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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声妈妈已没人答应(第1页)

叫声妈妈已没人答应

7月2日,妈妈离开我们已一年了。

在这一年里,天天盼望能在梦里与妈妈相见,再叫一声“妈妈”。然而,一次都没有,妈妈一次都没有进入我的梦中。

叫声妈妈已没人答应……

有人说,这是因为妈妈爱你,不愿给你添麻烦。也有人说,因为你是个孝子,她老人家走得没有遗憾,所以没有托梦给你。可您知道吗?妈妈,儿子想念您慈颜的笑容、想念您的白发、想念您的絮絮叨叨、想念您做的粗茶淡饭……但妈妈让儿子无处话凄凉。

我的母亲,叫刘桂香。1931年,出生在山东省一个贫穷的小乡村。1956年老家闹饥荒,妈妈和姨妈刘桂兰姐妹俩,带着借来的30元钱前往大西北讨生活。一路风餐露宿,于当年秋天到达银川。一位在银川工作的远房叔叔收留了她们。妈妈说,那段不长的寄宿生活,让宁夏在她的脑海里留下了永远的好,叔叔一家对她们的照顾、关爱,成了她日后战胜艰难困苦的力量源泉。

当年11月,听说石嘴山矿区招工,妈妈和姨妈两人便爬上拉货的卡车赶往石嘴山。不知大西北寒风厉害的妈妈和姨妈,大冬天,穿着单薄的衣衫就上路了,是好心的老乡送给每人一件棉袄,两个人才没有在敞篷的卡车上冻僵。彼时的石嘴山名曰“石嘴子”,是一个人口不到千人的小镇。姐妹俩在石嘴山找到了西北煤炭管理局办公室主任孙昶等人领导的石嘴山煤矿筹建处。筹建处没有办公地点,所有的工作人员就在镇上的一座破旧的药王庙里办公、生活、休息。白天同风沙搏斗,晚上与菩萨共眠。没有水喝,从老乡那里借来毛驴到黄河边拉水;没有电灯,就点煤油灯;没有交通工具,就靠双脚丈量石嘴山大地……

妈妈和姨妈被分配到石嘴山煤矿筹建处卫生所工作,从此投身到煤炭卫生工作中。妈妈迅速从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姑娘,“蝶变”成矿区医务工作者,后来还成了石嘴山矿务局职工医院的创始人之一。

妈妈一生善良,医者仁心。石嘴山矿务局职工医院所在的103地区,地处偏僻,交通不便,周边没有任何商业设施,来医院看病的病人稍有耽搁就无处就餐休息。他们往往都要自己带上干粮,在医院周边找个角落打发一下肚子。我小时候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家里隔三差五就有“老乡”来吃饭,而我每每发现有的“老乡”根本就跟妈妈不是一种乡音。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和那些“老乡”的孩子成了玩伴,才慢慢知道,所谓的“老乡”其实都是来医院看病的病人,是准备在医院的角落“打发肚子”时被妈妈硬拽回家来的。2015年,妈妈不慎摔了一跤,虽经手术治疗康复,但永远站不起来了。到家里来看望妈妈的“老乡”,几乎都要拉着妈妈的手,眼里含着泪,同妈妈一起回忆他们成为“老乡”的经历。

妈妈从1961年4月任医院门诊部护士长,一干就是30年。每天要照顾大量输液、肌肉注射和换药的病人。我可以自豪地说,妈妈的护理技术在同行当中绝对是一流的。孩子们病了需要打针换药,都愿意找“桂香姨”,因为那是一种近乎无痛的注射和贴心的换药。周围与我同龄的孩子几乎都“享受”过妈妈那近乎完美的技艺。后来,妈妈又兼职103地区的卫生防疫工作。谁家的孩子何时该吃糖丸了,谁家的孩子该打百白破疫苗了,妈妈的心里都有一本账。时间一到,妈妈就会背着冷藏箱挨家挨户给孩子送糖丸、接种疫苗。妈妈的文化程度不高,但她常教导我:“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她的善良潜移默化地流淌在我的血液中,并影响着我世界观的形成。

妈妈一生辛劳,栉风沐雨。1960年,矿务局周边居住区家属,因食用苍耳嫩苗大面积中毒。妈妈随医院的急救队伍冲到了居住区,因中毒的人太多,救护车不够用。见状,妈妈从居民家里抱起中毒的小孩就往集中救治点跑。来来回回妈妈不知跑了多少趟,也不知抱出了多少孩子,直到自己累得虚脱倒地。

妈妈的身体先天不足,一直疾病缠身。工作后,又不幸患上了“梅尼氏综合征”,犯起病来,天旋地转,呕吐不止。1。68米的个头,体重只有40公斤。但妈妈柔弱的身躯里有着山东人的豪气,骨子里有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2015年住院时,医生为妈妈做全面检查,发现妈妈的右腿膝关节畸形肿大,追寻原因,妈妈说,年轻时不知道爱惜身体,干活时逞强累的。这让我想起了当年在矿区流传很广的一个故事。煤矿进行劳动竞赛,妈妈每次都是担起百十斤重的油筐一路小跑,把在同一个掌子面挖煤、背煤的男同志甩下一条巷道。

