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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 客(第2页)

挨着临时牲口市场边上,有一个老头坐在一棵老榆树下的一块大石头边上的马扎子上,头戴着一顶发黑了的草帽,脖子上缠着一块毛巾,手里用芦根编制着牲口笼嘴。石头爷凑过去,狗蹲子蹲在老头对面,看那双青筋爆凸的粗糙双手娴熟地编牲口笼嘴。看了一会儿,石头爷感叹地说:“咱这营生看样子是一年不如一年啊,可惜了您老一手好手艺。”

老头没抬眼,他手里的一副牲口笼嘴正在收口,手眼紧紧跟着芦根走着。他别出心裁地给这副牲口笼嘴在收口时走了一圈麻花,使这副笼嘴看上去精巧而富有艺术性。他将最后那根芦根顺着麻花辫插回去,完全看不出那里就是收口的地方。他抬眼看了一眼石头爷说:“给我卷根烟。”石头爷从怀里掏出旱烟袋和一叠裁成两寸宽的纸条儿,捻出一张,用手卷成U形槽,从烟袋里捏出一撮旱烟,均匀地撒在纸槽里,双手捻动几下,将最后的纸角在嘴唇上抿一下粘住,一根旱烟棒子就卷好了,和老头编牲口笼嘴一样娴熟。石头爷将旱烟棒子递给老头,老头叼在嘴里,身子往前欠了欠,石头爷很会意地打着打火机点着旱烟。老头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时回头看了一眼牲**易临时市场,又向着轰隆隆的推土机望了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也可惜了你一副好牙口(口才)。”老头顿了顿,吞了一口烟又问,“你今儿咋来这么早?”

石头爷抬眼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石头上的我说:“等个亲戚娃娃。”然后给自己也卷了一根旱烟,他蹲着,老头坐在马扎子上,两人默默抽着各自手里的旱烟。

这时一个年轻男人骑在一头犊羊(种羊)脖子上,双手抓着雄壮犊羊的犄角,双腿夹着犊羊头,迫使它跟着他走。犊羊不情不愿地抻着脖子、瞪着眼睛,跟随男人走过来,停在石头爷和编牲口笼嘴的老头跟前,喘着粗气。石头爷看了一眼被挟持在男人双腿间的犊羊说:“好架子、好膘情,好一头犊羊,正是繁殖能力强壮的时候,这是要卖掉吗?”

男人抬手用**的手臂擦了一下满头满脸的汗水,仍旧喘着说:“对,卖掉去。今年雨水合时,水草茂盛,把它吃得肥的,在圈里骚轻得不行。”

石头爷笑了一下说:“它不在圈里骚轻还让你在圈里骚轻,把它卖了秋茬羔咋办?”

男人摆了摆双腿,低头呵斥了一句,那只犟犊羊安分下来,拧巴着站在他双腿中间。他也笑了一下:“石头爷这嘴实在是不饶人啊。我圈里有头小的,加点料,赶秋茬羔没问题。这货仗着自己身强体壮,不但要拆了我羊圈的木门,还欺负我圈里几头怀羔的绵羊和几头弱小的羊羔,把它卖了,叫它再坏。”

石头爷说:“还不跟你一样,人畜一理着呢。拉进去拴住,可别让跑去祸害那几堆绵羊去。”

“好嘞,走。”男人双腿挟持着犊羊往老榆树林里走去。

正是七月盛夏,已近中午,瓦蓝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火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乡村旷野的风从老榆树林穿过来,热热地抚在身上,汗就下来了。街边的树木叶子挂着推土机扬起的尘土打着卷儿,枝条一动也不动。树上的蝉像是在大合唱。村道上赶集的人寥寥无几,石头爷和编牲口笼嘴的老头抽完了旱烟,摘下头顶的草帽拿在手里当扇子扇着。

