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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野兔（第1页）

追野兔

寒冷的冬天来了，天空的云越聚越多，越聚越厚，越聚越低。午后，柳絮一样的雪花，终于在翘首祈盼中走来，步履轻盈、舒缓，悄悄然从遥远的天际飘下，落在大大小小的沙丘上，落在枯萎的蒿草间，落在光溜溜的柳枝上，落在袒胸露臂的大地上。我住在农村，缺衣少食为什么祈盼下雪？不是为欣赏壮观的雪景，也并非为堆雪人打雪仗，而是为了雪天围猎。

我趴在窗边，看着窗外，雪花像千万只飞蛾扑向窗玻璃，在玻璃上撞一下，又落向一旁。天渐渐地暗了下来，雪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瑟瑟的风撩起了落日的寒冷，伴着雪花使劲地抛向大地。小村的夜，格外寂静，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偶尔咯吱一声响，那是树的枯枝被积雪压断了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我迷迷糊糊地爬了起来，大哥、三弟已经开始穿衣服，我们穿上棉衣棉裤、皮袄，戴上暖帽，穿上用绵羊毛编织的袜子，全副武装，缓步出门。

雪早已经停了，雪后的早晨，静得出奇，整个村庄银装素裹。柠条、沙蒿、沙柳树上挂满了银条，沙丘、大地像覆盖了厚厚的棉絮一样，一尘不染。我迎着凛冽的西风，站在皑皑的雪地上，仿佛置身晶莹剔透的童话世界里。天，蓝得如水洗过一样，那么的高远，天地间没有任何嘈杂喧嚣。沙漠滩峁、原野蒿草都隐藏了起来，生怕惊扰了这美丽的世界。然而，我们无心欣赏美景，我们今天要围猎世界上最温柔的动物———野兔。那个年代，唯有野兔肉才能改善一下我们一年四季没有油水的生活。追野兔也是那时的生活所迫。

踏着厚厚的积雪，我们三人兴高采烈地出发了。每个人每次呼吸都像从口鼻吐出浓浓的白烟，帽檐、帽帘儿周围挂满了白霜。只有雪天才能追野兔，雪天兔踪清晰可见，今天就是最好的天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围猎野兔了。说是围猎，其实就是追野兔，和野兔比智慧、比耐力。刚开始，十有八九都是信心十足地出发，最后都是垂头丧气赤手空拳归来。大哥很有耐心，从不气馁，终于有一天，我们抓到了好大的一只野兔。

经过一次次的失败，我们不断总结经验，摸索规律，不再傻乎乎地和兔子比速度。以前兔子一旦露面，我们就不约而同地冲出去，两眼紧紧盯着兔子猛跑，根本不管脚下，常常摔得七荤八素、满脸满身雪末，狼狈地爬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坐在那儿发晕。我们明明知道，人永远跑不过兔子，可就是本能地要追，白白浪费了力气。

后来，我们在不断总结经验的基础上，改变战略战术，不再狂跑猛追，通过急步和慢跑交替，既省了力气，又丢不了兔踪。追兔子必须坚持的原则是不能三心二意，选中一只不能再换，一直跟踪下去，准能抓住。如果丢了踪，换作另一只，这一天就白跑了。

有了收获，也掌握了基本技巧，觉得三人一起太浪费人力。于是，我们分成两组，大哥一组，我和三弟一组。

冬天很少有人出门，整个世界都显得十分冷清。我一贯胆小，三弟虽然小我三岁，但勇敢、胆儿大，只要我们一起，就敢独自行动。今天，我们就是两组分别出战，不一会儿，在我们脚下“嗖”地惊跑一只兔子，就它了，目标出现，运气不错。

我们紧随其后，不停地走，慢慢地跑。这个年纪，正是能玩能跑的时候，不惧摔打，不怕磕碰，摔一跤，爬起来再度奔向前方。

雪滑，上下坡一定要警惕，一不留神就一个四仰八叉摔在那里，感觉好凉好冰，可这种冰凉早被我们快乐的心情融化了。

雪天，一只兔子能跑三十到四十公里，我们纯粹是和野兔比耐力。为了甩掉人的追踪，开始时，兔子没有固定的路线，跑两个大圈，甩不掉“尾巴”，它就朝另一个方向逃去，最远可一次跑出去十几里，当我们尾随而至时，它又选择新的路线，朝那些人们不长涉足、崎岖不平的地方遁去。这正是我们有点害怕的地方，既生疏又荒无人烟，只要我们克服心理恐惧，剩下的困难就好克服了。人们都说狐狸狡猾，在我看来，兔子一点也不笨，危机到来的时刻，它聪明得很。为甩脱跟踪，专门踩着我们和它刚刚留下的足迹，或踩着其他兔子的足迹跑。跑着跑着，突然纵身一跃，跳出六七米远，只要你发现不了，它就逃之夭夭。这一招很厉害，最容易让人上当。

一系列招数耍尽之后，野兔也就无力苦撑了，累得趴在地上，“吱吱”地叫着，束手就擒。我们首战告捷，打道回府。

这时，太阳已经偏西，局部的雪开始融化，土坡上背阴的地方仍然有厚厚的雪，向阳的地方柴草露出了头。黑橄榄枝头上的两只喜鹊一动不动，许久，扇动两翼，蹬落一片积雪，潇洒地飞起来，然后“喳喳”地叫着飞向远方。这情景，宛若一幅雪景写实画卷，好美好美！

回到家里，脱掉雪化成冰溜子的衣服，爬上热乎乎的土炕，钻进被窝里，此刻觉得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母亲在炉子上为我们烤着湿透了的裤腿、袜子和鞋。

时光已经走过五十多年，这样的情景再也没有看到，我多想再抽点时间，躲开人烟稠密、车声喧嚣的闹市，远赴乡村，回味一下洒落满天寂寞飞絮的寒冬，让洁白如银的雪花净化我的心灵，让我的心灵变得宁静而美好，这样的打算似乎成了一种奢望。

如今，野兔成了保护动物，可以说它也赶上了好时光，听说再没有人捕猎野兔了。小时候，我们接触最多的动物无非就是狗、猪、羊，还有驴。这些动物我都不太喜欢，因为邻居家的狗，在我们上学的路上，追赶得我们四散逃窜，龇牙咧嘴的样子吓哭过我多少回；被公鸡追着啄；还有神经病公羊无缘无故地把我撞翻在地；甚至被犟驴也踢过一脚。这些动物我都惧怕，唯独偏爱兔子，不论家兔还是野兔。兔子温柔善良，不恃强凌弱，也不仗势欺人，少言寡语，与世无争。它毛茸茸的，头上竖着两只超大的耳朵，长长的睫毛下镶嵌着一对漂亮的眼睛，一蹦一跳的萌态着实让人喜爱。吃草的时候，小嘴左右蠕动，一根长长的青草瞬间被卷入嘴里。小时候劳动的时候，看到地里窜出一只野兔，众人狂呼乱叫，撂下手头营生，箭一样冲出去，争先恐后玩命地追赶，大多是枉费工夫，无果而返。偶尔逮到一只小兔时，我就把它抱回家，在邻居家挤来羊奶喂它，可它就是不吃，拿来草，它闻也不闻一下，浑身一个劲儿地颤抖，我知道它是害怕。一天过去了，它不吃不喝。无奈，我只好恋恋不舍地放走它，让它早点回到妈妈身边。

2021年5月于敖勒召其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