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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县里女子为妻(第2页)

我顺着韩美丽的指示掀起布帘子进了后面,帘子后面确是另外一番风景。两张并排摆放的木床铺着或粉色或浅蓝色的床单,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用绣了花加了蕾丝边的一块白布遮盖着,床尾各立着一个布柜子,拉着拉链。床头上的三脚架上搁着许多瓶瓶罐罐,沁人心脾的阵阵香气从那里散发出来。

看着左边铺着浅蓝色床单的床,我犹豫着将屁股轻轻地搁在床沿上,轻轻地脱下我破了的裤子。低头脱裤子时,我不经意地就看见了床边墙上小熊头挂钩上挂着一件女子的小背心。我的心跳开始加速,额头上渗出汗珠来。我告诫自己不能随便乱看,但我的眼睛不由我控制,像个偷窥狂一样在人家女孩子的闺房乱看瞎看。

脱下裤子我拿在手里又犹豫了,不抖吧,韩美丽拿在手里一动就会冒土,抖吧,我怕我裤子上的灰尘落在韩美丽的床单上。最终,我还是轻轻地抖了一下。我像个害羞的女娃子一样隔着帘子将裤子递出去,穿着红色线裤坐在人家女孩子的闺**,大脑一片空白,眼睛贪婪地欣赏着眼前美好的一切。

直到韩美丽在外面说:“好了,出来穿上吧。”我一激动就跑了出去。跑出去才看见我的裤子还在韩美丽的熨斗下被熨烫着。韩美丽的两个徒弟咯咯笑了起来,韩美丽自己也笑骂着:“两个猴女子看像瓜子吗,真是瓜子笑多蔫牛尿多。”韩美丽一边和徒弟笑骂着一边收了熨斗,将我的裤子翻过来递给我。穿裤子时,我才明白韩美丽的两个徒弟在笑我穿着的红线裤。那年正好是我的本命年,红色线裤是母亲在大年三十晚上叫我穿上的,穿得不算久。不知是我胖了还是线裤缩水了,那条红色的线裤就紧紧地裹着我的双腿,将我的下半身勾勒得凹凸有致,怪不得两个女徒弟笑得都快岔气了。穿上裤子我逃一样走了。

父亲依旧在给我瞅媳妇,我的心却被揪扯得七零八落。其中有那么一两个女孩还是很愿意跟我过日子的,可我老拿人家跟韩美丽比,我的相亲一次又一次失败,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韩美丽有一次跟着我去了一趟我家。

那是个夏天,我去县城回来进韩美丽的时装加工店喝了一口茶,韩美丽说:“走,我今天闲着呢,跟你去看看我的老同学。”

我和嫂子是同学,同级不同班的那种,我们有着共同的数学老师、英语老师和物理老师。韩美丽和嫂子也是这种情况,而我和韩美丽确实是亲亲的亲同学,同级同班,有着共同的老师、共同的同学,一前一后坐在共同的教室里。韩美丽就是借了这样一层关系要去我家看看她的同学、我的嫂子。

我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带着韩美丽从乡街道出发,顺着川道公路一口气就骑到了我和父亲常常出入的后山河河口。这一段路,没有任何阻碍,不管上坡还是下坡,我都骑得很带劲儿,没有停下来,骑得顺畅无比。韩美丽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手抓着自行车后架子,一手挎着她的小包包,我一路上竟然没有顾上和韩美丽说一句话。我只记得,到后山河河口时,我们把夕阳撂在了西山上。

河道里静悄悄的,一股清冽的河水潺潺地游走,两岸山峦绿意盎然,野鸡、呱啦鸡的鸣叫声此起彼伏。我推着自行车走在大小卵石铺就的河床边上,韩美丽扶着自行车后座跟在我的身旁。我们说着话,话题依旧是我们曾经在一起的那三年同学时光。韩美丽穿着高跟鞋,鞋底敲击着河床里的石头,发出有节奏有力量的咯噔咯噔的响声,那美妙的咯噔声正好和我的心跳合拍。那是多么美好的一个时刻,我这么多年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寻觅,想要的不就是现在这样的时光吗?我突然感觉这条河是那样的美丽,她虽然见证了我无数次的沮丧,现在却见证着我的幸福。我内心里藏匿着的那份挚爱,她或许早就知道的,却不戳穿,她越来越有些母亲河的样子了。

