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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说普通话（第1页）

学说普通话

1994年夏天某日，参加了一个活动，组织方发了十元补贴，我特开心。回家即到阳台看望画眉鸟，那一对画眉是前几日花费十多元买回来的。鸟笼空空如也，鸟儿竟然自己打开笼门飞走了。有人警告过我，画眉鸟会自己开门，我却大意了，于是大声埋怨：“挣了十块钱，一对鸟跑了。”妻子在身后立即追问：“十块钱怎么让一堆尿泡了？”我讲的是中宁话，她前半句听得清楚，后半句听得完全跑了题。我说：“一起过了六年了，你竟然听不懂我说话，你真是个棒槌！”这样的误会，直到现在偶尔还出现。

我已经学说普通话好几年了，但还是说得不好，妻子常常听不明白。学说普通话与学外语一样，刚开始羞于开口。猛然说一句普通话，会把自己吓一跳，感觉自个儿不是自个儿了。放假回到家，把米、面、布说成白米、白面、白布，好像不是自己熟悉的米、面、布。村里人笑话：“bia米、bia面、bia布，说成啥了，难听死了！”遇见一邻居，问人家：“你去哪儿了？”人家笑得差点儿从自行车上掉了下来：“我克闹它它子了！”回答完我的问话，便骑着车子扬长而去。按家乡方言应该是：“你克哪尼克了？”“克”的发音不能准确代表中宁话里的“去”，汉语拼音拼不出来。刚参加工作时，学校工会组织迎新联欢，有留校生，有从各个高校分来的，人人都要做自我介绍。后来他们老是嘲笑我，说我自我介绍时说：“阿是中宁人，阿叫康占平！”一口中宁腔。我记得我不是这样的，但他们这样说我无法辩解。中宁话把“我”说成“阿”，与英文里的I发音相近，I就是我。我说的普通话，别人听着有一股中宁味，很别扭、很滑稽。这样说话，家人们不爱听，邻居笑话，自己也觉得不合时宜，在家乡还是讲家乡话比较好。

在乡下，在老家，讲地方话很顺溜，不管怎么说，彼此明明白白。回到校园，交流起来就不是很好了，尤其是站在成群的学生面前讲话，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常常引起哄闹，有的学生还模仿我：“罢异己、罢啊季、罢罢级（八一级、八二级、八八级，即1981级、1982级、1988级）！”一次主持知识竞赛，请学生回答问题，我的问题是国脚是什么，标准答案是国家足球队。那时足球热方兴未艾，校园足球活动十分热闹。学生却给出了与宗教有关的答案，我急得抓耳挠腮、手足无措，学生们还是没有理解，我只好飞起一脚，做出踢球的样子。学生们恍然大悟，齐声回答：“国家足球队！”我的普通话把“国脚”说成“国教”，大家顿时哄堂大笑。好在大家比较理解我，没有嘲笑的意思，只是觉得有趣。

1986年10月，为了纪念红军三大主力部队在西吉将台堡胜利会师和红军长征胜利五十周年，固原地区要举办文艺汇演等纪念活动。我们学校是固原地区唯一一所高等学校，自然要组队参加。经过一段时间的酝酿，学校有关领导决定排练一个大型诗朗诵。诗歌是正在中文系读书的白军胜写的。该生名字不红，诗歌很红。诗歌写得慷慨激昂、朗朗上口，用诗歌的形式充分表达了红军长征的伟大意义，代表了学校学生诗歌创作的最高水平。我荣幸地被选为男生领诵。参加合诵，混在大伙儿中间，我绝对不能算是滥竽充数。做领诵，我有压力。导演信任我，我不能让导演失望。我把整首诗歌的每一个字，按照字典里的拼音做了标注，一遍一遍反复训练。女领诵是英语系的学生王苹，普通话很标准，朗诵水平高，抽空指导帮助我。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的诗朗诵在地区大剧院演出成功，赢得在场观众的热烈掌声，为庆祝活动增添了色彩。这种成功也是相比较而言，也就是比预想的好一些。演出结束后，有的观众也指出了一些不足。

这次诗朗诵，使我的普通话水平有了一个巨大的飞跃。有意思的是，我的妻子是王苹的同班同学。结婚后和妻子偶尔会说起当年诗朗诵的事。妻子说，王苹领诵得比我好得多。还说她们班的学生一起议论过此事，有一个叫陶军的，还在同学面前模仿我，摇头晃脑地说：“领诵的那个傻，说一句摇一次脑袋！”妻子说，她看着陶军的表演，也觉得好笑，只是那时还不太关注我有多傻。我知道我没有陶军说得那么傻，但开始排练时确实只注意了普通话是否标准，没有太在意动作和表情。

语言的使用与环境有关。有些场合讲普通话更合适，有些场合讲方言更亲切。在固原学习、工作十六年，学会了讲固原话，和固原人在一起，秦腔讲着、听着舒服。前几日周末，陪老朋友木讷夫妇到固原参观六盘山红军长征纪念馆和将台堡红军会师纪念园。木讷先生是南开大学历史系的毕业生，南开毕业考到了人民大学学中共党史，工作期间一直研究历史学和中共党史，退休后到各地宣讲中共党史，还利用自己的历史学功底撰写历史小说。《大唐布衣郇谟传》已经出版发行，后续作品正在酝酿之中。我的历史知识不足以为他导游，便邀请师弟马天堂协助。天堂比我低几级，是中文系的学生，毕业后长期从事记者编辑工作，跑遍了固原的山山水水，写了大量的文字，囊括政治、历史、文化方方面面。天堂出马，考察参观十分顺利，特别是天堂的秦腔别有风味，不紧不慢，娓娓道来，真有穿越时空、回到大唐、与李白杜甫对话的感觉。

木讷先生对固原之行是满意的，昨日用微信传我参观长征纪念馆的感想，字里行间充满真情实感，我很感动。读着读着，我发现，用地方话朗诵更有**、更为传神。读到毛主席的《清平乐·六盘山》：“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妻子说，有些湖南话的味道，很有气势。我有同感，不信，您也试试！据说，妻子的祖上是当年跟着左宗棠的部队从洞庭湖畔到西北的，所以对湖南话有特别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