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已报二更,陈暖、智能二人,始分别各自归去。二人去后不久,冯子修夫妇与莫清娇、吕步云四人,还在厅间闲坐。忽然之间,门外传来一片嘤嘤咿咿哭泣之声,凄楚动人。莫清娇触动恻隐之心,忙起座开门出外,看谁在门前哭泣,如此凄其!
清娇出到门前一看,见墙隅之处,有一少女,年在十五六之间,油灯暗弱,看不出少女相貌如何?乃行近其前,问曰:“小姑娘,时已不早,还不归家,站在街头哭泣何为?”少女以有人问,抬头一望,见清娇是个少妇打扮,态度慈和,不禁更哇然大哭。清娇知她必有衷情在内,乃引她返入家中。
冯子修夫妇及吕步云,睹清娇在门外引一少女而返,就灯光之下,见少女貌甚娟好,两行泪珠,挂在粉面之上,仿佛似带雨梨花,惹人怜惜!清娇让她坐好,便问她哀哭原由。
少女呜咽言曰:“侬姓张名娥,命生不辰,幼年之时,便丧父母,由一族叔抚养。叔婶无子女,视侬有若亲生。讵侬命途多蹇,年逢大疫,叔婶竟不幸染疫而死。侬年幼,叔婶身后之事,亦由街坊邻里代办;营葬所须,则尽将家具变卖。时,街坊中有名梁三姑者,谓侬年幼无依,乃携侬归家抚养。梁三姑为人慈祥,待侬不错,在零仃孤苦、生机濒绝之际,得此可称佳遇。侬在梁家,不经不觉,已过几年,讵梁三姑之夫,嗜赌如命,常因赌败回家偷窃变卖,无所不为,夫妻之间,不时吵闹。一日,梁三姑以事外出,其夫匆匆归家,骗侬谓三姑着侬立随他往表戚家,三姑在表戚家相候也。侬不察,乃随之往,抵一家,惟不见三姑,仅有一中年妇人在。妇谓三姑出外片刻便回,着侬稍候。侬不疑,遂坐在厅中等候。三姑之夫与妇入内片晌复出,谓他先行,着侬在此候三姑。侬颔之,讵久久仍不见三姑来。直至黄昏,三姑之踪仍杳,侬始惊疑,而问该妇。孰知该妇此时,已另把一副狰狞面目,以侬问,冷笑一声曰:‘谁是三姑四姑?我不识得。从今而后,你一切唯我之命是听,盖我用真金白银买你回来也!’侬至此,方知为三姑之夫所骗卖,惊极而哭。该妇以侬哭,不问情由,将侬痛殴一番。侬在**威之下,不得不屈服,不久,便被鬻于刘家为婢。此前年之事也。刘乃富家,蓄有婢仆不少,主人名济文,年已五十余岁,听说他曾中武举人,妻妾盈庭,享尽人间之福。讵于昨夕,此老主人突向侬图非礼侵犯。侬抵死挣扎,并高声疾呼,始免**。主人乃悻悻而去。至今日午间,主人起来,见侬之面,余恨未释,借故把侬痛殴一顿,后并谓必有一日取侬之命。侬焉能不惧?盖不能餍怀欲,死于他**威下,将在意中事。侬思至此,乃乘各人不觉之时,潜逃而出。顾今前途茫茫,不知寄身何许?感他身世,故悲从中来矣。”
莫清娇乃仗义之士,闻少女言,勃然大怒,随顾少女曰:“你且莫悲伤!我自有善法,替你安排。想你今晚,还未吃饭?”
少女谢曰:“得各位援手救助,此恩此德,铭心刻骨,永世难忘!”
莫清娇唤佣人治餐给她饱饮。冯子修夫妇,以少女身世可怜,十分同情,想把收留在家,惟惧她主人是个有财有势之武举人,而少女又是潜逃出来,万一他惊动官府,自己不难吃起官非,将此意与清娇步云商量,二人亦以为然。盖他主人告起官来,大可振振为词,控己唆摆少女挟带潜逃!人是在自己家中搜出,其时,百辞莫辩。
清娇曰:“明日我还是送她回家!”
少女闻莫清娇谓送她回家,大惊失色,颤抖曰:“姑奶奶送侬返主人处,无疑送侬到鬼门关矣。主人声言要侬之命,今以侬潜逃在先,有好借口,还肯将侬放过乎?姑奶奶,侬愿在此为犬为马,供各位使唤,但千万勿把侬送返主人处,则感且不朽矣!”少女言毕,竟一屈双脚,拾声跪下地来。
莫清娇忙将扶起,慰之曰:“你不要怕。我将你送返他家,我自有妥善办法,保你家主人从今而后,再不敢稍稍虐待于你。倘他仍有虐待你之时,你可来此见我者。你明日回到主人家中之时,祗说我是你之表姊,我便自有办法矣。”
少女是晚留在冯家住宿一宵。翌日,吃过早饭,莫清娇问明少女,她主人居址,便携着她出门而去。步云听少女说她主人乃是武举人,以清娇独自前往,不大放心,亦随同而去。
转到贵华坊,少女指着一间大厦,浑身颤栗曰:“此间是矣!”