我和韩美丽推着一辆自行车,信步走在这山谷,走在这流淌着河水的河**,说着不关柴米不关日月的话语,俨然一对恋人或者一对新婚的夫妇,徜徉在岁月静好的时光里。

见到韩美丽,嫂子很惊喜,她们像电视剧里多年未见的女同学见面一样,热情地拥抱在一起。我有些惊讶,一个同级不同班的同学真的可以这么亲密吗?我在心里美滋滋地认为,她们之所以这么热切是因为中间夹着我。

进了家门,韩美丽穿着高跟鞋的脚在河床里崴伤了,嫂子拿出她结婚时的新布鞋给韩美丽穿。韩美丽穿着嫂子的布鞋跟着嫂子边干家务边聊天,那样子像极了一对妯娌。

虽说母亲不大看好我和韩美丽的事情,但见我把人领到了家里,自然是高兴得合不拢嘴,领导着嫂子做了一顿荞面饸饹。压饸饹面时,嫂子喊我去帮忙。嫂子在案板上和面揪剂子,母亲负责用小锅炒臊子,韩美丽在灶口往灶膛里添柴火,我负责压床子,这样温馨和谐的画面让我有些迷醉。

那晚,嫂子将哥赶出来,和她的老同学韩美丽一个屋子,她和韩美丽亮着灯一直到深夜。我躺在被窝里也一直猜想着她们屋子里的情况,不知她们在聊些什么,和我有关系吗?或者她们早就睡着了,忘了关灯。韩美丽真如她所说只是来看看她的老同学?我第一次失眠了,望着小偏窑的窗眼,看着白天一点一点挤进来。

第二天一大早,韩美丽就急着回去开她的时装加工店,我依旧用飞鸽自行车送她。河道里涨潮了,水不大,就像小学课文《小马过河》里的小马说的那样,水刚好淹没脚踝。我推着飞鸽带着韩美丽绕着河道里弯曲的水流线尽量不蹚水。虽然是夏季,早上的河水还是有些冰凉。既然以河床作为道路,难免就有那么几段河床是满满地铺着流水的,是绕不过去的,需蹚水而行。

经过昨天的交流,我和韩美丽的那些共同话题被聊得所剩无几,我也不知道韩美丽的想法,也不敢问,推着自行车蹚着水默默走着。河道两岸山里的野鸡、呱啦鸡依旧唱着或单调或婉转的歌,韩美丽的高跟鞋依然敲击着河床里的石头,可我心里乱糟糟的,心律也七上八下的,再也捕捉不到韩美丽高跟鞋的节奏。遇着需赤脚蹚水的路段,韩美丽就脱了高跟鞋提在手里。我要求把她的高跟鞋放在车兜里,韩美丽说需要穿时又要从车兜里往出拿,太麻烦了。我说要不我替她提着,她拒绝了。她的这一拒绝,倒是在我的意料之中。清浅的河流刚好没过脚踝,水流拂过脚背那种酥酥的痒痒的感觉搅扰得我心绪不宁。

送走韩美丽,我问父母亲要不要找个媒人去向韩美丽提亲,看韩美丽啥态度。我在心里多多少少对自己还是有些信心的。一是我家的境况比以前好了起来,不但粮食压满了粮仓,槽上的牲口能单独套得起对儿了,羊只家禽什么的也是成群结队,最主要的是山路通了,山绿了,天气好像也没以前那么干旱了,粮食的收成也有把握了,山村村民的生活水平整体提高了,再也不是以前那种一穷二白的境况了。二是韩美丽借口看嫂子主动来我家的这一举动,更是增强了我的信心。

就在我寻思找个合适的人前去向韩美丽提亲时,媒人还没找到,父亲的偏头痛病犯了。他老人家头痛得抱着头在炕上大声地呻吟,我们一家子慌了神,请医生的请医生,抓药的抓药,寻偏方的寻偏方。除了我自己心里还惦记着韩美丽这档子事,其他人都围着父亲转了。中药熬着喝了,西药数着吃了,偏方也用了,可父亲的呻吟声还是站院子外面都能听见。

