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们小时候的头发,大多都是海表叔给梳理的。老伴多病,又得照顾小的。几个大些的女儿的头发就成了鸟窝,海表叔就给她们梳头发。刚开始他不会辫辫子,绕来绕去三股头发就成一顺子了,辫的辫子就走了样子,拧成了一股绳。为了给女儿们辫好辫子、梳好头发,海表叔特意割了一筐白蒿回来,认真地学习辫辫子,他不仅学会了辫麻花辫还学会了打蝴蝶结。刚开始给女儿扎头发,他总怕把头发扎得紧了伤着她们的头皮,扎得松了一会儿工夫辫子散乱了,打的蝴蝶结根本就撑不了一整天,不到中午,女儿们的头发就散散乱乱的了。他想了个法子,把用旧了的自行车内胎用剪刀剪成细细的环儿,当皮筋给女儿们扎头发。哈,真管用。一闲下来就有女儿来让他扎头发。也有不尽如人意的时候,二女儿和三女儿爱美,不要扎成马尾,要他给辫成麻花辫。但是他辫的麻花辫总是有一个拧着,要么就弯弯地向上翘。三女儿脾气好,只要是麻花辫就高兴。二女儿用手一摸有一个辫子向上弯翘着,就一把解了,让头发散乱着披着。有一回海表叔很烦躁,二女儿把头发解了披头散发的,他就一把拉住二女儿,摁在凳子上,几剪刀剪了二女儿的头发,推成板寸,还打了她的屁股。二女儿性子倔,一看自己成了假小子,连妈妈的哄劝都不接受,硬是哭了一个上午。二女儿气管炎的病根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海表叔抚摸着子孙娘娘身旁女童的羊角辫,那翘着的辫稍就戳着他的手心。五个女儿小时候的头发都是他给梳的辫的,他烦躁了,打过她们,剪过她们的头发。和倔强的二女儿一样,他也曾三五天不理她们,任由她们散乱着头发在村子里跑出跑进。这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一转眼的工夫,她们都出嫁了,成了娃他妈。就连这最小的一个女儿也要出嫁,心里有多少的不舍啊,但做父亲的也算是了却了一个又一个心愿。
可是,了却了一桩心愿,一桩心事又堆上心头。在选择送小女儿出嫁的送亲人上,海表叔又犯了难。看大女儿的动静,是想让大女婿去送亲的,她给女婿买了一身新衣服,买了一双新皮鞋。大女婿中等身材,脑袋方方正正的,五官虽称不上英俊,但也中看。大女婿老实憨厚,从来都不招惹大女儿生气,是个很招丈人喜爱的女婿。因了家里经济紧张,他常常出去给人挖庄子、钻窑洞,下苦赚钱补贴家用,和当年的海表叔走的是一样的路子。这些年,日子好不容易宽展了,大女婿却得了绝症。这让当丈人的他常常不自觉地自省,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的事了吗?为什么这样难肠的事情会落在他的头上。海表叔不仅做着本分的事情,信着菩萨,还给死人穿老衣(寿衣),给亡人整骨殖。
整骨殖就是迁坟时,因为亡人的骨头被挖出来往往会散乱,海表叔就把散乱的骨头照着人的骨骼秩序整理好,让亡人重新躺在新的棺木里。这个看起来是个简单的活儿,可实际做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信着菩萨的人,总觉着人活在世上和埋在地下是一样的,都是作为一个灵魂在菩萨面前存在着。其实,坟墓挖开后就是另一个世界了,它有它自己的空间和它自己的气息,一个活着的人突然闯进去,心理上和生理上都需要一个逐渐适应的过程。