这时过来一辆自行车,一个大男孩骑着,后面捎带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见路边的石头爷,大男孩猛地两脚着地刹住车,后座上的中年人猝不及防,差点一个前栽摔下来。幸好都是大长腿,腿一伸就站住了。中年男人站稳脚跟骂骂咧咧地说:“这娃娃慌脚慌手的,还毛孩子一样,待会儿见了人家姑娘拿稳点,老大不小的人了。”那大男孩望向石头爷,嘿嘿笑着,又看了我一眼,无措地伸手挠着耳鬓。他这一挠,我才发现大热天男孩戴着一顶蓝色的帽子,帽子是崭新的,但显然不是他的。这是一顶大人帽子,帽子大了一圈,将他大大眼睛上方的眉毛也遮盖住了。中年男人这才看见石头爷,忙忙地走上前来,和石头爷握手,有些歉意地说:“家里碾麦子,看这天色,怕有阵雨,将麦场起了才赶过来的,叫你们等急了。”说着忙忙地从衣兜里掏出一盒牡丹牌香烟,那烟盒上一朵牡丹红艳艳地盛开着。中年男人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恭敬地递给石头爷,石头爷说刚刚吃了旱烟,但还是接了香烟。中年男人又抽出一根,递给编牲口笼嘴的老头,老头也说刚刚吃过旱烟了。中年男人叫拿上,老头就接过香烟夹在耳朵上。中年人回头发现那男孩儿还站在那里,双手握着自行车车把,不时地将车把上的铃铛拨弄得叮零零地响,皱了皱眉头说:“这娃娃你杵在那里干啥,上来给你石头爷点烟啊。”

男孩慌慌地将自行车靠在街边一棵树上,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给石头爷将烟点着。点烟时他的双手微微颤动着,打火机喷出的火苗也颤巍巍地瞄了好一会儿才点上。这期间石头爷的眼睛在男孩身上扫了好几个来回,那眼神和他刚刚打量那个要被卖掉的犊羊的眼神一样。点上了烟,中年男人和石头爷寒暄了几句,石头爷将脸转向我说:“这是山畔你表叔,这是你表叔大儿子,臭小子个子长上了。”

我站起来向前走了一步,问了声表叔好就再没有吱声,因为山畔表叔的大儿子时不时偷着看我。山畔表叔也看了我几眼,问石头爷:“你咋把娃娃领来在这儿晒着,坐那儿凉着嘛。”说着又转过脸去吩咐他的儿子:“去集上看西瓜上来了没,抱个西瓜过来。”

男孩刚要走,石头爷拦住说:“我不渴,早上熬了一顿罐罐茶呢,再大的天气一整天都不渴,看你这个爷渴吗?”说着看向编牲口笼嘴的老头,老头摆了摆手。石头爷转过脸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山畔表叔说:“叫娃娃领着女子一起去,我们都不渴,咱们坐这儿凉凉,集还没有上来呢。”

山畔表叔忙不迭地点头同意了,走到他儿子跟前给说了句悄悄话。他儿子听着父亲的话,眼角不时瞟向我,翘着嘴角笑。他一笑,我就看见他白亮亮的牙齿。

从牲口市场到集市正街,山畔表叔的儿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边。他走路走得极不自在,一双大长腿迈着大步子一会儿就将我落下了。他发现了,就又停下来等我,一双手没地方放一样,一会儿抱在胸前,一会儿垂在两侧,一会儿拨弄着自己的衣襟,时不时侧脸瞄我一眼,又不敢转过脸正眼看。感觉我跟了上来,他又继续前面走,步子迈得更小了。看他这个样子,我有些失笑,学校里的男生可从来没有像他这样客气的,他们常常打打闹闹、大声喧哗,偶尔欺负一下女生。每到下午放学,值日的男生挥舞着扫帚、笤帚学电影里的鬼子进村,将弱小的男生和女生当作村民,呐喊着要我们交出“八路”。这样的闹剧基本天天上演,要么他们演累了自己收场,要么被老师呵斥一顿才垂头丧气地做值日,哪像前边的这位,居然有几分少女的青涩和拘束。

白马庙集市正街上,两排红砖蓝瓦崭新的营业房面对面立在集市两旁,统一的门窗、统一的红底黑字的招牌,以百货商店为主,按照中间开花的模式,依次排列着服装店、饭馆、理发店,角落是网吧和农资店,井然有序。黑色招牌上用红漆写了店面的主营方向,比如:小意思百货商店、玉罗裳服装店、非主流美发店、赵山奎羊肉馆、银河系网吧、金穗农资超市等。整个街面尚在扩建后的重整装修中,很多店面只挂了招牌,店内并没有开始营业,显得萧条冷清。只有赵山奎羊肉馆里烟火不断,橱窗里不时飘出羊肉的香味儿。