夜里,在父亲的呻吟声里,母亲疑虑地说我父亲以前是有偏头痛的病,可从来没有这样严重过,寻医问药还不管事儿,要不韩美丽的事往后放放。我听出了母亲的意思,不是往后放放,而是从此不提。我们这儿有个习俗,儿女瞅对象期间,家里有意外发生就意味着这对有情人有缘无分,一般情况下就会中断了姻缘。虽说父亲原就有偏头痛,犯病是情理之中的,可母亲的这一疑虑让我拼凑起的自信心骤然倒塌。韩美丽就这样上不上下不下地搁浅在我心里。

父亲的偏头痛好转后,我再也没有勇气前往乡街道时装加工店找韩美丽喝茶了。我和父亲重新奔波在给我瞅媳妇的路上。

某一天父亲赶集回来,把自行车后架上用柠条、山桃条子编制的背篼、筐放在柴厦里,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脸愉快地跟在院子里拣豆子种子的母亲说:“他八舅又给老三看了个女子,从任湾砖厂上去就是。让我们明天看去。这下很可能成了,成了的话咱到十月国庆节前后就给娃娶了,这几年我的腿都跑断了。”父亲很有把握地说。

父亲将田里的事和家里的事推给哥后,全心全意地给我瞅媳妇了。在一两个空闲的日子里,父亲就坐在院子里用山桃条子、柠条等山里采集的材料打背篼编筐、盘耱,逢集再卖掉,赚取一定的生活补贴。

父亲备了十二分的把握带着我去任湾瞅媳妇,依旧是空欢喜一场,那个女子有语言障碍。父亲气愤地骂了我的舅舅,他自己的偏头痛又犯了。我瞅媳妇的事再次搁浅。

其间,我自己想偷偷去乡街道看看韩美丽,怎料她的时装加工店关着门,门牌上落了灰尘,可见她很久没有开门营业了。我站在那个我多次叨扰过的时装加工店门口发了一会儿呆,不知道韩美丽哪里去了,这里或许早已换了主人。

我又去我们曾经上过学的中学去看,学校和乡镇中心学校合并了,所有的师生全部搬进了乡镇中心学校。原来的校址一半教舍用围墙圈给了旁边的小学,一半空置着,门上的锁生了锈,窗棂上结满了蜘蛛网,操场上种了一片向日葵,向日葵正开着灿烂的花儿。

父亲的偏头痛好转了后,带着我上崆峒山,在神佛面前拴了一个媳妇,抱回来一个漂亮的布娃娃放在了我一个人睡觉的小偏窑炕上。当时崆峒山上的住持将布娃娃给我时,我眼前一亮。布娃娃留着齐肩的黑发,应该穿上衣的地方裹着红色的纱,该穿裤子的地方裹着半截黑色的纱布,猛地一看,这不就是我当年在乡街道的裁缝店里见到的韩美丽吗?

将这个疑似韩美丽的布娃娃抱回来放在我的炕上,看着她,我便想起小时候的一句儿歌。那时,吃的面是用石磨子磨的,家家户户都有一盘石磨,并配备专门的窑洞安置,叫磨窑。石磨子一年到头得要请个石匠碫一碫的,碫出棱角来才能磨出又细又白的白面。碫磨子的时候,远远地就听见当当的声音响彻整个庄子,挨家挨户地响过去就到了年跟前。农人们常常把一些当紧不当紧的事安排在年末来办,一来不顾田里的事了,可以专心办好这件事,比如娶媳妇儿、嫁女儿等;二来一年到头地遵循轮回,是一种循环,比如除尘、碫磨子。

当当当当,村里从早到晚地响着铁钻碫石头的声音。石匠一来,村子里的闲人就有了去处,谁家碫石磨就去谁家。磨窑门口就是聚会点,和着碫磨子的声音,拉拉家常,或者听石匠唱秦腔喊乱弹,每个当石匠的人好像都具备这样的本领。大人去哪儿,娃娃们就跟着去哪儿凑红火。我们小孩子在磨窑门口嬉闹玩耍、跳着唱着:“石匠哥,石匠哥,你给我碫个石老婆,不吃不喝好养活!”不知是谁教我们的,或许就是石匠自己编的,好像很小就会了。石匠一来,男娃女娃都唱。

父亲给我在炕上放了这么一个布娃娃,我瞅媳妇的路事愈加艰难。不知不觉,我已经向而立之年迈进,眼看着和我年纪相当的人孩子能上学前班了,我还奔波着在瞅媳妇。我真想就如我们小时候儿歌里唱的那样,守着这个不吃不喝的布娃娃得了。父亲着急,一着急偏头痛就犯。

