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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岸(第1页)

我们的岸

最近一段时间乔安很喜欢叹气,走到哪坐到哪,他都会无来由地长叹一声。那天,局里开大会,局长刚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全局上下都是大气不敢出地垂头听着,生怕连呼吸重了都是错。就在这节骨眼儿上,乔安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原本是个多愁善感的哀叹,这一刻却是刺耳无比,就像小时候架着铁锹刺啦刺啦地在砖地上磨圈圈发出的声响。

全局人的脑袋刷地转向乔安,乔安低着头,依旧在划拉手机,旁边的人戳了戳他,他才抬起头来,目光所去之处正好迎上局长那双火眼金睛,乔安心里纳闷,以为是自己看手机的原因,就把手机放回口袋,正襟危坐起来。

局长算是有些涵养,硬生生地坚持开完了会,大家都替乔安捏了把汗。开完会,就有人拍着乔安的肩膀说,小伙子,了不起啊,你是乔叹啊……从那之后,乔安就有了个别名“乔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乔安是个刑警队长呢,乔探长嘛。再看乔安,整天一件立领黑风衣,背略略有些驼,眼睛滴溜溜地转,还真有点电视剧里另类神探的意思。

自从乔安变成乔叹后,乔安对自己的这个问题开始重视起来,为此他还去看了医生,看西医,大夫从头到脚给他检查了个遍,最后定义为:所有器质性器官未见异常,无病变现象。

最可笑的是看到肛肠科的时候,大夫让他把痔疮割了看看,气得乔安甩头就走,你大爷的,老子治的是叹气,你让割痔疮,你这不是成心硌硬人嘛。乔安想起了前几天听的相声,说有个人割痔疮了,朋友去看,他不好意思说,就说嘴里起了个泡。

看来,相声也来源于生活啊。

后来,乔安的朋友给他推荐了一个老中医,老中医的诊所乔安费了好大劲才找到。诊所的位置是一片城中村,乔安是从基层调到市里的,他熟悉的就是单位那一带的新区,像老中医诊所所在的这个城中村乔安得打出租车才能找到。但是出租车进不到城中村的中心,因为路很窄,只容得下三轮车过。下了出租车,乔安手上拿着朋友画的路线图,步行去找诊所。其实也没必要这么麻烦,老中医在这一带是名人,随便抓个人问都可以找到。在城中村转悠的时候,乔安发现这里可是藏龙卧虎的地方。这个城中村,和其他地方的城中村截然不同,这处地方在城市老城区的交通便利地带,老城区改造到一半时,市里换了一把手,就把老城区改造停了下来,转而投向新区建设。

这在我们国家的三四线城市是个顽疾,城市建设从没有如火如荼地长久坚持下去。建设部门通常会把这些老旧城区用崭新的围墙圈起来,从外观看,这个地方的围墙很像故宫的红墙,那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总是洒出高贵的光芒。很多被华丽的围墙圈起来的城中村,里面大多破败而脏乱。老中医所在的这个城中村,给乔安的感觉是乱中有序,曲径通幽。在逼仄的巷道转悠,小巷两边的房子外观陈旧,但是很干净利落,墙面整整妥妥,每个院落的中央基本都有个小花坛,有的养花,有的养时令蔬菜,院中立着一两辆自行车,或男式或女式,还有小孩子的小三轮、滑板。院子的门基本都是开着的,院中的一切静静地闯入乔安的眼睛,像小时候奶奶家的小院。只是唯一缺少的是那些随时可见的活物,比如拴着的牲口、活蹦乱跳的鸡鸭,小狗倒是时不时地晃出一只,可也不是那种看家狗模样,它们个头小小的,见到陌生人也不狂吠,反而摇着尾巴想要讨好对方。

这里的房子有很多也是租了出去的,从院子里放的工具可以看出,乔安在这里竟发现了久违的弹棉花的。

在乔安的印象中自己很小的时候见过弹棉花的,那时候他着迷于弹棉花的声音,只要弹棉花的来了,他可以安静地听上一天,就连饭都要端来边听边吃。今天再见到这个场景,乔安没有了小时候的喜欢,他站了一会儿就发现弹出的灰絮集中飞到了他的黑衣服上,一会儿工夫衣服就沾满了灰絮,他皱着眉头无比厌烦地拍着身上的灰毛,弹棉花的大哥冲他喊,用湿毛巾掸掸就好了,兄弟,要来个棉花套子吗?乔安红着脸摆摆手,他为自己一个大男人为点毛絮生气害了羞。这里还集中了很多夜市里卖小吃的摊贩,院子里的小吃车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乔安经过的一个院落,一大家子人围在院子里的方桌上,穿着各种吃食签子,都是夜市上用来卖的炸串串,有蘑菇、素鸡、菜卷、牛肉、火腿肠、牛排……一家人只有女主人系了围裙,男的还都光着膀子,一个老者手上挥着一个苍蝇拍子,驱赶着闻着味道赶来的“不速之客”……上小学的时候,乔安肚子疼,大夫说乔安的肚子里长了蛔虫。那时候,乔安和他的同学都吃一种白色的像宝塔山一样的药,药吃了几天后的一个中午,乔安肚子拧着疼,肛门附近感觉有东西往外爬,乔安蹲在墙角解大手,起来的时候吓得乔安裤子没提好就往屋里跑——乔安拉出来两条大白蛆。母亲告诉他,那就是打虫药打下的虫子。到了今天,乔安还是会恐惧这样的虫子。乔安的小侄女也很怕虫子,她怕的是带翅膀的,侄女刚会说话的时候,一个人在客厅玩,突然大喊大叫着,鸟,鸟,大鸟。他们跑到客厅一看,是个蛾子,在侄女的眼里它就是只鸟,恐怖的大鸟。