赵山奎羊肉馆是个老馆子,小时候,我跟着父亲赶集来这里和父亲啃了一个羊脖子外加半截羊尾巴。那时白马庙集市样式老旧,街面上的门脸儿由高矮不齐、大小不一的土木结构房子组成。房子墙体是用杵子夯实的黄土墙,杨木或不规整的柳木做檩子,在上面铺了高粱秸秆,抹上和了麦草的黄泥,排上石棉瓦。讲究的人会在房脊两头做一对石膏做成的白鸽,象征生意兴隆。多年过去,历经岁月的风吹日晒,房顶的石棉瓦生出了绿油油的苔藓,更有甚者长出了榆树、杨柳树苗苗,白鸽也不翼而飞。赵山奎羊肉馆没有像现在这样正儿八经挂着招牌,只挂着一帘白布门帘儿,被出出进进做羊肉吃羊肉的手摸得脏污油腻。那道只能容一个人出进的木门没有上漆,却明光闪闪的;那不知被多少个吃羊肉的脚踢踏的门槛,中间细两头粗。店内两张木桌旁放着长板凳,不知是桌子腿坏了还是板凳腿坏了,人坐在上面吃羊肉时,总有吱吱呀呀的声响。这些都不影响赵山奎羊肉馆的生意,他的羊肉总是早早地就被一抢而空了。

和赵山奎唱对台戏的是炸油饼的崔冉的老妈妈,崔妈妈在赵山奎羊肉馆的对面支着一个炸油饼的摊点。每逢集市,崔妈妈就围着碎花布围裙在临时支起的小案板和用铁桶制作的火炉子之间忙活。三角铁架支起的火炉子上架着一口八寸小铁锅,铁锅里正炸着油饼。崔妈妈在小案板前将装在瓦盆里兑好了碱面的发面揪成剂子,揉成馒头状,压扁,擀开,用顶针在擀好的圆形面张中间拓一个圆圆的眼儿,放在左手手心里。右手握一双加长筷子将八寸小锅里金黄色的油饼捞出,搁在一个小瓷盆里的漏勺上控油。左手掌里的面张顺着锅沿一旋转,就进了油锅。不一会儿工夫,那张中间有圆眼儿的面张就膨胀壮大成一个油饼从锅底浮上来,油饼周围和中间的圆眼儿就被热油炸着,噗噗噗地漂在清亮亮的油锅里,让人看了眼馋。来买油饼的往崔妈妈摊前一站,崔妈妈就用她戴着银扳指的手递给对方一个热油饼,不用塑料袋装,直接上手,不管那双手是刚刚犁过地的还是割过麦的甚至是捡过牛粪的。一个油饼可以管饱一晌,五毛钱一个。

崔妈妈慢条斯理、有条不紊地揪面剂子、擀面、拓眼儿、下锅、捞油饼,不时地弯腰架火。那双苍劲的手油汪汪的,左手中指上戴着的那枚银扳指,也被油润着。特别是她用来拓眼儿的那枚顶针,感觉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顶针。每年过年炸油饼,我们都会央求母亲用顶针拓油饼的那个圆眼儿,感觉那样做出来的油饼才是真正的油饼,才够滋味。

那一溜儿当街摆着的都是炸油饼、油糕、麻花的,还有压饸饹面和卖羊杂碎的小吃食。油炸摊露着天,压饸饹面的和卖羊杂碎的用四根木檩撑起一个四面漏风的帐篷,一个简易的工作台、一张桌子、四条板凳就组成一个可以补贴家用甚至养家糊口的营生。卖糖葫芦的、卖棉花糖的和挑着八股绳担子摇着拨浪鼓的货郎在集市上窜来窜去,将集市的氛围搅向**。

现今的街面上,只有外面摆杂货摊和贩卖水果蔬菜的仍旧保持着原来的习惯和面貌,只是规模缩小了,再也不见原先那一溜儿撑开的花花绿绿的遮阳伞下品种繁杂、琳琅满目的小杂货摊和高低不齐、长短不一的吆喝声。而今摆杂货摊的只撑开了遮阳伞,货物还包裹在宽条纹大型旅行袋里,或者放在打成蝴蝶结的旧床单里,货主三两个聚在一起或吃着西瓜或拿着扑克牌“铲瓜瓜”(民间一种简单的扑克牌游戏),有的直接躺在装有货物的包裹上打着呼噜。贩卖水果蔬菜的也只是将车辆停在那里,既没有撑开遮阳伞也没有撤了遮在瓜果蔬菜上的篷布,他们躺在驾驶室里,跷着二郎腿双脚搭在工作台上,草帽盖在脸上,看见他们跟着推土机轰隆隆的作业声抖动的腿脚,就知道他们在假寐。