海表叔总是特别小心谨慎,生怕遗漏了人家一块小小的部件,将人家完美的骨骼整得有了瑕疵。就像他自己的腿,他总是怀疑当年摔断了腿骨后,村支书从何家崾崄请来的那个接骨医生给他接骨时大意了,不知是漏了他骨关节上的一片脆骨,还是在他骨关节处夹了一根头发丝儿,不然他好好的腿,咋总是疼痛难忍。起先,海表叔给人整骨殖回来,还会洗洗头,用白酒把周身喷洒一遍。后来请海表叔整骨殖的人多了,他自己习以为常,也没有了那么多讲究。觉得给人整理一次骨殖,就跟帮邻居搬一次家一样。如今海表叔上了年岁,腿又老疼着,知道他情况的人就很少再请他整骨殖了。海表叔也感到自己硬着的腿在墓穴那样的空间里难以运转,对那尊骨架也是不敬,就慢慢不干了。给即将上路的人穿老衣的事,海表叔至今仍然做着,能够陪在即将去面见菩萨的人的身边,并帮着他穿上崭新的衣裳是件美好的事情。一个信着菩萨的人,一个曾经和埋在地下的灵魂打了那么久交道的人,一个总是打发别人上路面见菩萨的人,为什么总是有那样难肠的事情要去面对?海表叔站在庙院里,看着庙院里那丈高的香炉问自己,也问着菩萨。
海表叔是在小女儿出嫁正日子的头一天里,招待前来恭喜他出嫁小女儿的远亲近邻的。海表叔喝了一天的恭喜酒,有些喝高了。后晌,前来贺喜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海表叔又专门为村里他的几个老哥儿们摆了一桌酒。这一桌酒,吃得漫长,老哥几个划了几拳,打了几圈杠子,老是有人耍赖,争论不休。他们总是互相调侃着,说他们年轻的时候做过的一些不太上台面的事情。这时搬出这些陈年往事,居然都成了可以拿来炫耀的能耐,都喝高了,兴奋地叫嚷着。直到天黑了,他们的儿女们要领着他们回家,几个老哥儿们还不肯走,还要喝,简直有些年轻气盛的样子。
打发走了贺喜的乡邻,女婿外甥们拉亮了院里的灯泡,把挂在树梢的音响摘了下来,立在院子中央,把白天里唱着的歌曲换成了嘣嚓嚓的舞曲。女子女婿、外甥外甥女,在嘣嚓嚓的舞曲里歪歪扭扭地舞动,嘻嘻哈哈地打闹。家里的亲戚都围在院子里凑红火。大家也是难得能聚齐,难得有这样的机会热闹热闹。
海表叔透过窗户看着孩子们跳舞。他们都在那里乱舞,喝醉了一样,兴奋得很。有人跟着曲子唱着歌,有翻跟斗的、打拳练把式的,也有扭秧歌的,更多的是跳迪斯科,都有模有样的。三女儿学孙悟空转着花棒,二女儿扭着秧歌,三女婿跟在二女儿的身旁,扮作社火里的坏婆娘,跟二女儿一唱一和……惹得众人哈哈大笑。大女婿偶尔跑进去在人堆里面捣乱,或者吼上一嗓子,搅和一下唱歌的,大多时候在给跳舞玩耍的人倒水倒酒。他们都找到属于自己的乐子,在那里开心玩耍。只有大女儿,站在院子一角安安静静地看着大家闹腾。海表叔顺着大女儿望的方向看去,她望着的是她的女婿。女婿笨拙着身子,在人群中来来去去,给这个倒点儿酒,给那个递根烟,再给那个添点水,高兴地忙碌着。海表叔看着角落里单薄的大女儿,心里丝丝作疼,咋就紧着这一个女儿亏欠呢。他想下去给大女儿披件大衣。三九里的夜是相当寒冷的。可是他又怕触动大女儿的心事,左右为难,不由得一头倒在被子里放声大哭起来。海表叔这一哭,嘣嚓嚓的舞曲戛然而止。孩子们都涌进来,见海表叔满脸的鼻涕眼泪,满身的酒气。大家以为海表叔喝醉了,淘气的外甥们摇晃着海表叔的胳膊让下炕跳舞,给他们唱秦腔。海表叔不理他们,借着酒气美美地哭了一场。外甥们哪里知道海表叔的心思。
