀子

父亲打电话给我的那个下午,我在万福堂给他选骨灰盒。推销骨灰盒的女人听出了与我通话的是父亲,说,尽最后一次孝,让老人体面点儿。

这话有点不捯饬捯饬,出门都不好见人的意思。对此我不以为然,目光一直游走在货架的那些盒子上,主要是瞄盒子上的价签。那些盒子各具情态,有山水园林的,有楼台亭阁的,价格不菲。我是个实用主义者,米兰也这么定义过我。我从她身上稀泥一样滑落下来,背向一边准备酣然大睡。米兰蹬了我一脚,说,只顾自己,精致的实用主义者。有时我真的不理解米兰,人过中年,照说早过了烂漫的时段,老把我想成施瓦辛格,这不是我的错。这有点像眼前这个女人,老想着我能够买上万的盒子,这不是我的错。

女人见我的目光始终盯着柏木盒子,撇撇嘴,到一边煲起了电话。

父亲在电话里说,柏树被偷了,你得回来看看。父亲的声响过大——老人机的声音本来就大,加上父亲的大嗓门,我赶紧让话筒远离耳朵。与他同室的是一个耳背的老人。他每次看着父亲张大嘴对着手机喊,就哈哈哈笑,他像看战争片里呼叫总部的镜头。父亲也笑,笑着骂一句,笑个锤子。老人见有人对他说话,又打了几个哈哈。

父亲时不时犯糊涂是近一年的事儿。一睡醒,他就对着耳背的室友或者养老院的工作人员说,柏树被偷了。耳背的室友只是打着哈哈,工作人员不懂父亲的话,认为他病糊涂了。但父亲着急的样子令他们认了真,转告我一定要去看看柏树。等我赶到养老院时,父亲又睡了,我得等他醒。

父亲侧躺着,靠窗。阳光从桂花树的罅隙叮叮当当落进来,父亲身上像是铺了一层金币。这是一棵四季桂,狭长的叶片遮了大半个窗子,因为是底楼,不敢开纱窗——飞虫多。有一缕暗香混合在来苏水的气息里,有点像米兰用着的某种香水。

一年前细爸进城来看父亲,细爸对我们子女的做法表示不理解。父亲那时候还清醒,说,弟娃,老屋基这些我都不挂记,柏树得帮我看好,我还指望它。父亲的弟弟我们喊细爸。细爸含着湿溻溻的旱烟,吭吭吭地咳一阵,胸膛扯得像起伏的浪。他含糊地点着头,说,长在屋后的,一个人都搂不过来。我说细爸,你可以砍树丫子熏腊肉,柏丫熏肉香,城里柏丫几块钱一斤呢。细爸感激地笑笑,指着脚边的一块肉,说,这就是用柏丫熏的。父亲就指挥着母亲回家炖肉。我送细爸去车站,细爸一路咳嗽。我问细爸,要不去医院检查一下?细爸整张脸憋得紫黑,摇着头。我向他解释说,细爸,在养老院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比较有规律。细爸又一阵猛烈的咳嗽。我闭了声。

记得父亲第一次说柏树被偷了的那天,我刚出差回来。晚上等儿子睡后,我暗示米兰洗个澡。你家柏树被偷了。米兰说。

嗯?

你父亲打电话来说的。让你回家看看。

老远就看见了那棵柏树。

细爸曾经说过它愣头愣脑的粗壮,但那种笔直还是惊艳到了我。从天幕垂下钢丝一般的线条,硬朗干脆,像从玻璃上划过。树冠如云相依,蓬松葳蕤,树干直插而下,根部隐藏在瓦屋后面。我记得有次去黄山,看了岩柏,盘曲遒劲,枯墨顿挫,如得道枯叟。想来它们是两种气质。柏树给我最初和最后的印象是高中毕业那年,两握粗细。那年父亲两手空空回来,为筹措我上大学的费用,他将双眼熬得血红,看着屋子里的任何东西都像有仇。他抓一把斗里的谷子,掐一下猪的颈子,眼睛最终落在屋后的柏树上。柏树有两握粗,胸脯挺得像个新郎。午后就有几个人过来看树,都说太小了,做檩子得再续两年。父亲知道能做檩子才卖得上价钱,目前只能做锄把。要是做锄把,和香樟、梨木等杂木没有区别,那就一钱不值。

最后父亲向一个远房亲戚开口,让他三年后来砍这棵树,钱得现付。

我们全家不得不叹服父亲头脑够使。我拿着钱,望着屋后的柏树。现在它长在那里,每一根枝丫都充满力量,充满向上的劲头。它蓬松地覆盖在明亮的瓦片上,看起来阴阴的,凉到心里来。未来却是人家屋梁上的檩子。

这样想着鼻子有些酸。即便如此,柏树用未来置换出了我的未来。

我喜欢闻柏丫燃烧的香气。柏丫一干,着火即燃,噼里啪啦,火苗蹿起老高,枝丫里的柏油助长了火势,欢快的味道溢满房间。

父亲说他栽下这棵苗子,为的是纪念我的出生。父亲伸出小指,在我面前晃,说当初这么细。我说爸爸,柏树还在,谁也没偷。我说的是实话,现在的柏树是我记忆中两握粗的十好几倍,谁没事去偷无法拿走的东西呢?我还准备说什么,话到嘴边,突然像散气的馍,又吞了回去。我仔细地看着父亲,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这么细致地看过这张脸。这张脸是什么时候开始沧桑的,记忆里一片模糊。鬓角下的老年斑像几片光的阴影,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移走。骨骼和皮肤之间的肉少得可怜,病魔借时光的手夺走了他肌肤的润泽;血管不再平直地顺着经络运行,而是无序地蜿蜒着,有的地方鼓得像蚯蚓,有的地方盘曲如麻线。皮肤黯黑,像是覆盖在山石上的一层苍苔,麻麻点点的。手是不敢摸上去的,生怕惊醒了那层皮肤而使之逃逸了。壮起胆子捏了捏父亲的右手,竟冰凉浸骨,更像葡萄根一样枯硬。头发灰白,像把枯草,不经意散落在头皮上。倒是眼睛,看到我,显出惊喜、无助、探询的眼神来了。

