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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页)

“不能喊大夫,是枪伤。你去找把剪刀、夹子、布,再来一瓶酒。”

“你要给他取子弹啊,你会不会啊,你可别胡来啊……”

娘一边说一边快快地找来了表叔要的东西。表叔去厨房找来了一些药材,二妹想自己天天和娘在厨房怎么没发现表叔把药藏在哪儿。表叔边和药边嘟囔:“算你小子命大,还有止血和消炎的药……”和好了药,表叔把剪刀和夹子用酒擦了又擦,还在煤油灯上烤了又烤,二妹在娘生弟弟妹妹的时候见过接生婆烤剪刀,接生婆说要剪啥带子,二妹想弟弟妹妹一定就得那根带子系着才能好好地待在娘的肚子里。表叔给年轻人的脸上拍了凉水,他总算睁开了眼睛,表叔用手指按着他的嘴说:“你听我说,你受了枪伤,得把子弹取出来,要不腿就废了。可你是枪伤,不能喊大夫,就得我给你取,我家里没有麻药,你得忍着疼,懂了吗?”年轻人看着表叔,又看了看娘,点点头。

二妹在炕角分明看见表叔的手指在年轻人的嘴唇上按了两下,二妹隐隐地觉得表叔和年轻人是认识的。年轻人的嘴里咬了一块毛巾,冲表叔点了点头,表叔深出了一口气,先用酒擦干净伤口处,年轻人的两只手抓紧了炕上铺的褥子,咬着毛巾的脸和手臂青筋暴起,表叔擦伤口、剪开伤口、取子弹的动作娴熟得像娘纳鞋底子,二妹看着表叔,心里对神仙表叔更加敬佩。

处理好伤口,娘发现自己也出了一身汗,她想给表叔擦擦汗,可是表叔除了皱紧的眉头,竟然没有汗珠,娘问表叔:“你咋比大夫还熟练呢?”

“胡说八道,我哪能和人家大夫比,还不是逼的。”

“嫂子,我想喝点水。”年轻人成功化解了娘对表叔的盘问。二妹看见表叔冲年轻人眨眨眼睛,这让二妹更加确信他俩是认识的,可他们为什么装不认识呢?二妹想他们瞒得了娘,可竟然被她发现了这个秘密,她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表叔和年轻人怎么也没想到蹲在炕角的二妹竟然猜到了他们的关系,而且那么点的年纪竟有如此的忍耐力不捅破而静观其变,这恐怕就是二妹后来成大气候的先兆。

年轻人开始了在二妹家养伤的时光。表叔让二妹喊他文哥哥,因为年轻人叫张子文。对外表叔说张子文是他在上海一起干活的工友,在路上受了风寒,要修养好了才能一起回上海。

文哥哥和二妹一起帮娘照顾弟弟妹妹,文哥哥不能动,他就主要趴在炕上逗大宝和小妹,每天给他们讲故事,大宝和小妹听不听得懂二妹不晓得,反正二妹听得额头亮晶晶,连饭都可以不吃。文哥哥问二妹上学了没有,会不会写字?二妹摇摇头。

二妹其实是很想很想上学的,可是村里的教书先生打日本人的时候病死了,也没有人再接替他的活,村里的孩子上学得跑很远很远,二妹是个女娃,娘不放心她跑远路,娘说女娃会数数就行,所以她每天教二妹数数。二妹对文哥哥说,娘天天教我数数,可是文哥哥,我数得可能太多了,现在一数数就瞌睡。

文哥哥听了笑得上不来气,他让表叔给二妹找来了纸和笔,文哥哥开始每天给二妹教写字。文哥哥给二妹教了个“上、下、大、小”,二妹写好了“上”,问文哥哥,这个“上”是上海的“上”

吗?是啊,也是上学的“上”。那上海的“海”怎么写呢?文哥哥给二妹写了“海”字,果然和娘的瓶瓶上的字是一样的,二妹确定了娘的香盒盒上的字是“上海”。文哥哥的伤好得很慢,一直不见结疤,表叔每次打开看,伤口都是红肿的,后来竟有些溃脓了。表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天夜里,二妹听见表叔对娘说,不能再拖了,得把子文带走去大医院治腿,要不真废了。娘说,去就去吧,村里没药,他这伤也重。那啥,我想带二妹一起走。为啥要带二妹?她那么小,路上帮不上你们还添乱。子文受的是枪伤,我自己带着他,路上遇到盘查的,两个大男人,一个还有伤,容易起疑心,把二妹带上就说是兄妹俩,那些人不起疑。娘没有接茬,二妹从被窝里钻出来,钻到娘的怀里,冲娘哼哼让表叔带她去上海。

