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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冲出黑山峡梦想朝着高处流(第1页)

黄河冲出黑山峡,梦想朝着高处流

长途班车停靠在终点站中宁县车站。

车一驶进中宁县车站院子,林立功便看见了接他的人。在院里的一棵大柳树下,摆着一张掉光了漆皮的旧木桌,木桌缝隙处插有一张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了几行小楷——接林立功、徐迎水……固海扬水。木桌边上,停了两辆架子车,几个青年正围在木桌前闲聊。林立功拎起军用大网兜,双脚一沾地,径直往木桌跟前走去。

把装行李的大网兜放到脚边,林立功从裤兜里掏出县政府的一封介绍信,双手毕恭毕敬地递上,自报家门,说是从西海固赶来报到的。

“欢迎你,小林同志。”为首的接应人看罢介绍信,热情地和他握手。这时,有人抱起他的大网兜飞快地放到一辆架子车上。

同车的四个青年男女也凑到木桌跟前,掏出各自的介绍信。原来,这几个在同心县汽车站与人发生争执的青年,和林立功一样,都是从西海固来固海扬水管理处报到的。接应的人热情周到,把他们的行囊码放到架子车上。收拾停当,有个接应人拉起塞满行李的架子车,他们五个青年尾随着,徒步朝郊外走去,原来固海扬水管理处并不在繁华的县城,而是设在出城两公里外的乡下。

从中宁县城到固海扬水管理处,徒步得走二十来分钟。走在路旁成排的白杨树下,秋阳已经不再炽烈,绿荫小径上只落下一地斑驳的光和惬意的凉。年轻人在同一辆班车上颠簸了一整天,彼此便飞快地熟络起来。

“嘿,没想到咱们居然是一伙的!”带头跟饭馆掌勺师傅起冲突的小伙挑起话头,主动跟林立功攀谈。

“是啊!没想到我们会是同事。”林立功笑道。

“我叫徐迎水,家住交二处。”小伙扶起压得很低的黄军帽,露出两道剑眉,乐呵呵地说。

“交二处?”林立功疑惑地问。

“大名鼎鼎的交二处你不知道?”徐迎水有些惊讶。

“西海固人都知道,交二处是交通部第二工程局第二工程处,驻地在西吉县夏寨水库边上。”另一个小伙插话。

“交通部的?咋住水库边上?”林立功疑惑不解。

“交二处是一个流动单位,我爸在交二处做事。他们在西海固修路,负责修一条从甘肃兰州到陕西宜君的公路。”徐迎水自豪地说。

“这么说你来西海固没多久啊?”

“是的,我前年才来西海固。”徐迎水笑着挠了挠头,“从我出生到现在,跟我爸流动了好几个省,河南、青海和四川都走过。”

“我叫林立功,土生土长的西海固人。”林立功热情地自我介绍,“今年19岁,高考失利,通过招工来到这里。”

“我高考也失利了,原因是我的英语交了白卷。”徐迎水嬉皮笑脸地说。

“啊,交了白卷?”

“这不惊讶!”徐迎水露出一种无助的表情,“就像我们交二处的驻地,守着一座水库但还缺水吃。我们随父母来到西海固,一转学才知道县上还缺英语老师。读了几年高中,没上过一堂英语课。考英语时,我只做选择题。”

“这样啊!”林立功忍不住笑了。

“填报志愿时,我也失误了。”徐迎水边走边说,“军校录取分数相对低一些,按说我是能够通过军校招录的。我自小喜欢军人,一心想报考军校。我爸反对得很,他是一个多次负伤的老兵,生怕我考上军校。填报志愿的前一晚,我爸和我谈了很久,我顺从了他。但成绩一出来,全家都后悔了。”

徐迎水嘻嘻哈哈地介绍自己,相当坦率,并不隐瞒父亲对他报考军校的阻拦。林立功从徐迎水的谈吐间感受到这人性格耿直。

“喂,朋友,我叫吴买骡。买,买卖的买;骡,骡子的骡。”刚才插话的男孩个头不高,消瘦得很,看样子体重还不到一百斤,他很自然地给林立功做了自我介绍。“我和徐迎水是一起的。虽然我不是交二处子弟,但我家在交二处附近的村上。徐迎水家搬到水库没几天,我俩在学校就认识了。”

“呀,你的名字真是有趣!”林立功忍不住说。

“我的名字是我爷爷取的。”吴买骡扭头瞅了一眼道旁一人高的玉米田,伸舌舔了一下嘴唇,“在旧社会,我爷爷是富汉家的一名长工,给富汉既种地又放羊,慢慢有了些积蓄,终于当上了佃户。西海固山地旱田多得很,我爷爷娶我奶奶进门之前,许下的诺言是买回一头骡子帮家里耕地,好让我奶奶少出点力。爷爷的诺言,没有兑现。到了我爹,也没能兑现。我爹只养了几只瘦弱的小羊。我爷爷一直不死心,把希望寄托在我这里,在我出生的那一天,毫不犹豫地给我取名叫吴买骡。”