乔安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回想往昔,老中医的诊所渐渐地近在咫尺。

老中医的诊所几乎在城中村的腹地,大门上挂了个木头牌子,白底黑字只写着两个遒劲的大字“诊所”,进了院门浓郁的中药味扑鼻而来,好像院落里的每一根木头都散发着药香,乔安想这个诊所应该开了很多年了。屋檐下面整齐地排着一溜黑亮亮的熬中药的锅子,个个儿腾腾腾地冒着热气,朋友曾提过,这个诊所的部分中药是由他们亲自熬制提供给病人的,因为老中医认为,有些药病人不会熬会使药效大减,治疗效果就会不理想,这样一来,既不利于治病,也影响声誉。开始的时候,都是老中医的老伴儿给患者熬药,但是患者太多,老伴儿一度累病了。最后老中医的女儿说:想跟您学医的人这么多,您就留下几个边学习边熬药,既能传承您的衣钵,又能为病人服务。

老中医就这么一个女儿,可惜她对学医没兴趣,女儿喜欢金融,大学毕业进了银行工作。老中医估计也是看女儿学医无望,才下决心收了几个学生。

老中医在正房坐诊,乔安去的时候,有一个肥胖的女人正在看病,女人旁边立着一个精瘦的男子,乔安看看两人,琢磨半天也没看出是夫妻还是母子。老中医坐在一个红木的大方桌中央,比那个男子看起来更瘦,黄皮寡瘦的样子,看着让人很不舒服。老中医的胡子头发都很长,不是仙风道骨那种长,有点脏兮兮的、眉毛胡子一把抓的长,他的毛发也和他的人一样清汤寡水。老中医的五官硬棱,眉毛带些剑眉的张扬,乔安想,他不如把这些稀疏寡薄的毛发推平了,倒是和武当张三丰有点儿相似。乔安滴溜了两眼老中医,脑子如四月的柳絮胡乱翻飞,这时老中医松开了给胖女人把脉的手,开口了……原来这二位是来看不孕不育的,老中医讲了很多,大概意思是:女子虽然胖,但是对怀孕并无太大影响。相反,男子倒是问题比较大。简单点说,就是男子的**几乎都是死精,活着的那不多的**也是些活动力弱的病种子,所以造成女子受孕困难。胖女人听完老中医的话,立刻转脸冲着瘦男人狠狠地撇下两个字:废物!因为乔安的在场,瘦男人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原本像苦瓜条一样的窄脸因为气急更泛着绿光,乔安倍觉自己多余,搓着手赶忙从屋子里退出来假装去看熬药。

来老中医这里看病的通常都预约好了时间,不会有病人扎堆的情况。乔安在走廊看了一会儿药罐子呜呜咽咽,胖女人和瘦男人出来了,胖女人趾高气扬,瘦男人耷拉着苦瓜脸跟在后面,乔安觉得这时候的他,两条小细腿走起路来都有点儿打旋旋,乔安同情地看着瘦男人被小大夫带到了另外一间屋子抓药。熬药的护士提醒乔安赶紧进屋看病,乔安才赶忙收起泛滥的同情心,几大步再次跨进诊室。老中医用眼神示意乔安坐下,然后伸出干巴巴黑乎乎的右手给乔安把脉,看着老中医留得很长、都有点微微蜷曲的指甲,乔安觉得自己像小时候和小朋友玩的时候常说的那句:×××被“鬼爪子”抓住了。这还是一双凉冰冰的泛着苍老色泽的“老鬼爪子”。老中医给乔安把了好久的脉,乔安看着他似睁非睁、似醒非醒的眼睛,一度以为他睡过去了。

终于,老中医松开了手。先是用手边的毛巾擦擦手,边擦边抬眼问乔安:

结婚了没有?

没有。

有女朋友没有?

没有。

工作稳定吗?

稳定。

忙不忙?

大部分时间很忙。

晚上睡眠如何?