清娇抬头一望,见此间大厦,青砖石脚,金碧辉煌,美轮美奂,门前一对大灯笼,写着“刘府”两个大字。清娇上前拍门,司阍过来一看,睹少女偕一少妇同返,边启门边曰:“阿娥,你有胆返来乎?刘老爷怒极,说你私逃,谓找到你,决煎皮折骨也!”他幸灾乐祸之神态,莫清娇看得正是动火,但仍忍不与较,随少女直入。步云则在门外徘徊。
清娇二人经过轿厅,入到头厅,而刘家主人刘济文,已由内气忿忿奔出。莫清娇见他身长六尺过外,眼大口阔,面目横生,膀阔腰粗,凶神恶煞,手持一根长约三尺许、粗如儿臂之夹木棍,一见少女之面,即大喝一声曰:“贱婢,老爷待你不薄,你亦居然潜逃,今次非取你贱人之命不可!”言毕,舞起手中夹木棍,奔向少女而来。
少女惊惶万状,急闪到莫清娇身后,大呼曰:“表姐救我!”
时,刘济文已标至清娇之傍,举棍向少女迎头打落。其凶悍之状,清娇如非目睹,亦不敢信。
清娇俟他一棍打落之时,突轻舒粉臂,对棍一迎。这一迎不打紧,竟把刘济文之虎口震裂,棍亦脱手抛离。
刘济文想不到此少妇有此劲功,心里一惊,乃喝问曰:“你是谁人?走入我家何为?”
莫清娇冷笑曰:“我是阿娥表姐。阿娥昨到我家,说你对她诸多凌辱,随意殴打,我初还不信。今日送她回你家,见你对他之凶狠,证实阿娥所言非虚。我而今警告你,我现在已将表妹护送回来,你对她须好好看待,如仍如前任意殴辱,老实说,我不会放过你也。你莫以为有财有势,就可随意妄为!”
刘济文狰狞笑曰:“哦!原来你是贱婢阿娥表姐,今日特来教训老爷。哼,说老爷好打阿娥乎?好!连你打埋,看你能奈老爷何否?”
刘济文一屈身,将夹木棍拾起,使个独劈华山之势,一棍向清娇迎即劈落。清娇娇喝一声:“不得无礼!”以大鹏展翅家数,一手把棍搭着,顺势往下一沉。济文以棍被扣,正要发脚向清娇踢去,但清娇已运劲于掌,对棍一拍。济文原是拚命紧握其棍,恐被清娇夺去,谁知清娇使用劲功拍棍,济文虽是武举,但祗不过有几斤蛮力而已,被清娇一拍,立感到半身麻木,成个抛离六尺,仰仆于地。济文一生未尝遇此,知非清娇之敌,不禁气为之馁。
清娇握着夹木棍,轻轻一扭,便折为两段,掷于地上,冷笑谓济文曰:“你还要打乎?要打,立刻起身再打!”
刘济文扶地而起,闻清娇说,噤不敢言。清娇复曰:“你不打我乎?你不打我,我便打你矣。”她言毕,一个箭步,标到刘济文之前,突施鹰爪功,把济文之臂,一把抓着!济文大惊,拚命运力挣脱,但臂已如被铁钳,不独不能摆脱,且痛彻心脾,面如土色,汗涔涔下。
清娇微笑曰:“请问刘老爷,还敢打我阿娥否?”
济文已痛至不能言,祗把头乱摇。清娇乃不为已甚,释之。济文跄踉倒退,几仆于地。清娇至此,乃痛斥之曰:“刘济文,你恃着财雄势大,作威作福,肆意凌辱妇女。我若非体念上天好生之德,今日已取你狗命。以后倘不痛改前非,提防你狗命便是!”
清娇随移步墙边,伸手对墙一插,拔出一个青砖在手,五指轻轻一搓,砖成粉碎,纷纷坠落地上,顾刘济文曰:“你头颅试问有此硬否?关于我家表妹阿娥,今后不独要好好看待,她如有半点差池,我唯你是问!你不得限制她行动,我要她半月十天,返家见我一次,若说你稍有对她不妥,你留心保着狗头!”
清娇言时,声色俱厉。刘济文尝过利害,哪还敢有半句不字,祗远远站着,手托着被抓痛伤之臂,将头乱点,口中唯唯称是,其状可怜可笑。
清娇再安慰阿娥一番,始离开刘府。步云睹她春风满脸而出,立刻迎上前去,问她经过。莫清娇随行随说,说到刘济文可怜之状,步云不由为之轩渠不已。
二人返到冯子修家,智能和尚与陈暖两人已在。子修宅心仁慈,对阿娥甚是挂念,见清娇返,忙即动问。清娇乃将送她同去情形,再说一遍。
智能和尚悻悻曰:“恨衲不逢着此辈之人,否则,必饱以老拳,非打到他至死,决不罢手!”
步云叹声曰:“唉!师兄,丁斯末造,此辈之八人,触目皆是,要他死亦死不得许多。有时他亦非大毒大恶,贻害到社会,祗要把他儆戒一番,使他知所悔改,便善莫大焉!”
各人闻言,不禁相对唏吁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