三年困难时期,严重营养不良的妈妈,在极端艰难困苦的境况下给了我生命,于1962年7月1日生下了7。2斤的我。后来姨妈告诉我,整个月子妈妈除了吃了一只老母鸡外,就靠一袋土豆撑了下来。

妈妈看似平平常常,但平淡的人生中却隐藏着大智慧。我读高中期间,正赶上国家改革开放。我如饥似渴地接触各种新事物,妈妈当时每月只有三十几元的工资,但是给我买起书来总是毫不吝啬、倾囊而出。有一年,电影院上映根据莎士比亚名著《哈姆雷特》改编的电影《王子复仇记》。因电影的海报是哈姆雷特与奥菲莉娅接吻的剧照,有人痛斥它是“黄色电影”。可当我跟妈妈说我要看《王子复仇记》时,她没有丝毫的疑惑,从兜里掏出2元钱放在了我手里。妈妈的智慧和宽容,让我在知识贫乏的时代有了一定的知识储备,为日后的发展打下了基础。

从1979年起,我连续三年参加高考,前两年都名落孙山。这时其他同学都早早地工作了,可妈妈对我的选择没有任何怨言和惆怅,她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一个母亲的责任。怕我住校吃不好,妈妈每周都要利用休息时间给我送吃送喝。一次,不会骑自行车的妈妈,央求一位老乡用自行车捎着她,在崎岖不平的小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给我把饭送到。回去时,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妈妈一不小心从老乡的自行车上掉了下来,脑后摔了一个大包。很长时间没有犯过的老毛病“梅尼氏综合征”,从此又不时地来侵扰妈妈。

妈妈教我做人,育我成长,给我智慧,添我胆气,使我敢行庙堂之上、敢走江湖之远。2016年,我获得了中国新闻界最高奖——长江韬奋奖。从北京领奖回来,兴冲冲地向妈妈报喜时,她老人家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喜讯一样,只是望着我的头,喃喃地说了句:“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

妈妈一生历经磨难,坚强不屈。2015年,妈妈摔倒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不得已雇了保姆照顾她的日常起居。2016年春节,保姆要回家过年。我托人买了车票把保姆送上去平凉的班车。回到家时,妈妈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房间里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老人家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眼神中有一种无奈、无助,又有一种难为情,还带有一点紧张……

我一阵心酸,赶紧把轮椅推到卫生间,打开浴霸为妈妈脱去弄脏了的衣服。在浴霸刺眼的强光下,我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妈妈那逝去韶华的身躯是那样的干瘪,背已驼成了弓形,橘皮般的皮肤沟壑纵横,身上的皮屑像雪花一样往下掉,整个身子看上去就像是一棵遒劲沧桑的老树。这棵老树支撑了母亲近九十年的人生……泪水,止不住从我的眼眶喷涌而出。我急忙打开花洒,浴室内升腾起的热气和我的泪眼融为一体,咸咸的、热热的……我精心地为妈妈洗头、搓背、涂抹浴液。眼前不断闪现儿时妈妈用洗衣盆为我洗澡的情景……

晚年的妈妈因小脑萎缩,记忆力下降。2019年7月1日,我对妈妈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您还记得吗?”妈妈那消瘦的脸庞顿时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你看,差点把这事儿忘了!”说完,她畅快地笑了。中午,我们一起吃了长寿面。那一天,妈妈的精神久违得好。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是妈妈给儿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7月2日,一大早妈妈就不声不响地走了,走得无声无息、走得宁静安详,好像生怕打扰了旁人的正常生活……

50多年来,一直想面对敬爱的妈妈说一句:“妈妈,我爱您!”但从牙牙学语开始,到妈妈撒手人寰,这句“妈妈,我爱您”却从未说出口。今天,无论怎样表达,妈妈再也听不到儿的呼唤了,叫声妈妈已没人答应。子欲孝而亲不待!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母亲和儿子阴阳两界,这残酷的现实,如万箭穿心,箭箭滴血。儿子变成了没妈的孩子,变得不如扎根大地的一棵小草。都说母爱如天,我的天塌下来了。都说母爱如海,我的海枯竭了。

古人云,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此生只剩归途。一年前,安葬了母亲,却擦不干泪水。从此世上少了一个嘘寒问暖的妈妈,少了一个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叹息儿子又添白发的妈妈!

敬爱的妈妈,您为公为私操劳了一辈子,积劳成疾,病痛折磨了您一辈子。一年来,儿子不断地问:妈妈您在天堂还好吗?

妈妈,儿子想在梦中与您诉说衷肠……

(供稿:王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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