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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表叔的心事(第1页)

海表叔的心事

打发走了固原七营的亲家,海表叔站在柏油路边发了一会儿呆。

正是初冬时节,晌午的太阳气球一样悬在西边的山峦之上,顺着光看去,山峦照拂在淡淡的霞光里,折射出一层温润柔和的光芒。公路上一辆接着一辆的汽车,不时从他身边飞驰而过,车后刮起的冷风夹带着灰尘和杂屑,跟屁虫一样紧追着每辆车席卷而去。柏油路在西斜的太阳照耀下,光亮如镜。海表叔从公路边往回转时脚底滑了一下,把腰扭了。他拐上村道,在村道边的土坎上坐了下来,捶打着自己的腰。冬日的阳光把海表叔眉毛、胡须上结出的冰霜照得贼亮。南山上立冬时下的那场薄雪还银晃晃地摆着,冷风从公路上吹过来,直往海表叔的膝盖骨里钻。

海表叔想着再过个把月,最小的女儿将要出嫁,心里便空落落的。

海表叔膝下有七个儿女。先是连着生了几个,后来稀稀拉拉地想起了什么似的又生了几个,大的和小的差着好多岁呢,两头都是儿子,中间五个女儿。那时节家里红火,小儿子尚在襁褓中,又刚娶了大儿媳妇,孩子们为了吃穿吵吵闹闹。人多家畜自然也多,牛羊啊,猫狗啊,打鸣的公鸡,下蛋的母鸡,就连门口树上的鸟儿也多,喜鹊、麻雀、鸽子、啄木鸟,真是过着鸡飞狗跳娃娃闹的日子。

村里的年轻人出去打工,大一点的女子出嫁了,村里的人口慢慢缩减。那种旺盛的烟火气息就慢慢地淡了,村里只剩下了他们最初的这一茬人。就像一个热闹的集市,赶集的人潮渐渐地退了,剩下最初的那茬人还坚守在那里,面对狼藉而空旷的街市。

海表叔的小女儿就是跟着打工潮流出去的。小女儿终年在外打工。她只有每年过春节时回来一次,给海表叔和她的几个姐姐带回好多新鲜玩意儿,农忙时给海表叔汇千儿八百块钱。海表叔希望她在家里多住几天,或者干脆就不出去了,留在海表叔跟前,聒噪着才有家的味道。海表叔是不想让小女儿一个人漂泊在外面的,外面再好哪里有家好。海表叔是尝够了漂泊在外的滋味。

海表叔乳名叫海儿,小时候是跟着姐姐一起流浪的,就像树叶子,一会儿被刮到南墙根下,一会儿被刮到山洼洼里;更像是蒲公英,被风随意吹到哪儿便是哪儿。那时他的心愿就是能有属于他和姐姐的一个家:半截土窑洞、一盘暖炕、一口锅,困了累了或者被野狗追上了都可以往回跑的家。大自然的风是和善的、宽厚的,他和姐姐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扎下了根,并日渐枝繁叶茂起来,各自都有了儿女。为了养家糊口,海表叔给人挖庄子、钻窑洞、垒墙,甚至上陕西当麦客。钻窑洞时,墙上的土块掉下来砸伤了腰;垒墙时,伤了脚;在陕西当麦客,遇着雨天无法割麦子,为了省钱,他和同伴们在人家屋檐下睡过三五天,喝雨水、吃发霉的馍馍;在平凉贩袜子,背着一包裹袜子过桥,踩空了掉下去摔断了腿骨……这些过往的事情,犹如初冬时节的风冰冰凉凉地吹过,留下这一大截空****却又实实在在的柏油路。

从市上开往镇原县的班车嘎一声停在海表叔的斜对面。车还没有停稳,司机按了一声喇叭。长长的、清脆的喇叭声似乎穿透了整个村子,有孩子的叫嚷和狗的吠声传来。

司机摇下车窗玻璃同海表叔打招呼:“这大冷天的坐在路边上,老表叔是在等谁呢?”“送了个亲家。”海表叔停了一会儿问,“你也要等人?”