我重复一句,没偷,好好的。我不知道说给谁听。

他望着我,忽然眼神黯然下来,显出一丝厌倦。这双眼睛收拢了一世的风雨沧桑,现在很累的样子,造物主展示给它的人生画卷已经到了尾声,仿佛烟雨尽散。父亲用这双眼睛示意我坐下。我就在父亲的病床边坐下来,近距离地看着父亲。看着父亲,我断不敢相信,一具血肉丰沛的肉体会被岁月的烟火弄成这副样子。

我也在镜子里照过自己,有天发现几根白发刺刺立着。触目惊心之后,我接受了时间的留痕,却将那些能够照见影子的镜片、玻璃全部撤去。父亲会不会也有这种想法?只是身子固定在轮椅上,无法实施。那么我所做的一切,会不会是在完成父亲的意愿?有次我说,米兰,你也有白头发了!米兰说,你自己照照。我到理发店一照,吓了一跳,镜子里是谁?鬓角竟灰白了。

就在我们变老的过程中,柏树粗得一个人都搂不住了。但我明显地意识到,父亲不仅仅是变老。因此我没有再往下说。有意义吗?

父亲还在电话里嘀咕,柏树被偷了都没人管。儿子不管。弟娃也不管。女儿更不得管。养老院的工作人员已经见惯不惊,他们都明白父亲嘴里的柏树的意思。于是他们大声地说,聂伯伯,你的柏树在,你儿子用绳子绑了,想跑都跑不掉。我听见父亲咯咯咯笑起来,说绑了好绑了对。

我终究让那个女人失望了,买了个柏木盒子。

女人给了我个袋子,找了钱又煲起了电话。柏木盒子的棱都打磨得溜圆,捧起来压手。周身上了清亮的秀油,这种桐油特别防虫蛀。面上黄亮亮的,显示出柏木的年轮。我数了一下,是一根二十三年生的柏树下的整料。二十三年?二十三岁那年我大学毕业,在父亲下散力的城市工作,母亲已经被接到了城里。父亲说,孩子,得找个媳妇。我答应着说,让人家多喂几天。父亲严肃地说,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你只管找,爸爸送你一套柏木家具。我脑子里嗖的一声,闪出那棵两握粗的柏树。

才不止两握粗呢?父亲一脸神秘。

我环抱起盒子。柏树当年差不多一抱粗细,照此看来,父亲那年说送我一套柏木家具,还真不是夸海口。但我结婚时柏木家具似乎登不了大雅之堂,或者说父亲似乎忘记了自己的承诺。其实父亲没有忘记。米兰在成为我的女人后不久问过父亲。米兰问,听闻您有一棵柏树?父亲望了我一眼,并不看米兰,对着一个看不见的地方说,差不多两个人才能围得过来。米兰开着玩笑,就是这棵柏树把我骗到手的。我站起来,说,爸,你得赔我一套柏木家具。父亲涨红着脸,说,哎呀,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全家哈哈哈笑起来。

父亲对着我说,柏树差点被人偷了。

哦?

远房亲戚,三年过了没来砍。

我才想起柏树被抵押的事儿。远房亲戚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来砍树,他们全家去了广东打工,也把这事儿给忘得干干净净。直到他家母亲过世,才想起有一棵柏树长在我家地里。他们一行六人过来砍树,被父亲拦下。各说各有理,谁都说服不了谁。最后他们强行要砍树,父亲一锄头挖在石板上,火星子四溅,然后一屁股坐到树下,说树在人在。

这个口号我听起来怎么这样耳熟。父亲却认真地说,算是保住了。最后父亲把当年借的钱按银行利率连本带息还给了他,这事儿才算过去。但父亲有几个晚上听见屋后有拉锯子的声响,爬起来抓起锄头就往屋后跑,跑到树下又不见人影。父亲用手电筒查看柏树根部,是有新鲜的茬口,散着一股柏油香气。父亲不敢大意,搭建了窝棚,扯着呼噜,硬是和树过了大半个月。

父亲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反正留给你们后人。见我们没有应答,父亲拉过我,小声说,要不给你妹妹做陪奁?

连男朋友蒂蒂都没有,哪用得着考虑陪奁?

你当哥的也得考虑,迟早要考虑。

我点点头,不想再谈下去。每天单位上的事情都考虑不完,哪还有这份闲心?但父亲不一样,他逢人就说起自己的柏树,双臂尽量伸长,做出搂不住的样子,说可以打一套二十七件套的组合家具,纯柏木的。说得城里人惊羡不已。有几个邻居竟然上门问父亲价格,父亲好茶好烟待人家,给人家讲了一通柏树传奇,然后说这得留给我闺女。米兰的父亲也来问过,被父亲直接拒绝,米兰至少有三天没让我沾她的身子。

我敢说,那段日子,是父亲最惬意的时光。

细爸说万万没有想到,柏树会变成一棵神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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