吴买骡说话像是在拉家常,他说自己的家事时根本不笑,倒把听众惹得笑到肚子痛。走在最后面的是一名女工,脸颊上晒出了“红二团”。她一路沉默着,没有吱声。听他们说到有趣处,才会咯咯咯地笑得长辫子在肩上一抖一抖的。

固海扬水管理处声名在外,办公条件却简陋得很。机关不在县城,就设在一个村庄边上的一片土坯房里。土坯房后墙紧挨着庄稼地。管理处的办公区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新盖的土坯房,但不够用,只好又租用了当地老乡的十几间土坯房。这天傍晚,林立功一行人走进管理处院子,几个干部立即招呼他们洗漱。他们从架子车上卸下行李,拿着脸盆和毛巾去打水。从缺水的山区来到川区,林立功居然不懂怎么打水。管理处的办公环境简陋,但早已用上自来水。他们五个青年站在汲水器前,不会用,都不敢动弹。接待他们的一名干部看出了这些青年的窘迫,上前用手掌朝下轻轻一按汲水器,自来水就哗啦哗啦地淌了出来。林立功、徐迎水、吴买骡的第一感受是,平原上吃水用水比老家西海固便捷得多。林立功接了半盆水,弯腰趴在水槽上利索地洗脸。忽然,他吃惊地发现,洗过脸的水泛着浓重的浑黄色。再看,盆底沉淀了一层沙。

“呀,黄河水给我们接风洗尘了!”徐迎水自嘲道。

林立功觉得也是,扭头冲他笑了笑。

接待他们的干部叫他们带上行李,三绕两拐走到南面两间土坯房前,指给他们说,几个男生住一间,隔壁这间留给女生住。林立功进门一看,屋子墙是刷过的,铺有水泥地面,摆了几张高低床。虽无别的陈设,但很整洁。他觉得,虽然这里是土坯房,但条件并不像外观上那么糟糕。他弯腰收拾床铺,听见一个干部说,这两间宿舍只是一处临时住所,按照计划,这批新招录的95名技术工人会被派遣到甘肃学习,参加为期一年的实操训练,为将来的固海扬水工程全线贯通作技术储备。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林立功想问去甘肃什么地方学,可没等开口,这名干部就说到了开饭时间。大家各自从行李中找出碗筷,在干部的引领下朝食堂走去。尾随这名干部,林立功他们在几间土坯房之间绕来绕去。来到食堂门口,只见几个中年男子正簇拥着一个衣着土气的老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老人腰上系了一根军用腰带,方口布鞋上沾满泥巴,一张瘦脸上满是倦意,额头上鼓起一个大包,只是嘴上叼着烟斗显得很有气势。走在前面领路的干部停下脚步,林立功他们几个也站住脚。徐迎水瞅着眼前的老人,拽了一下林立功的衣袖嘀咕:“这农民老汉威风得很嘛。”

“甭瞎说!”领路的干部听见了,低声严肃地纠正,“这老汉不是别人,而是咱们自治区大名鼎鼎的水利专家吴尚贤,既是水利局的总工程师,还是宁夏水利的‘活字典’。吴老总陪自治区主席解除了黄河胜金关险情,又盯在堤坝上忙了两天,没吃好没睡好,咱管理处领导心疼,专门接吴老总就近来吃一顿晚饭,休息休息。”

吴尚贤一进固海扬水管理处的院子,立即被尾随的几名记者堵在食堂门口。记者们来意明确,非得请吴老总忙里偷闲谈几句。

说不清什么缘由,林立功第一次遇见吴尚贤,内心便觉得十分亲切。他从骨子里喜欢这种从容质朴的学者形象,又觉得自己似乎与这位老人存在某种联系。在他这里,这的确是一种美好的感觉。食堂门口被记者们堵严实了,他们几个来报到的新职工只好耐心地站在边上等,林立功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吴老总,都说您是宁夏水利的‘活字典’。我们知道,您毕业于重庆中央大学,在国民党的黄委会工作过。之后,您挨过批斗,受过磨难,还被下放当过农民。可即便这样,也并没有妨碍您有一颗赤子之心和满腔爱国热忱。像这次胜金关治水,您出了大力,请您谈一谈自己的遭遇。”

吴尚贤连忙摇头,抬起双手冲记者们做关门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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