天还没亮,院子里嘣嚓嚓的音响还在颤动,固原七营娶亲的队伍到了。女婿外甥关了音响,立马迎了上去,招呼着来迎娶新人的亲家。人们一下子又忙了起来,尽心地忙各自的事情,打发娶亲的队伍早早出门,赶上在那边拜天地的时辰。之前都商量好迎娶的程序和各种礼仪了,到了这个时候,双方亲家都那样豁达,有礼数。各个环节都进行得井然有序,这场婚礼进行得很完美。
送亲的队伍一走,院子一下子空旷起来,好像一场战斗刚刚结束,千军万马一下子全部撤走了。
太阳照下来的时候,海表叔下炕出院子方便,见到昨晚满地烟花爆竹的残屑,还有果皮瓜子皮,被大女婿清扫归拢得清清爽爽。女婿此刻正在往竹筐里铲垃圾,见海表叔出来,嘿嘿地笑道:“姨父昨晚喝高兴了,我们吵得姨父没有睡好!”看着女婿憨笑着的脸,海表叔低了头说:“没事儿,姨父喝高了,让娃娃们见笑了。”“呵呵,姨父高兴啊,我们都高兴,嘿嘿。在院子里跳了一夜,竟然都没有感到寒冷。要不是固原七营的人来娶亲,我们怕是到现在还跳着呢。这次真正地耍欢了。”女婿向来都不是个话多的人,今天突然这么多话,海表叔心里泛起阵阵酸涩,不忍心再看这个在自己家门里出出进进已有十来年的半个儿子。“收拾了就回去睡去。太阳下来是最冷的时候,你的胃不好,别感冒了。”海表叔说着,出院子方便去了。
海表叔望着南山里初冬时节的那场雪,呆呆地发愣。三九里早晨的太阳照在身上,寒气逼人。初冬时节里下了一场薄雪,一整个冬天再没有见着雪花,风倒是一天一天地刮着。在他的背后,院子里清扫垃圾的女婿,怕是最后一次来看望他这个老丈人了。
等海表叔从院子进来,女婿已经把海表叔屋子里的炉子捅旺,提了一壶水放在火口上。他坐在炉子边的木凳上,抬起头望着海表叔:“姨父上炕上坐,我给您熬罐罐茶。嘿嘿,咱俩还是第一次这么心闲地坐着熬罐罐茶喝。我每次来都跟打仗一样,急吼吼来,急吼吼走,闲不下。”大女婿说着,挪了一下凳子,把海表叔让上炕。海表叔盘腿坐在架着炉子这边的炕头,和女婿面对面坐着。大女婿把搁在炕头上的旱烟锅和装烟叶的木盒子拿了过来,装好一锅旱烟递给海表叔,打着了打火机候在海表叔的旱烟锅旁,海表叔愣怔了一下便把旱烟锅伸过去。大女婿经常这样给海表叔点烟,动作是娴熟的。可大女婿今天很笨拙,很吃力,大口大口喘息着,胸口有口风箱似的。海表叔吸吮着烟嘴,捧在女婿手里的打火机的火苗便一下一下向着旱烟锅磕起头来。看着举在女婿手里一下一下磕头的火苗,海表叔心里有股劲儿直往上冲,却又冲不出来,噎在了嗓子里,心在胸腔里抽缩。今年种的这些烟叶硬得很,海表叔有时候就有些吃不消,被呛着了,咳嗽了许久,眼泪都咳下来了。大女婿倒了一杯热茶给海表叔,并递了一块毛巾,顺手在海表叔的脊背上轻轻拍打。
等海表叔不咳嗽了,收了毛巾,大女婿说:“姨父昨晚光顾着喝酒,没有吃东西,我去灶房里端点吃的。”说着大女婿便起身去了灶房。这个大女婿,因为离得近,来家来得勤快,又在一眼泉里吃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海表叔最多的还是将他当作一个村邻,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很少特殊对待他这个大女婿。不像别的女婿,离得远,来得次数少,来了就紧着家里好吃的好喝的给他们。而这个大女婿,碾场啦、种麦子啦、给牲口铡草啦,甚至是从牲口背上往下抬水桶啦,都是喊他,喊一声来了,干完活就走了,水都顾不上喝一口。海表叔给人整骨殖穿衣裳向来不收钱财,可烟酒副食推辞不掉就收下了。海表叔吃的是旱烟,儿子又不抽烟,过滤嘴的香烟就给了几个女婿。也给大女婿给过,他说自己抽烟不上瘾,隔三差五地抽那么一两根,也抽不出个啥滋味来,糟蹋了好烟。海表叔索性就再也不谦让了,一股脑儿给了其他几个女婿。