病急乱投医,对于给我瞅媳妇,父亲是办法想尽了。见崆峒山上抱回的布娃娃不奏效,父亲又开始琢磨别的。在白马庙赶集时“遇见”一个算卦的,算卦的说我的姻缘早到了,方向错了,转个方向。父亲心里的指南针转了三百六十度得出:这些年尽围着他舅在川道上下找了,这次得转转方向。

正当父亲在心里转着方向盘时,南杨塬的杨姑夫来了。杨姑夫带来个好消息:甘肃镇原县有个女子看上了咱宁夏的风土人情了,人家说宁夏近年发展迅速,想做宁夏的儿媳妇,只要男娃不傻不愣身体健康就成。父亲像得了救命稻草似的,偏头痛立马不痛了,领了我跟着杨姑夫前往镇原县提亲。

我骑着新买的摩托车带着父亲,从新修的村路绕出大山,经过茹河的响桥子爬上南山坡到达杨姑夫家,载上杨姑夫前往镇原县的那个女子家。

这次就连我自己也是很有信心的,听杨姑夫那样说,我就觉得这是个聪明的女子。“良禽择木而栖”,这个未曾见面的女子看的是大环境,一个良好的大环境一定有让自己的小家丰盈起来的潜质,这样的女子何等聪慧,我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

我骑着摩托车载着两位父辈在一座山的山腰里找到了那个女子的家,这是爱干净的一家人。院畔里的槽上拴着一头麻驴,麻驴有些精瘦,皮毛却油光水滑的,驴蹄子下看不到一个驴粪疙瘩,更是看不到驴尿。驴蹄子下铺着一层薄薄的细黄土,这就给我一个很好的印象。母亲常说:“好男人看驴蹄底,好女人看锅底子。”就是说一个勤快的好男人能把牲口圈地收拾得干净利落,那么其他地方就不会差;一个好女人能把锅灶周围收拾干净整齐,那她就差不到哪里去。院子被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树叶子、一根鸟毛、一粒家畜的粪便也没有,院子里都可以晒面了。我跟着父亲为了找媳妇走遍了方圆几十里各个村子、各色家园,如此干净得一丝不苟的人家真是头一次见到。

迎接我们的是一个和母亲年岁相当的中年妇女,她从正窑里出来,小跑着迎上来,笑着和杨姑夫打招呼。一口纯正的甘肃口音,速度快,洪亮,清澈,像一股小溪流过干净的卵石,一个字一个字都在跳跃。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听到如此纯正的甘肃口音吧,以前听到的都是和固原临界的甘肃人说话,一会儿甘肃话一会儿固原话,要么就是固原话说得好好的,突然蹦出一个甘肃腔调的字眼。

进了屋里,只见整个窑洞用白灰粉刷过了,和城里的楼房里面没什么两样,敞亮又干净。以前只听说甘肃人讲究,果不其然。炕上铺着大红的金丝绒花床单,把整个屋子烘托得暖烘烘的。屋里面挨着炕放一张棕色的三人座椅,椅前配了一张大理石茶几,对面桌台上放着一台二十一英寸的彩色电视机。除了这些再无他物,简单整洁。

父亲和杨姑夫被请上了炕,捧着热茶和男主人(或许是我未来的丈人)说着话。我在地上各种献殷勤,一会儿给他们的茶杯里添水,一会儿帮他们打火点烟。

大人们的题外话说得差不多时,暖瓶里的水没了,迎接我们的那个表婶(我们这里叫表婶,不叫阿姨)在门口喊云儿。一个女孩抱着一只暖壶进门来,就是云儿。云儿先是羞答答地不敢说话、不敢抬头,站在门后低头卷自己的衣襟,卷起来放下重新卷。已是孟夏,云儿穿着格子衬衫、浅蓝色牛仔裤,脚穿布鞋,脑后扎一个马尾,真是充满阳光的一朵云儿。慢慢地,在大人们轻松的谈话中,云儿不再卷衣襟,偶尔偷着瞄我一眼。大人们大概看我们站在那里备受煎熬,叫云儿带我出去转转。云儿礼貌地去炕头边给大人们茶杯里倒上热水后,就出了门,我紧跟其后。

我跟着这个叫云儿的姑娘在甘肃地界的蓝天白云下散步,云儿为我介绍她周围的山峁和沟壑、泉水和支流、枯树和老人,为我讲述有关他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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