娘摸着二妹的头说,野丫头,去那么远不想娘吗?二妹抱着娘的头说,当然想啊,可是又不是不回来了,我还要帮娘带大宝和小妹呢……表叔,娘还有二妹他们可能都没有想到,这竟是他们三人最后一次的相聚。

第二天,表叔、文哥哥带着二妹离开了村子,娘把那盒放在小箱箱里的“上海”带给了二妹,二妹本来不想拿,可她想自己要去的是上海,一定要给脸上擦“上海”才行,等她回来的时候给娘多带几盒就好了。文哥哥腿不能走,一路上表叔不是背着就是找个车车拉着他,二妹跟着他们俩,可没少让两条小腿腿跑路。尽管表叔尽量避开有盘查的路,可还是遇到了好多个盘查,有的盘查得很粗暴,吼得声音大,枪托子到处捣鼓来捣鼓去,有的盘查得很仔细,查这个看那个,问东问西,有的不问也不查,目光阴鹜地紧盯着过哨岗的人,经过几次折腾,二妹对表叔和文哥哥说,这些个盘查的,吼得凶的翻来翻去的都没事,就是吓唬人,那站在旁边不吭声、使劲盯着你的才可怕,眼神就特别吓人。表叔听了二妹的话,和文哥哥对视了一眼,二妹看着他俩又说,文哥哥你不是表叔捡回来的,你俩本来就认识,你们哄得了娘可哄不了我。表叔从怀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二妹,摸着二妹的小脑袋说,给叔讲讲,你咋看出来的?二妹舍不得吃糖,握在手里看着就很满足,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给他俩分析。文哥哥听到最后,说了一句,是这块料。

二妹问他,啥料?好吃吗?

二妹一辈子也忘不了她看到上海这座城市第一眼时的心情。新奇而熟悉。新奇于二妹而言是多么正常,可是熟悉就不知从何而来。文哥哥说,二妹生来就属于这里。大街上的人和物,和表叔在家给她和娘讲的一样。二妹最喜欢从她身边、从她眼前飘过的穿各种样式旗袍的女人,二妹把这些旗袍一一在脑海里穿在了娘身上,娘就是这个大上海最漂亮的女人。二妹对表叔郑重其事地说,她回家的时候要给娘带一件旗袍。

表叔住的地方不大,在一家小店的阁楼上,小店很小,只摆了两个柜台,可是货物却很丰富,家里用的各式各样的物品堆得满满当当。表叔是店里的掌柜,文哥哥是这里的伙计,不过他不住在这里,他住在自己家里。到了这时候,表叔和文哥哥是什么样的关系,二妹都不惊讶了,在她的潜意识里事情本就如此。二妹和表叔住在阁楼上,阁楼里有个上下床,二妹灵巧,一骨碌就爬到了上铺,一切对于二妹都是新鲜的。表叔给文哥哥请来了大夫,大夫背着药箱,穿着新崭崭的西装,皮鞋也锃亮锃亮的,二妹在鞋头看见了自己的脸。西装、皮鞋、旗袍、弄堂……像这样的新事物还有很多很多,文哥哥一路上都讲给了二妹,二妹的记性真的很好,只一遍就能刻在脑子里。大夫给文哥哥做了治疗,做治疗的时候,表叔让二妹在前面看店,有人来就喊他。他给二妹还派了一个活,让二妹把店里所有物品的摆放位置都记住。他说,二妹你不是会数数吗?数清楚它们各自的数目。二妹不晓得表叔为啥让她这么做,但她乐意做这件事,这些花花绿绿的物件让她开心。有些东西二妹不认识,她就记住它们的样子,数清楚它们的个数,二妹照表叔说的把这些东西的摆放位置数量都一一记住。在这个过程中,来了几个顾客,二妹喊表叔来卖东西,顺便问了表叔她不知道的物件,二妹还发现了表叔带给娘的“上海”,足足有五种呢。五种盒子上的女人长得很像,又好像哪里有点儿不一样。二妹把五个盒盒一字排开,她认真地研究起她们的区别来。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大夫治疗后,文哥哥的腿上缠上了雪白的厚厚的纱布,他就住在了表叔的**,表叔打了地铺。二妹很快就记住了店里的东西,即使表叔不在的时候,她也可以卖卖东西,有的人看她是个小不点,想捉弄一下她,故意拿一堆零钱出来让她看着办。二妹并不怯场,她好像与生俱来有在城市生活的本事,她把娘教给她的有关数字的知识用得很流畅,来买东西的老阿婆夸她是个机灵的小管家。“小管家”,二妹听了有点儿得意。