在水果蔬菜摊点上,一个皮肤黝黑的卖水果的男子,看见街上陆陆续续上来几个人,便大声吆喝起来:“哎,走过路过看一下啊,自家种的梨瓜,咬一口又脆又甜解暑解渴,一块钱两斤哪。”山畔表叔的儿子听见喊声走了过去。那贩水果的黑脸男子见我俩一前一后走了过来,立即殷勤地递过一个塑料袋:“来小伙子,给对象称上一两块钱的,这大热天的。”听见这话,我羞臊地顿住了脚步,瞪了睁眼说瞎话的黑脸男子一眼。山畔表叔的儿子却笑笑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亮亮的,满含羞涩,满含欣喜。看见他这个样子,我立刻背过身去不再看他,脸莫名其妙地发烫起来。

等山畔表叔的儿子提着一兜儿梨瓜、一兜儿桃子返回来,见我仍旧背过身站着,用胳膊肘轻轻碰了我一下,示意可以走了。他还是笑着,我没好气地说:“傻笑啥,傻子一样。”他笑得更厉害了,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这次距离近,看见他一颗前门牙上有个豁口,我也笑了。这一笑我们不再羞涩拘束,倒像一个村里长大,熟识了好久一样。见戴在他头顶的帽子别扭,我就问他大热天的为啥戴着帽子。他说头发太长了热得很,剃头推子坏了,母亲用剪刀给他剪的头发,一下子就剪成了山羊羔。昨天石头爷捎话叫赶集,就戴了父亲的帽子来了。说着他轻轻掀起帽子让我看,果然头上一绺一行的剪刀印迹还很明显。他只让我看了一眼就匆匆戴上帽子,吐了吐舌头。他提了一下手中的水果兜儿问我吃啥,我说家里有桃子,就吃梨瓜吧。他拿出梨瓜习惯性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掰开来递给我一半。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甜的瓜汁儿满嘴生香,又甜又解渴。

正在这时,石头爷和山畔表叔也来到了街上。山畔表叔笑着看了一眼自家儿子问:“你买啥吃的了吗?”说着看见儿子手里提的梨瓜和桃子,转过脸对石头爷说:“走,咱领着俩娃下馆子走。”石头爷还在推辞,山畔表叔已经揽着石头爷的肩膀往赵山奎羊肉馆里走了,并给他儿子使眼色示意我俩跟着。

而今的赵山奎羊肉馆改头换面了,崭新的砖瓦房,宽阔的门庭,门上挂着的不再是油污的白布帘儿,而是透明的、宽厚的塑料条儿,人往进走时,双手一分门帘儿就敞开来,人走进去门帘儿就自动垂下来挡住外面的灰尘和苍蝇蚊子。羊肉馆内,不再是黄泥抹墙,而是用白石灰粉刷了,干净又敞亮。吃羊肉的客人坐的是上了漆的崭新桌子和那种带靠背的新椅子,桌椅上了同样颜色的漆,整齐又气派。羊肉馆里间挂着窄窄的彩条门帘,香味儿就从那彩条门帘的缝隙飘出来。羊肉馆装了大大的玻璃窗子,从窗子可以看见,里间一口没有盖锅盖的尺八寸大锅里正蒸汽袅袅地煮着一锅羊肉,案板上,一个大瓦盆里颤巍巍盛着满满一盆熟羊肉。

羊肉馆里一个老头带着孙子在啃一个羊头。老头将羊脑子抠出来搁在瓷盘子里,敲着瓷盘边沿说:“来,我娃将羊脑吃了,吃了羊脑机灵,将来考个大学生。”孙子五六岁的样子,皱着眉头不肯吃羊脑,要吃羊舌头。爷爷说:“娃娃吃舌头将来话多得很。一个男娃娃,言语利索了不好,男人沉默才是金。”看着他们爷孙俩,我们都笑了。

