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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第1页)

我真正感觉到自己病了是在医院输液的时候。

那天是“全民健身日”,我应约去给两个表演队摄像。表演开始时间是晚上8点,体育馆离家很近,晚上7点多一点,我便步行去现场。

现场人山人海。表演还没开始,各表演队穿着五颜六色的服装,在现场摆着各种姿势拍照留念。我沿着热气蒸腾的跑道整整转了一大圈没找到目标,于是开始第二圈寻找。渐渐地,我感觉有些胸闷,第二圈没走完,已大汗淋漓,汗水顺着额头流向腮边,一直流到脖颈,头也开始晕起来。这时,一个朋友发现了我,高兴地招呼我快给她们照几张相。我难受地摆了摆手,向体育馆出口走去。

出了体育馆,来到绿化带,找了一处地方坐下,拿出一瓶纯净水喝着,想着休息一下就好了。结果越喝水汗出得越多,衣服全身湿透了,我感到呼吸困难,整个人都快虚脱了。我想可能是中暑了,应该赶快去医院。于是拨通了在体育馆表演的女儿电话,女儿没接,一听体育馆音乐响起,表演已开始了,想是手机没在身边,于是给她发了条信息:“我病了。”

这时看到体育馆出口处有一名保安,想叫他帮忙把我送到医院。看到他在招呼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挺忙的,心想这时找人家,会影响人家工作的。于是我打消了念头,坚持向体育馆斜对面的宾馆走去,想着那有空调,休息一下,然后叫个“滴滴”去医院。

进了宾馆大堂,我在沙发上坐下。我主动和服务员说,我可能中暑了,在此休息一下。服务员很友好,端了一个盘子过来,盘子里面放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湿毛巾,随后又端了一杯水放到茶几上。我喝了一杯水,还是很难受,没有一点缓解,便掏出手机叫“滴滴”,结果手哆哆嗦嗦地打不好字,便想叫服务员帮忙。看到他们都在忙着各自的工作,心想算了,别打扰人家了。坐了一会儿,谢过服务员,我硬撑着走出宾馆大门。

离宾馆不远处就是公路。到公路边,我背靠一棵树坐下。闪着灯光的车辆来来往往,没见一辆的士路过,只好自己强撑着用发抖的手在手机上预约了“滴滴”,很快就有人接单。等了一会儿,不见车来,一看手机,订单被取消了。我大惑不解,顾不得多想,继续叫“滴滴”,很快又有人接单,等了一会儿,订单又被取消了。我终于明白了,叫车地点与医院太近了,就隔着一条公路。司机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我分析司机主要是嫌距离近,赚不了钱不愿意接单说不过去,这么近的距离赚个起步价还是很合算的。肯定是觉得隔着一条公路叫车一定不正常,要不就是醉鬼,要不就是打劫的,要不就是碰瓷的……

当时我感到极度绝望。望着对面近在咫尺的医院大楼,好似隔着千山万水。我拖着虚弱的身子,往斑马线走去。来往车辆还不错,耐心地等我摇摇晃晃地挪过斑马线,终于进了医院大门。医院大门离医院大楼急诊室还有一段距离,我呼吸越来越困难,头痛,恶心,走不动了,只好靠在通往急诊室大楼道路的栏杆上。这时,我看见一高一矮两人走了过来,到了眼前,努力定睛看了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领着一小女孩。我像见到了救星,想叫她帮忙把我扶到急诊室,但很快又放弃了,心想,人家也是来看病的,就别给人家找麻烦了。

我慢慢挪进了急诊室。视线开始模糊,看一切东西都不清晰,人也有些迷糊,站不稳了,觉得自己快不行了,靠感觉在医院分诊台的凳子上坐下。一名女医生问:“哪里不舒服?”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医生问:“胸闷?”我点点头。“恶心吗?”我点点头。“头晕吗?”“心慌吗?”“发烧吗?”我都点点头。医生开始量体温、测血压、听心率,然后问我:“以前有高血压和心脏病没有?”我摇了头又点了头。医生又问:“你的家人没来吗?”我摇摇头,然后有气无力地问:“严重吗?”医生看了看对面悬挂的液晶显示屏排队情况,指了指斜对面的房间:“你不要排队了,直接去看病吧!”我往液晶显示屏看了看,模模糊糊地看到我的名字后面显示着“优先”二字,看来是严重了。

坐诊的是一位男医生。我烦躁不安、极度虚弱、断断续续地大概叙述了一下过程和病情。医生除了做常规检查外,还做了心电图。结果出来后,我问:“严重吗?”医生说:“年龄大了,一不舒服就应该马上来看病,更不应该一个人走路过来,中暑严重了还是很危险的。”然后开了输液的药。

输完一瓶后,护士又挂上一瓶。慢慢地感觉好了点,虽然头还是晕的,还有点疼,但比之前清醒了些,心没那么慌了,视线也清晰多了。我眯上眼睛想睡一会儿,却怎么都睡不着。盯着那些检查单上的各项指标,体温、血压、心率等多项指标都不正常,有些后悔。

那个医生说得对,自己不应该一个人走路过来看病,弄得这么痛苦,还有一定危险。我完全可以向保安、宾馆服务人员以及那位女士求助,而我为什么要放弃呢?

一会儿,女儿急匆匆地跑来了,问:“妈咪,你怎么样啊,好点了没有?”我说:“好点了。你们表演完了?”她说:“我参与的节目表演完了,一看手机,你病了。不知你情况怎样,心里着急,其他的节目没看,就跑来了。”我说:“我病了!”她说:“知道你病了!”我说:“我真的病了!”她说:“我问医生了,你确实病了!”我说:“医生不知道我的病。”

我不知是从何时起开始不愿意向别人求助的。以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帮助别人是一种幸福,得到别人的帮助是一种温暖,因此乐于帮助别人,也欣然接受别人的帮助。如今“体谅”别人成了我的处世之道,比如体谅保安的辛苦,体谅服务员的繁忙,体谅那母女俩也是病人,体谅……我真的是体谅吗?望着一滴一滴往下滴的药水,那无声似有声的滴答声,敲打着我的心田。我默认着也抵触着一个事实:此“体谅”非彼“体谅”也!

比如那保安,我认为人家那么忙,根本不可能管我。那服务员,我觉得人家和我没半毛钱关系,没道理帮我。那母女俩,人家也是看病的,自己都忙不过来,懒得管我……

即便是我平时非常愿意帮助别人,或是无条件地主动帮助别人,甚至为那些素不相识的、和我毫无关系的、遇到各种困难的人捐款捐物,那是我心甘情愿做的,是我个人的事。但在对待别人时,我还是选择小心谨慎地接受别人的帮助,更不用说主动向别人求助了,所以我怎么可能在有病的时候轻易向别人求助呢?因为我知道,多了“体谅”,就会少了许多被“拒绝”的尴尬。

于是,那天在医院输液的时候,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病了,并告诉了女儿。女儿说:“妈咪,以后你病了,没打通我电话,又不好意思向别人求助时,就直接叫救护车,就不会耽误这么久,也不会这么严重了。”我对女儿说:“我这个病医生也不好治,叫救护车也没用。我自己的病自己治,相信慢慢能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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