过了一段时间,文哥哥的腿伤果真好了起来,他能拄着拐杖下来走路了,二妹天天在店里,从不走远,没事的时候,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店门口看大街,只这一条小街,二妹已是怎么也看不够的。店铺的斜对面,有家店铺,隔着窗子,二妹能看见立着几个穿旗袍的女人,这几个女人天天站在那,二妹不晓得她们是怎么休息和吃饭的。店里进进出出很多漂亮的女人,她们通常手臂上挂着小包包,穿着高跟鞋一扭一扭地进入店铺,有时候,她们的身边会跟着穿着西服的男人,男人的年纪好像都要比她们大一些,那大肚子、秃脑门就是证明。后来,表叔告诉她,那是家旗袍店,那几个人是模特,是假人。二妹问表叔,就是专门做旗袍的店吗?是啊,边做边卖。

文哥哥下来活动的时候,二妹请示文哥哥,想去对面的旗袍店看看。文哥哥叮嘱了她一番,二妹摇着两个小辫子跑去了街对面。旗袍店里有顾客正在量衣服,量衣服的是个老头儿,脖子上挂着一条长长的软尺,戴着一对蓝色的套袖,眼镜不好好地架在鼻梁上,就那么耷拉在鼻尖尖上,量尺寸的时候眼珠子朝下,往纸上写的时候眼珠子又朝上翻。老头儿量得很仔细,量尺寸的女人对陪她来的女人说,做旗袍我只认陈师傅,他做的旗袍穿在身上又好看又贴心。贴心,你懂不啦?就是虽然是穿在身上可是心里暖,懂不啦?懂,懂,懂,陈师傅在全上海都出名的……二妹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下午,直到表叔回来喊她吃饭,她才发现天已经暗下来了。

晚上躺下的时候,二妹脑子里全是量旗袍的画面,二妹想温习一下文哥哥教给她的字,可是那些字不自主地变成了花枝招展的旗袍,二妹的手伸出被窝,她闭着眼睛模仿小老头儿量衣服,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二妹发现手臂又沉又酸,文哥哥笑她着了魔。二妹真是着了魔,自从文哥哥能下楼来,她一转身就去旗袍店,时间久了,来旗袍店的常客都认得了二妹。二妹长得乖巧,虽然脸上还有着乡村的气息,可是她精致的五官谁也比不了。那一日,老头儿量了半天衣服,量累了,在那里喝茶,老头儿用的茶杯很特别,壶身很小很小,壶嘴却细长细长的,每次老头儿坐在那里端着茶壶喝茶,二妹都觉得他不是喝,是吸茶或是抿茶。二妹看着那小小的壶身,替老头儿着急,做了一上午的活儿,喝口水都那么费劲,那点点茶水怕是连喉咙都润不透吧。二妹蹙着眉头看着老头儿,老头儿抿着壶嘴冲二妹招招手,二妹以为是自己眼花,老头儿又招了招手,这下子二妹确信他是在冲自己招手。

进门的时候,二妹有点忐忑,可是一踏进门闻到屋子里布料特有的香味,熨烫出的微微的糊味,二妹的心一下子野了起来。她一点儿也不对老头儿犯怯,她看着地上花花绿绿的碎布头,眼睛亮得开出了电花,老头儿喊她过去,问她,你这个小囡囡天天趴在那里看什么哪?

看你做旗袍啊。

做旗袍有什么好看的?旗袍要穿起来才好看。

可是量衣服的时候老爷爷你比现在好看啊。

你这个小囡囡嘴还真是甜啊。

你是对面杂货铺阿文家里的吗?

我不是文哥哥家里的,我是我表叔家里的。

哦,你是阿恩家里的囡囡啊。想学做旗袍吗?

可以吗?我可以学吗?你愿意教我吗?

二妹小小的身子因为激动有点颤抖,声音也更加的尖利。

老头儿摸摸她的小脑袋,递给她一把剪刀,几张纸,还有一本图画书,书里画的都是旗袍。老头儿说,你先照着这个书剪一件旗袍出来。哈哈哈,二妹在心里笑出了声,老头儿可不知道二妹每天回去,都要用一个小剪刀凭着回忆剪出老头儿做出的旗袍,文哥哥看了她剪出的纸样,又说了那句:是这块料。二妹这回知道文哥哥的意思是夸她能做好这件事。二妹的小手在画册上翻来翻去,她不是不会剪,她是不想错过看画册的机会,她要好好地认认真真地看,像记杂货铺里的货物一样把这些图案刻在脑子里。二妹趴在大大的案头上一页一页地慢慢地摩挲着翻着画册,老头儿抿着壶嘴本来想催一下二妹,可是他被二妹的专注打动了,二妹此时的样子,让老头儿想起了久远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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