很快羊肉端了上来,瓷盘里盛着一大片羊肋骨和一个羊脖子,还有一块肉我叫不上名字。石头爷说山畔表叔要得多了。山畔表叔让石头爷趁热赶紧吃,石头爷也不客气,抓起我叫不上名字的那块羊肉吃了起来,撕一块肉在蒜泥碟子里蘸一下,吃得满口流油。我们看了一会儿石头爷吃羊肉,山畔表叔给他儿子使了个眼色,他儿子伸手从瓷盘里夹了两根肋骨递给我。我愣了一下,石头爷含着满口羊肉示意让我吃,山畔表叔的儿子也用他那亮亮的眼睛看着我,拿着羊肋骨的手举在我面前。我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山畔表叔的儿子这才自己吃了起来。

一顿羊肉从中午吃到了晌后。只因天热,吃完羊肉,两个大人坐在赵山奎羊肉馆里闲聊,我和山畔表叔的儿子也在里面坐着等,我们不再生疏,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他说过了暑期他就要上初中了,家里却建议他外出打工补贴家用。我问他是想出去打工还是想继续上学,他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说:“哪有放着学不想上想出去打工的呢,就是看家里条件了。”我告诉他过了暑期我就上五年级了,还有一年我也要成为一个中学生了。我还鼓动他坚持上学,他始终笑着点头,没有说话。

从赵山奎羊肉馆出来,已到了后晌,天气没有正午那么热了,集市也上来了。山畔表叔陪石头爷去了牲**易市场,我和他儿子在街市上溜达了一圈。街市上摆摊的已经解了包裹做生意。这个季节,农人都在田舍里忙活,没有时间做针线活儿,所以扯布的、扯鞋面的、卖针头线脑的摊上几乎没人,货主们也有些懒散,没心招揽生意,仍旧三五个聚在一起打牌说闲话。抓菜籽的、量旱烟的、卖小零碎的摊上也很少有人光顾,货主们汗流浃背地坚守在那里。生意还算兴隆的要数山货摊和收购农产品的贩子了。买草帽的、买凉席的、买耱盘的、折刀刃的都扎在山货摊上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卖杏干杏核的、卖黄花菜的、卖花椒的农妇守着自己装有货物的袋子,还被贩子们嫌弃,不是嫌杏干还有些潮湿就是嫌黄花菜发黑了,要么嫌花椒籽儿多了,农妇们坚持认为自己的货物是最好的。在贩子们的一再嫌弃一再拉扯下,农妇们都以自己满意的价格卖掉了货物,揣着获得的那点毛角钱去街市上置办油盐酱醋和家用零碎。

从书摊去往牲**易市场的路上,我突然有些后悔买了《水浒传》,因我不大喜欢看这类小说。山畔表叔的儿子说:“不行咱俩换了看,看完了可以再换回来继续看,《水浒传》不是一般的武侠小说。”

我说:“能行是能行,今天回去看完了咋换回来。”

山畔表叔的儿子说:“有石头爷呢,还怕咱俩的书换不回来,就是集集换着看书也是能做到的。”

牲**易市场上前来交易的牲口仍旧稀少。石头爷和山畔表叔以及那个编牲口笼嘴的老头依然坐在那里抽烟说着什么,见我俩回来,石头爷就站起来说可以回家了。石头爷买下了那副麻花收口的牲口笼嘴,山畔表叔啥也没置办,却很高兴的样子。我们一行四人一同走了一段路,两个大人走在前边,我和推着自行车的山畔表叔的儿子走在后面,其间石头爷建议我俩骑着自行车前边走,到了分岔路口再等他们。我感觉我们还没有熟识到可以一同骑自行车的程度,山畔表叔的儿子也重拾起他少女般羞涩拘束的一面。我们没有再交谈一句,跟着大人一直走到岔路口。山畔表叔突然给我递过来一个塑料袋:“这是二斤羊肉,提回去让你爸晚上下酒,等我们回去碾完麦子就去你家看望你爸妈。”说着将那个塑料袋挂在我手上,不容我推辞就走了。我傻愣着看了一眼石头爷,石头爷叫我拿上,人家是捎给你父亲的,我只好提着那沉甸甸的塑料袋子看着他们父子骑上自行车往山畔方向而去。那男孩回头看了我和石头爷一眼,坐在后座上的表叔向我们挥了挥手。

金灿灿的夏日夕阳金粉般洒下来,像是给大地穿上了一件华丽的晚装。石头爷倒背着手走在我前面,手里提着那副麻花收口的笼嘴,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左右摇摆。走着走着,石头爷哼哼唱起来:“翻一道沟,过一座梁,走到婆家看家当,女婿碎着呢,家里穷着呢,人品可好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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