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舅舅,我现在过的日子是不是就是我的命?”
六
过了一段时间,母亲的状态好多了,人也开朗了起来。
鲁南再次试探着问母亲那天的事情。母亲擦了擦嘴角,把水杯放下,她示意鲁南扶自己去窗前的沙发上。窗外是个小花园,母亲行走自如的时候,常常在那里锻炼身体,现在正是花园最好的季节,各色的花都在竞聘上岗,努力展现自己最美好的一面。花园里的小屁孩一日多似一日,有很多在乡下的老母亲、老父亲被城里的子女接到楼房带孙子,他们喜欢孩子在广阔天地享受日月的洗礼,他们和城里的老人不一样,他们更愿意孩子和土地打得火热,阳光、土地、新鲜的空气,在他们眼里胜过一万个维生素粒。
母亲倚在沙发的角落,眼睛看着窗外花园里逗弄孙子的老人,嘴角有了笑意。母亲费力地对鲁南说:“你看见那个在红色花束旁边的老太太了吗?”鲁南认真地够着头看下去,说:“看到了,穿个花短袖。”
“那是我送给她的。”
“嗯,我就说那衣服看着眼熟。妈,她的身形和您差不多,可她穿着没您好看。”
“你什么时候也会拍马屁了?”母亲的嘴还有点歪,说话不能太多太长,说几句就得擦擦要流出来的口水。
“她从附近的郊区来的,照看二孙子,儿媳妇毛病多,嫌她不讲究卫生,嫌她睡觉打呼噜,两个人闹得很不愉快。她和我说,大妹子,她就是嫌咱穷,她家是个啥处长,我是个种菜的,俺要是像你一样会拨拉算盘珠子,能挣来票子,你说她还会嫌俺吗?”
鲁南不知道母亲怎么也开始这么婆婆妈妈了,以前她从来不和自己说这些家长里短,母亲和别人的母亲不一样,她给鲁南的印象是冷静的独立的,也可能就是外人看到的冷漠。她不喜欢被人打扰,自己的儿子都不行。从小他和母亲就是一人一个房间,别的孩子小时候都会和母亲一起洗澡,而鲁南从来没有过。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你爸爸没离开,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你爸爸”,这是鲁南这些年第一次从母亲嘴里听到这个词。他为母亲端来了水杯,母亲摇了摇头,她好像有点疲倦,靠在沙发上身子像猫一样团起来,这场病,让母亲成了一个真正的老人。以前,她是多么精神啊!
“这些年我过得还不错,以前我想不通你爸爸为啥突然离家出走,后来就放弃了,放弃找也放弃想了,有他没他我都得过自己的日子,日子是我自己的,和任何人无关。我想明白了这点,我的日子也就好过了起来。”
母亲还是拿起水杯润了一下口,她顺势又擦擦嘴角和额头。
鲁南把窗帘拉上半拉,这会儿的太阳有点大,花园里的“花短袖”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小孩子该午睡了。”母亲像是看透了鲁南的心思似地说道。
“妈,你要不要也休息一下?”鲁南其实很想母亲继续讲下去,可他看母亲的脸色比他刚来时差了很多,一副很累的样子,既然母亲愿意提起父亲了,以后讲也来得及,现在的鲁南眼里没什么比母亲的身体更重要的事了。
七
鲁南再见到母亲的时候,是在医院的太平间。
护工说,那天早上一起来,老太太就嚷嚷着下楼转转,平时她们也会下去转一转,做一做康复。护工打理好家事,就推着老太太下了楼,到了花园,老太太让护工把她从轮椅上扶下来,她要走一走。这都是很正常的啊,平日她们都是这样的。老太太慢慢走走恢复身体机能,护工就在她旁边也挥挥胳膊甩甩腿锻炼着。
老太太走着走着,突然看见前面有一朵花开得很特别,她指给护工看,护工也觉得这朵花和其他花不一样,老太太说,你看像不像《红楼梦》里的林黛玉,看着弱不禁风的可透着一股子冷傲的美。不管护工听没听明白老太太的话,反正她跑过去想替老太太把花摘下来,带回家去养几天。就在护工刚离开老太太的当口,一个小孩踩着滑板车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只听老太太哎哟了一声,就被滑板车撞倒在地上,当时就晕了过去。送到医院,医生给老太太做了紧急抢救,可老太太还是走了。
母亲进医院的时候,鲁南正在外地谈项目,等他赶回来的时候,母亲躺在了医院的太平间。母亲的身上盖着一面白色医用被单,鲁南握住母亲的手,冷冰冰的。他轻轻地喊了声“妈”,母亲的嘴角似乎是动了一下,鲁南又喊了几声“妈”,舅舅过来拉起鲁南,说:“小南,别喊了,你妈走了……”
在医生办公室里,主治大夫对鲁南解释,像他母亲这样的病人最怕的就是二次摔跤,很容易造成二次出血。而鲁南的母亲正是医学中最怕的这一种病例,任谁也回天乏术。鲁南看着医生的嘴唇一张一合,像一个无底洞吞咽了母亲剩余的惨淡的人生。那个圆圆脸的护士,领着护工给鲁南道歉,虽然鲁南母亲的死和她们没有关系,但她们还是表达了同情和歉意。
紧跟着,鲁南在派出所见到了肇事小孩的家长,其中一个“花短袖”拉着鲁南的胳膊哭得鼻涕都掉到了鲁南的袖子上,她不停地来来回回地说着一句车轱辘话:“我对不起我的老妹子啊,是我没看住孩子啊……”
鲁南没有心思去处理后续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全权委托给了朋友的律师事务所,由他们去处理。
鲁南和舅舅一起在姥姥姥爷的墓地不远处,为母亲也买了一块墓地。墓地有单坑、双坑,鲁南买了双坑的,舅舅拍了拍鲁南的肩膀,好像他懂鲁南的心思一样,事实上鲁南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母亲买双坑的墓地,只是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母亲从来不是一个人,他自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