司机说:“我在等桥头上那个老汉,他女子给他捎了些吃食。您亲家哪里的?”“固原七营的,在城里有住处。”“哦,条件好得很,以后老表叔脚一抬打辆车就能去女子家。我也是这条路上的老油条子了,以后就是您和女儿的联络员。呵呵,你听我停下来按喇叭就来取女儿捎的好吃的。”司机和海表叔说笑着,又往村里望了一眼,随即提起一个塑料兜儿将头往外探了探,说:“老表叔,你帮着把这兜儿给桥头的那个老汉。冬天黑得快,我先走。”说着将塑料兜儿伸出车窗,递给海表叔。

海表叔抬了一下身子,竟然没有抬起来,两条腿好似不是自己的了,木木地没反应。他用拳头捶打了一下膝盖,还是木木的。他心里很是失落,还不到花甲的年纪,这腿就这么不争气。他看了一眼那个将半截身子探出车窗的司机,司机探出车窗的身子随着海表叔没能抬起来的身子也往外跌了一下,好似那一跌能将海表叔扶起来。海表叔心里暖了,憨笑着说:“腿压麻了嘛。”说着再度抬起身子,走近车窗,从司机手里接过塑料兜儿。司机叮咛了一句:“你快点回去吧,现在天黑得早。”

“好。娃娃你慢些开。”看着司机拉着一班车人走远,海表叔念叨着,“当个司机也不容易,这样来去奔波着。”又瞅了一眼,那班车已经拐了弯儿没有了影子。海表叔将塑料兜儿提起来仔细看了看。塑料兜儿里装着一块酱牛肉、一些切好的羊杂碎,还有两个烤得焦黄酥脆的锅盔馍、一个小西瓜。兜儿较沉,海表叔垂下提着兜儿的手臂,往亲家回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夕阳已经挨在山顶了,整个西边的山峦辉映在橘色的霞光里,光秃秃的枝丫、萧瑟的野草都沐浴在那光里。柏油路如织带般伸向很远的天际,顺着这柏油路仿佛就能走进天边的霞光里。海表叔想着刚才那司机说的话,这以后他就是自己和小女儿的联络员,就舒心地笑了。往后,海表叔怕是和村里其他父母一样,常常向着这个有霞光出现的方向瞭望了。人们总说儿女是父母的牵绊,总为他们操心鞋大脚小的琐事,每走一步都拖泥带水地牵挂他们,到头来落得个“父母心在儿女上,儿女心在石头上”的结局。海表叔却乐意被这样牵绊,有了这牵肠挂肚的牵绊,他们的生活才有了色彩。儿女不仅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家,还让他因为儿女尝尽了各种酸涩、各种甜蜜,使他能够坚强地面对生活带来的一切荣辱,他觉得这就是人生。只是有一点,海表叔怎么也想不明白,现在的城里人不生孩子,却养了一些猫猫狗狗,这真的能替代一个会说话,会惹你高兴、惹你生气的孩子,被父母牵肠挂肚的孩子吗?

海表叔年轻的时候,三个大些的女儿尚未婚嫁,家里可谓门庭若市,红火着呢。来了张家媒婆,走了李家亲戚,都是奔着他三个快成年的女儿来的。那时节彩礼只有五六百块,在当时也算是大价钱。还有好多的礼数,穿戴的、洗漱的、针黹刺绣、孝敬双亲的衣服鞋帽、给亲门当家的三色礼等等,都得面面俱到,哪个环节都不能有纰漏、有差错,不然他就不嫁女子。因为自己的女儿,海表叔可是端了五六年的架子。

