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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丁香不识愁（第1页）

山里丁香不识愁

早晨的太阳从山梁上漫射过来，满山谷的松柏像脱下法衣的布道者立时显出了各自的真性情，风也像跳跃着的小溪，乘着曼妙的音乐从高高低低的树冠上缓缓流泻，性急的小鸟还未睁开睡眼就在树叶背后打开了歌喉，听着它们的歌唱，新生的欲望便似萌芽一般自然而然地在心底徐徐展开。再沧桑的脸面，这时也会像春天里翻开的新土，焕发出欣然的生机。

这时只要你抬起头向那郁郁葱葱的林莽中仰望，就会感到这松柏山涧的风不仅看有形、听有声，而且是闻有味。这味道像一部交响曲，是那样的富有层次。先是一股淡淡的和着土腥味的青草香像序曲一般展开，接着便是那种松柏特有的沉郁的清香，像善解人意的大提琴一样款款而来，温和、大度、宽容，直沁心怀。而当你惬意地微微闭上眼睛的时候，在那大提琴的烘托下，真正的主角才出场了，那是一缕幽香由远而近，像是由弱而强的管乐，虽不是铺天盖地却非常具有穿透力，将你的心携裹而去。如果此时你还不愿睁开眼睛，那么你一定会感到自己不再是听风了，而是在浪花翻滚的河水里驾着一叶小舟，向那幽香的源头追溯而去。

穿过林荫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如果那幽香是来自一位仙女，那么这里就是仙女的家园。看到这里的景色，你会不由自主地轻步哑声，找一片树荫款款地坐下，静静看那仙女如何翩翩起舞，悄悄听那仙女如何低吟浅唱。那仙女的名字就叫丁香。

听说要到山里看丁香，就有朋友问：如今的城市像花园，绿化带里的丁香开得云霞一般，把你还看不够，费那腿脚干啥！是的，城里的丁香不缺肥也不缺水，被园丁修剪得要形有形要样有样，但总觉着它被造作得妩媚张扬，多多少少失去了些丁香的本性，加之那狂奔的汽车、嘈杂的人声、漫卷的灰尘在人与花之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站在街边看花，观不能入心，闻不能入脾，就如同用自来水泡了一壶明前茶，一入口，最先尝到的不是新茶的清香，而是一股败兴的漂白粉味，何趣之有！山里赏花，那则是清泉沏毛尖，相得益彰。

古人多以丁香写愁，柳永说“要识愁肠，但看丁香树”，吴文英说“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赵长卿说“丁香枝上千千结，怨惹相思切”，白白地让那天真烂漫的丁香做了他们一时心情的对应物。人对美的感知，完全取决于心境的高度和眼界的宽度，山里赏丁香你会觉得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它们平凡但不气馁，享受多少雨露阳光，就释放多少喜悦灿烂；它们安静但不自卑，你对它有多少理解，它对你就会有多少回应；它们的灿烂和幽香由心而生，像是松柏下的一支竹笛，让这重重叠叠的大山变得空灵而又明亮。你看那些生长在大树下的丁香，虽然枝稀花疏但却无忧无怨，像是被老人护佑着的幼童，自在天真。你再看那些生长在崖畔上的丁香，枝干虽不是那么舒展，花朵似乎也比较细碎，但色更艳香更浓，团团簇簇你抱着它它拉着你，昭示的是一种执着。花，也和人一样，命运在天，作为全在自己。

山里赏丁香，是一种平等的没有干扰的交流，人和花息息相通，可以叙到前世来生。

山顶上是一个苹果园，花也正开得热闹，棚屋空空主人还未入住。记得去年赏秋到此，迎出的是一位老妇，说话高声朗语，走路却一摇一摆，腿脚十分艰难。说是娘家哥哥给孙子娶媳妇，接她去作客，不料半路出了车祸，借债背账花了七八万，命是保住了，却落得个终身残废。有晓通法律的给她儿子说，能打官司哩，向主家索赔，一告一个准。她说，娃娃不能。过事的是亲戚开车的也是亲戚，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向谁索赔？钱咱可以不要，但你不能不要舅舅，我不能不要娘家哥。言语间，无怨无愁。这就不由使我又想起前一段在医院里见到的一位伤者，也是车祸所致，开车的是他的叔老子。他说：我就说不坐他的车，他非让坐，说他的车空着哩。这疼痛我受了，钱得他出，已经花了四五万了，还不行。没好利索，还得朝他要。一脸愁容。

情感与法理，孰对孰错？

回程经过一片水湖，湖边有群水鸟，白腹黑翅，长腿红爪，像是远方来客。飞起来羽翼如燕，在湖面上空剪了一个漂亮的圆又落在原地，叫声大雁一般洪亮，算是对我们这些不速之客的一种招呼。看起来鸟儿也在试图理解人，试探着人类对它们宽容的尺度。

原载《延安日报》2013年5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