大女婿端了油饼和馓子,还端了一碟凉菜、一碟凉鸡肉。他把这些吃食都放在炉子边上,在火炉盖上横放了火钳子,把油饼搁在上面。他交代海表叔:“姨父看着,烤一会儿就把油饼翻过来,不要烤煳了,我去再舀点黄酒来。”说着就又去灶房里舀黄酒了。他就像一个乖巧的儿媳妇,家里盆盆罐罐的都是那么熟悉。一会儿工夫,黄酒舀来了。大女婿重又坐回炉子边的木凳子上,翻烤着油饼。等海表叔抽完一锅烟,大女婿就把烤好了的油饼掰了一半给海表叔,把火口上的水壶挪开,把装黄酒的小铝壶放在火口上,他自己抽了一根馓子细细地嚼着。其间,大女婿抬头看了海表叔几次,好像要说什么,欲言又止的。海表叔一口油饼一口凉菜,真饿了。海表叔吃着,等着大女婿说话。小铝壶嗞嗞地响了起来,大女婿从炕对面的桌子上拿来酒盅,用水壶把火口上装黄酒的小铝壶换了下来,给海表叔和他自己都满斟上,双手递给海表叔:“姨父,酒热了。”海表叔一手接过酒盅说:“姨父不太想喝,昨儿后晌喝高了。”
“好着呢,姨父,黄酒不像白酒,白酒伤肝,黄酒养人。来,姨父,咱俩向来没有这样坐下来喝酒说话过呢,今儿借姨父的酒菜,咱俩唠唠。以后这样的机会怕是少了。”大女婿端了酒盅一口喝了,海表叔愣怔着,想阻止女婿喝酒,又没有,现在不让他喝酒,已经没有意义了。海表叔端起酒盅一口干了,故意咂吧着嘴说:“这是昨天热了一回的酒,黄酒热两遍就有点儿酸了。”“有酒不嫌酸,酸酒劲儿大。连着几年没有喝到我姨娘煮的黄酒了。想起来有些遗憾,早知道吃那么多药没有用,还不如不吃了,也用不着忌口。害得我连着几年都没有喝我姨娘煮的黄酒了。”大女婿也咂巴着嘴:“嗨!就你姨娘煮的这酸酒,也就你们几个女婿稀罕,别人还嫌弃酸得很。今天回去时给你灌点。我窑垴里坛里有酒本呢,给你灌点。”海表叔喝了一口黄酒,皱了一下眉毛,又咂吧了一下嘴说:“去,现在就去给咱爷俩倒点来热上。酒本劲大,口味纯正,热上点儿咱爷俩喝。”
大女婿高兴地起身,把小铝壶里的酒全倒到桌子上的大碗里,朝窑垴里的坛坛走去,边走边说:“姨父这下安心了。我几个妹子都有了着落,就剩下他碎舅没有娶媳妇。他还得几年,他小着呢,看把书能念下吗。嘿嘿,要是考个大学生,那该是多高兴的事情。”大女婿缄默惯了,突然这么多话,海表叔有些不习惯。“唉,你看你兄弟那个念书的姿势,那是在完成任务着呢。考个大学生,哼,咱祖坟里没埋下。”海表叔一阵叹息,“坛坛里有个竹子做的酒舀子,娃娃你用酒舀子。”“嘿嘿,那不一定。就算考不上个大学生,眼睛里多识几个字也好呢,现在时兴打工,眼睛里识了字,兴许能找个轻便一点儿的活。我要是识字,我也早些年出去打工了,不至于在家里年年给人钻窑洞。”大女婿这样说着,突然不说了,只听见酒倒进小铝壶细细的响声。海表叔竟停了手里的动作,听了会儿那细细的如溪流的响声,随手端起一盅黄酒一口灌了。黄酒是有些酸了,喝在嘴里烈酸烈酸的。海表叔在心里回转过来回转过去地想,就是搜腾不出一句安慰女婿的话来。
“不过,姨父,以后无论如何,姨父都要喊叫着我家里的(媳妇)把几个娃娃供着念书,念个初中毕业也是好的。”大女婿喝着重新热的酒说,“姨父,我家里的平时你看着绵软,骨子里犟着呢。”大女婿三五下就把舌头喝硬了。