到了小女儿这里,海表叔的心口软了,只要亲家得了金元宝一样高高兴兴地把小女儿娶了去,他这里便是啥礼数都有了。不是固原七营的亲家家底多殷实,更不是固原七营的女婿多优秀,都是一般的家庭、一般的人。海表叔是看中了固原七营和自己家的这段距离,平平坦坦一百多公里路,坐上大巴一两个小时就到了,这真是做儿女亲家的黄金距离。如果到了小女儿家了,不管是渴了、饿了、累了,都有说头。不像大女儿,嫁得太近。大女儿在村西,海表叔在村东。大女儿刚嫁过去和公婆在一起过的那几年,海表叔很少能吃上一口亲家的饭,就连一口热茶喝得也是极少。倒背着手一不留神就走到大女儿家了,既走不渴,也走不饿,更别说累了。亲家也没有过多的热情,你来了走了都随便。后来大女儿分开单过,海表叔倒是可以坐下来安闲地喝一罐罐茶的。可大女儿的日子过得清寡,海表叔怎安心吃来吃去?大女儿刚分家那会儿,眼瞅着秋风一日比一日凉,家里还是挂着门帘子,安不上门窗。后来还是海表叔凑了木头做了个门框,夹了个麻渣板,才勉强挡住风。大女儿出嫁得这样近,没有带来一点点好处,却日日见着自己的女儿为着过日子难肠,海表叔心里生疼。到了后来,海表叔就有个心愿,那就是将这个小女儿出嫁得稍远些,道路畅通,来去方便。不像二女儿,出嫁得又远又偏僻。一年端午节,二女儿宰了一只鸡,给海表叔留了一个鸡腿儿。等女婿忙完手头的农活,骑着摩托车带着二女儿浪娘家,二女儿高兴地掏出鸡腿儿给他时,鸡腿儿上已经长了绿毛。二女儿一下子坐在门槛上悲伤地哭了起来,埋怨海表叔咋把她嫁得这么偏远,来趟娘家都这么辛苦。看着二女儿抹眼泪,海表叔心里更难过了,现在二女儿年轻着,将来老了,回趟娘家将是多么艰难。

从此,他便暗暗许愿,这最后一个女儿,能够离他不远不近、来去方便就好。

刚数九,固原七营的亲家把儿女的婚事定了确切的日子,给了海表叔准信。海表叔就着手张罗嫁小女儿了。老伴叫大儿子将她的老妹妹,也就是孩子们的小姨接来,给小女儿做嫁妆。这个老妹妹是个心灵手巧的人,叫她来主要是给小女儿缝棉衣棉裤和陪嫁的被褥。现在年轻人不要这些手工缝制的陪嫁,嫌弃穿着臃肿不好看,就连被褥现在都时兴太空被了,盖上轻轻软软的。海表叔却盖不习惯,他盖那样轻软的太空被就是睡不着觉,轻飘飘地一点儿都不踏实。他和老伴儿没有依小女儿,依旧倔强地遵照着他一直以来给出嫁儿女的程序。给孩子成家,是马虎不得、糊弄不得的,只有认认真真地做好每一件事,做父母的心里才踏实。孩子们的小姨裁剪缝制的棉衣棉裤总是那样合身,穿着是那样熨帖。除了小女儿,海表叔的其他儿女都用过小姨做的结婚棉衣和被褥。看着缝好叠整齐放在炕头上的两床红绸子被子,屋子里顿时充满了喜庆气氛。

先前,大女儿和二女儿没有钱买绸面被子,只是扯了几尺白羊布,分别用红颜色和蓝颜色染了做被面子和被里子,被芯里絮了一半羊毛一半旧棉花。看着那样红艳艳的簇新婚被,咿呀学语的小女儿哭着喊着要找婆家要出嫁,惹得家里人哈哈大笑,她越哭得厉害了。是啊,才几天,小女儿真的就要嫁人了。她小姨早就做好了一双男式布鞋,是给小女婿的,黑色条绒、白色的千层底,鞋子里垫着一双绣花鞋垫。还做了一对绣着鸳鸯戏水的枕头,那对鸳鸯羽毛丰润,眉眼灵动,跟活的一样。老伴常自豪地说她的老妹妹绣的花就像水吹成的,像是不曾沾过手。看着那样俊俏的鞋子、漂亮的枕头,和所有一应俱全的嫁妆,都是崭新的、美好的。想想子女多了也有子女多的好处,总有一两个能等着好时光,让父母以美好的心愿完成对子女的祝福。

正好是北方冬闲时节,一家人都在专心为小女儿出嫁张罗着。她小姨做着嫁妆。家里其他人磨面的磨面、榨油的榨油,还要做豆腐、生豆芽菜、蒸馒头、炸油饼、杀鸡宰羊。小女儿出嫁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家里的准备工作也日渐周详。

一整个冬天没有落雪,村道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尘土,只要有人和车辆走动,就会腾起一层尘雾。海表叔拿着扫把和铁锹在清扫村道上的尘土。看着身后被自己清扫过的路面,海表叔露出舒心的微笑。后天就交三九了,也是小女儿出嫁的日子。小女儿那天试穿嫁衣,着一身红艳艳的喜服,搂着她妈妈的脖子说要守着他们一辈子,挽着海表叔的衣袖说她舍不得离开爸爸。看着笑脸红扑扑的小女儿,海表叔决定把从家到柏油路的这段村道上的尘土清扫一番。这样一来,小女儿的嫁妆就不会被村道上的尘土弄得不好看了,迎娶小女儿的车辆也不会沾上尘土。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出嫁女儿,想着都是极其美好的事情。

