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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钱（第1页）

榆钱

在我的家乡，门前屋后、地坎上，沟沟洼洼都有榆树的身影。

小时候，阳春三月时，我和邻居家的小伙伴手拉着手在家门前做游戏，唱童谣：“张家妞，李家娃，东家出来西家串，串到榆树下采榆钱。一把把，一串串，采回了榆钱过家家……”

榆钱是榆树上结出的果实。它通身翠绿，边缘薄，嫩绿扁圆，样子有点像扁豆，只是比扁豆大，更像缩小版的铜钱。榆钱的中间，鼓着一颗小圆点，这个小圆点是榆树的种子。

当杨树、柳树的枝条开始展叶子时，榆树头也就渐渐地变绿了，满树的枝条先是缀满了褐红色的花蕊。过几天，褐红色的花蕊就露出点点绿芽；又过几天，绿芽很快就变成了黄豆大的绿片；再过两三天，绿片从黄豆大变成指甲盖大，一簇簇、一团团、一排排榆钱密密麻麻缀满枝头，用我老家的话来说，繁得吊疙瘩。

微风拂过，树枝左右摇摆，榆钱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连空气和阳光都带着一股香味，整个村子都飘溢着香气，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只往嗓子眼爬。

灰头土脸的我们迫不及待地跑到榆树下。我们摘榆钱的动作几乎是一致的，个个昂着头的样子就像打鸣的公鸡，将脚指头竖立在地上，脚后跟抬得高高的，两胳膊举过头顶，将榆树低处的枝头慢慢拽下来，顺手折一枝，捋一把儿嫩绿的榆钱塞进嘴里，满嘴生香，越嚼，榆钱那清新中带着淡淡的香甜味儿就越在嘴边散发着醇香，黏黏的，甜甜的，咽下去，忍不住还想再吃。

人心不足蛇吞象。我和小伙伴吃着这棵树上的榆钱，心上还惦记着那棵树上的榆钱，吃了小榆树上的榆钱，还渴望大榆树上的榆钱。每天来来去去在不同的榆树之间周旋，每见到一棵榆树，都有想折下一枝的冲动。

我家门前有一棵很高很粗的榆树，足有几丈高，腰身粗得成人一抱抱不住。

我父亲用铁锹端来了泥土，将榆树周围围了一个泥圈，还将泥圈里面的土往深里挖了挖，铲出来，拍打在泥圈周围，我老家将这个泥圈叫作树坑。下雨时，父亲头顶顶着个尼龙袋子，将我家院子里的雨水全引出来，让水流到那棵榆树下，树坑里就聚满了水；下雪了，父亲将满院子的雪扫成堆，用架子车拉出去，倒在榆树底下。在雨和雪的滋润下，我家的这棵大榆树每年初春时枝繁叶茂，榆钱繁得缀满了树枝，压弯了枝干，而且榆钱显得比其他榆树上的榆钱嫩绿、圆润、饱满，常常吸引着我们这些小孩子的眼球，惹得我直咽口水。

可这棵榆树高大魁梧，而我们那时个头矮小，根本够不着榆树，每每路过大榆树旁，只能是翘首仰望一会儿。

心在哪里，收获就在哪里。心里认准了的事情，总会千方百计地去想解决的办法。我馋得不行，就将家里的板凳偷偷地搬出来，叫来了我的小伙伴，我们在大板凳上架个小板凳，两人站在板凳旁稳住板凳，另外两人将一个人慢慢地扶上板凳，尝试着去拽树枝。可是，那棵榆树太高了，我们连低处的树枝都够不着，更不要说高处的了。无奈，我只好将板凳搬回了家，又蹑手蹑脚地将掏炕灰的长灰耙子拿出来。我们合伙儿举起耙子向大榆树靠近，到了树底下，用耙子头勾断了树枝，树枝像降落伞从半空慢悠悠地掉下来。我们争先恐后地去抢，有的榆钱被抓在手里，有的则掉在了地上，我们也不嫌脏，从地上捡起来抖几下，吹吹尘土，捋一把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两腮憋得鼓鼓的。

虽然吃到了大树上的榆钱，可我们吃到的只是低处枝条上的榆钱，高处的只能可望而不可即。于是，我心里老是惦记着高处的榆钱，在梦中都想。

心动不如行动。

爬树是我三哥的特长。为了能吃上大榆树顶端的榆钱，我每天就在三哥面前献殷勤，帮他舀饭，帮他饮牛，帮他提牛圈里的粪。总而言之，三哥让我干什么我就耐着性子屁颠屁颠地跑着干，三哥吩咐的活被我干完了，他不得不兑现他的诺言。

在我的软磨硬泡下，三哥终于肯上大榆树了。

只见他大摇大摆地从大门里走出来，来到我家门前的大榆树旁，脱掉鞋，低头朝两手心里呸呸吐了几口唾沫，两手合并上下搓了搓，用胳膊抱住树干仰起头，提起脚勾着树干，哧溜哧溜地慢慢向树顶爬。不一会儿，三哥就爬到了树顶上，他忙不迭地捋一把榆钱塞进嘴里，腮帮鼓得老高。我在树底下急不可耐地喊：“三哥，快给我扔一枝来，给我扔一枝！”

我急得在地上跺脚，三哥俯视着我咧嘴一笑，随手折一枝悠悠地扔给我。我仰头举手去迎，接住榆钱后欢呼雀跃，捋一大把塞进嘴里，鲜嫩绵软，香甜爽口。

我边吃边喊：“三哥，高处的榆钱真好吃，又干净又香甜，给我多折些来！”

我的喊声惊动了我二爸家和三爸家的娃娃，还有邻居家的娃娃。一眨眼的工夫，树下便聚集了和我一般大的娃娃们，争抢着从树上飘落下来的榆钱枝，不大一会儿，地上便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层残枝败叶。三哥怕父母看见批评我们，让我和小伙伴将榆树底下的残局清理干净。我和伙伴们低头弯腰将它们一一拾起来抱回我家，扔到羊圈里，老羊看到，带着羊羔儿咩咩地叫着扑过来，低头吃起来，我们才放心地出去玩耍。

榆钱除了当零食吃外，还可以蒸熟吃，也可当作药材，它具有健脾和胃、安神助眠、止咳化痰等功效。又因它与“余钱”谐音，还寓意着吉祥富余。

随着季节的变化，榆钱慢慢地由绿变黄，再慢慢地由黄变白。一阵风吹过，榆钱如雪花随风飘落，在树底下铺了厚厚的一层，脚踩上去软绵绵的，成了羊的美餐，我就将羊从羊圈里赶出来吃榆钱。突然，一阵大风刮来，榆钱被风吹得七零八散，院落、路旁、山野、沟渠等到处都能看见，风将它们吹到哪里，它们就在哪里扎根发芽。

榆树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和韧性。在十年九旱的西海固地区，榆树不畏艰难困苦，用它的身躯固守家园，给我贫瘠的家乡增添了一份绿意和温馨，给我的童年留下了美好的记忆。

“榆树苔衣绿，松花粉穗黄。”我爱榆树的朴实无华，更爱榆树那不畏艰难险阻迎难而上的勇气和精神。

榆树和榆钱多像勤劳、善良、质朴，不怕苦，不怕累，不屈不挠的家乡人民啊！

榆树和榆钱更像生活在西海固大山沟里的农村妇女，亦像母亲——不管环境多么恶劣，不管生活多么艰难——命运之神将她们安排在哪里，她们就在哪里顽强拼搏，生根发芽，繁衍后代，无怨无悔，默默无闻地奉献着自己的一生，只把美好留给了儿女，留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