还行。

……

老中医没有像其他医院的大夫挂了号就先开一大堆的化验单,等到乔安楼上楼下照这个拍那个,拿着一大堆的化验结果去找大夫,大夫手里抓着一摞子单子,嘴里却问着他最近都在哪看了病,吃了什么药,然后就像有了参考答案一样,依葫芦画瓢地给乔安开了一堆药,说先吃这些药看看,没有效果再想其他办法,至于病因以及具体是什么病,都说得大而化之,似是而非,乔安回家琢磨了大夫的话,全是些套话,乔安想自己大概是得了精神病了,身体并没有任何问题,所以他们是说什么都对也什么都不对。老中医这里,号好了脉,并不做任何检查,乔安带来的一大包在其他医院拍的片子及各种化验单吃的药,老中医也一概不看,他上来就问了乔安一些和病情有关又好像无关的私人话题。乔安这个人话少,惜字如金,老中医问了很多问题,乔安加起来回答的没超过三十个字。老中医笑着说,小伙子也话少。这个“也”字,乔安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和谁,或许老中医不看病的时候也和乔安一样,话少。老中医最后给乔安下的定论是:郁结于心。他给乔安开了些镇定安神的药,说,小伙子,心病还须心药医,你这病不是病,想开了就好了。

这药吃上有助于你睡眠,不想吃也行。乔安取了药,谢过老中医,回了家。这次看病乔安花了九块八,还不够吃一碗炒刀削面的。

而在其他医院,挂号做检查开药,一趟下来每次都得小半千。

说出的病名也是五花八门,全不在点子上。乔安听到老中医说的“郁结于心”四个字,就知道这次遇到了明白的医生。老中医的话戳到了乔安心上。

生活就是这样,总是给人太多无可奈何的考验,无论我们走多远走多久,都不过是在不停地整理自己这颗狼狈不堪的心。

乔安今年三十五岁,依旧光棍一个。乔安的条件还是不错的,体面的公务员。因为母亲是财务高手,他从小的生活环境和物质条件很是优渥。他的模样个头也算中上水准。乔安只有一个哥哥,在市里一个要害部门任一把手,也是个仕途一片光明的人。

有时候,乔安想,如果自己一直待在基层,不要到局里,或许现在也已经像其他同学一样为人夫为人父了。但是任你怎么强又怎么能拗过命运的安排呢?

在基层,乔安是个小会计。乔安从小学习一般,只上了个本地的财校,一所中专学校。乔安不像哥哥,他性子内向,一整天都可以不说一句话,就在一个地方安静地待着,常常让身边的人忘了他的存在。乔安母亲是财务能手,在全市都是一把刷子。当她无论是在单位还是家里加班加点做报表做计划的时候,只有乔安安静地陪着她,有一次,她有一个报表怎么都核不平,气得她把最喜欢的一把算盘都摔裂了,乔安的父亲捡起算盘,说,喝点水,当会计可急不得。母亲气得直哼哼。这时坐在旁边一直陪着母亲的刚上中学的乔安,指着一个数字对母亲说,妈,这个你好像记错了。母亲怒火正在浪尖,呵斥他,你懂个屁。乔安并不生气,手指落在那个数字上不离开,母亲瞪着眼,像只气鼓鼓的青蛙,但她看乔安执拗的手不离开那个数字,她不得已用气得几近扭曲的手指核对了乔安指的那组数字。真是事实胜于雄辩,乔安的一句话替母亲解决了问题。原来,这组数字的最后面是个“。5”,但那个“5”记账员写得实在太像“0”,乔安的母亲反反复复核算都是按“0”计数,就为这五毛钱,她整整耗费了一个小时。财务工作就是这样,有时候为了找平一分钱都有可能让几十号人熬几个通宵。这也充分说明坐在母亲旁边的乔安,并不是傻傻地坐着,而是一直在默默地帮母亲把关,他既要看母亲打在算盘上的数字,又要盯账本上的数字,这可是很不容易做到的,就连很多老会计也未必有这个功底。当然,也不排除乔安在那一刻灵光一闪,眼睛才捕捉到了那看错的五毛钱。但是从那天起,母亲开始有意无意地给乔安讲一些财务方面的知识,让母亲惊喜和意外的是,乔安虽然话少,可是财务知识他一听就通,一点就明。后来寒暑假的时候,乔安已经能帮母亲做一些财务报表,母亲加班的时候,乔安成了母亲最好的帮手。因此,虽说乔安考上的本地财校只是一所普通的中专院校,可是对于乔安来说却是人尽其才。在学校,乔安的功课一直是中上,他的成绩并不拔尖,可是让他在学校名气很大的是因为他很会考证。会计和其他专业不一样,光有学业证书不行,还得有会计专业的上岗证。乔安毕业的时候,不仅考取了会计证,还参加了注册会计师职业资格考试,乔安一举过了三门,另外一门也只差了两分,如果乔安运气好一点,他在中专毕业时就能考取注册会计师证,当时,这在学校里是轰动一时的事件。很多做了一辈子财务工作的人,都未必能考过一门。乔安却考出了这么优异的成绩,因此学校授予了乔安优秀毕业生称号,并保送他到高等院校读大专。大专两年乔安顺利毕业,也理所当然地通过了那门没过的考试,拿到了注册会计师证。有了注册会计师证,乔安毕业后就想去会计师事务所工作,可是母亲和哥哥都坚决不同意,当时的会计师事务所是新兴行业,在他们眼里事务所是私企,极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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