出嫁小女儿酒席剩下的硬菜,留了过年用的,给女儿们每人分了一点儿。大女儿因为离得近,分了一些熟食,炒好的臊子、煮熟的鸡肉,外加洗了的黄瓜等。大女婿好像不大高兴,他一直用眼角看着提了菜蔬的大女儿,弄得海表叔心里也是疙疙瘩瘩的。大女儿看出海表叔的不悦,就强颜欢笑着说自己的女婿:“爸,他最近变了一个人一样,爱骂人得很,跟我有仇似的,看把人泼烦着。不过,家里倒是操心着,安顿牲口、烧炕。还打杏核核着呢,把家里几袋子杏核都打完了,杏仁价格好。”
大女婿穿着大女儿新买的衣服,皮鞋擦得光亮,在海表叔面前,大女婿随便惯了,穿成这样,显得拘束,像个新女婿。看着大女婿挺出来的腹部,海表叔想象不出来,大女婿是怎样吃力地烧炕,坐着打杏核的。那里正有一腔肝腹水在作祟。和大女婿敦厚的身子比,大女儿是那么地单薄。她嘴里笑着,眉宇间那份愁苦让人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将大女儿、大女婿送到大门口,大女婿就推搡着不让送了。他把自己衣兜里的香烟一股脑儿掏出来,捧给海表叔:“姨父这烟你吃去,我再没有啥可给你的,我怕是再也来不了了。你进去,风冷的,你腿疼。姨娘、他碎舅,你们把姨父领进去。”说完,大女婿把大女儿领上,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走得很快,大女儿跟在后面小步跑着才跟得上。一会儿工夫,他们便消失在水渠沿的尽头了。
海表叔站在大门口,映进眼里的还是南山上初冬时节的那场薄雪。
年关将近,该过的日子继续过着,家里正在筹备过年。其实这个年是相当好过的,出嫁小女儿时剩下的硬菜,还能继续派上用场,再添置点儿鲜菜就好了。老伴和大儿媳妇在磨豆子。往年都是她一个人做豆腐,今年她拉不动那个小石磨了,喊了儿媳妇来帮忙。
后晌时候,海表叔吃了一碗刚出锅的豆腐花儿,喝了一碗缸底的稠酒,混混沌沌地睡着了。
海表叔竟然做起梦来,梦见大女婿回来了,站在大门外的墙角。大女婿站在那里,狗朝着他猛烈吠着。海表叔出门看到他时,他一脸的不高兴。他还是穿着前几年给人钻窑洞的那身衣裤,戴着那顶蓝帽子。帽子舌头折了,两边耷拉下来,把他锁着的眉毛遮盖着。海表叔呵斥了狗,狗并不理会海表叔,依旧朝大女婿吠着。这狗向来是不咬亲戚的,尤其女婿外甥,就像能闻见味儿一样,从不向他们发声。今天怪了,它竟然不认大女婿。海表叔叫大女婿进屋里来,要不进院子里面来。大女婿不理海表叔,锁了眉头站在那里和狗对峙。海表叔跨出院门,向大女婿走近。大女婿见海表叔出来,退了几退,站在了院子外的路口。他依然不理会海表叔,站在那里被狗吠着。海表叔看见大女婿的裤子的大腿面子磨破了,那正是打垒铲土时锹把紧挨的地方。大女婿右脚上的鞋也坏了,鞋帮子垮下来成了鞋底子,看上去像是拐着脚掌子站在那里。
海表叔忍不住说:“娃娃你进屋里来,你媳妇给你买的那身新衣裳呢,看你鞋子都坏了。你站在那里狗咬着,进院子里边来吧。”大女婿不说话,依旧站在那里,连看都不看海表叔一眼。他大概觉得被狗那样吠够了,转过身就走了,和海表叔连招呼都不曾打一个。大女婿走得很快,海表叔再看到他时,他已经过了水渠子,消失在水渠子沿上了,跟上次回家时一样,只是这次是他一个人,后面没有跟着大女儿。
院门外的天空,云彩一朵一朵的,一会儿堆着,一会儿孤立着,蓬蓬松松的,棉花一样,那里面该是蓄了许多冬日的太阳光的,估摸着应该是暖和的,那里也是菩萨的所在。
海表叔站在院畔张望着,投进眼里的,还是南山上初冬时节的那场薄雪。今年冬天,老天爷怕是就拿这场薄雪把人们打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