村道上的尘土是纯粹的黄土。没有了牛羊在村道上走动,没有了牛羊的粪便,村道上的尘土都是单调的,没有了往日的污浊。尘土不像是村道上的尘土了,像是一滩沙子。它们被海表叔铲在柳条筐里,一提动柳条筐,它们又顺着柳条筐的缝隙漏出来。海表叔坐在锹把上装了一锅旱烟,抽着旱烟锅扫视了一圈村子。村里盖起了很多新房子,房顶上都装着太阳能热水器,没有盖房子住在窑洞里的,都将土庄子的崖面用砖砌了,装饰的瓷砖各式各样,家家的门院都很阔气,院墙外停的不是农用车就是小汽车。养着牛羊的人家比以前少多了,在牛棚羊圈里,牛羊安安静静地卧着,再也听不到往日牛的哞叫和羊的咩咩声,就连家里养的狗,也是越来越小了。以前依山挖建的窑洞很多被废弃了,只余一些有心的老人还照顾着原来的庄子。虽然院里院外一片荒芜,长着高高的蒿子,可门窗都在。有的年轻人自从搬出窑洞,就再也不愿回去拾掇,更有甚者将窑门院的木门窗挖了,劈了当柴烧。庄子里的窑洞整天地大张着口,黑洞洞的,**着曾经烟熏火燎的日子。村里人的生活见天好转了,就连往日里海表叔这样给人打干垒墙的人都将庄子用砖砌了、窑洞粉刷了。人们的观念一天天转变着。可让海表叔想不通的是,为什么人们的生活好转了,出嫁女子的彩礼也跟着上涨。

小女儿比她的四个姐姐小了好多岁。几个姐姐早就成家了。虽然小女儿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打工,可她毕竟是未嫁的女子,逢年过节回的是海表叔的这个家。当然一旦嫁了人,她就是人家的媳妇,是人家的一口人了。海表叔的生活已经宽绰了,这又是海表叔最小的女儿,是他和老伴最疼爱的小棉袄。就像小儿子说的,他是打算在小女儿身上赔(陪嫁妆)点儿的。事实却是另外一个趋势,村里村外的女子彩礼都七八万了,他有心和村里其他家长一样要那样高的彩礼,心里却接受不了,他这是嫁女子,又不是卖女子。只要她将来生活得幸福,他要那七八万块钱做什么?她要是生活得不幸福,日子不平顺,他要那七八万块钱又能改变什么?可他又必须多少要点儿彩礼,一点儿彩礼不要也是不合乎人情的,更是和世事趋势脱离了轨道的。因为村里有人会说,要那么一点点儿彩礼,婆家不会心疼我们的女子。可到底要多少好呢,就算他将自己的小女儿打个五折,也要三四万呢,那也是沉甸甸的一沓子钱。这和嫁女子联系起来,让他咋就那么不舒服呢?

娶大儿媳妇那会儿,正是家里紧张的时候,几个大些的孩子齐刷刷地,四五张嘴要吃饭,小的还要上学。没钱的日子让海表叔愁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后来村里的老兄弟说该给女儿找个婆家,这样能应个急。他当时想都没有想就答应了老兄弟,急匆匆给大女儿在村西找了个婆家。大女儿出嫁时,海表叔给女儿没有置办一件像样的衣裳,更别说像样的嫁妆了。彩礼要了五百,一分未动,囫囵拿上转手给了大儿子的老丈人做了人家女子的彩礼。这礼数那礼数,这里需要打点那里需要打点,等儿媳妇娶进门,海表叔确实把家里搜刮得干干净净,还借了很多外债。当时给儿媳妇买了一条蓝哔叽尼喇叭裤子,大女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久,海表叔看得出来大女儿喜欢那条裤子。那一阵子,可得紧着满足人家女子的要求,不然儿媳妇咋娶回来?他就装聋作哑了。他在心里默默许愿,等手里稍微宽裕了,一定买几件大女儿喜欢的衣裳。事实是,海表叔孩子太多,年景也是一年不如一年,老伴又时常在药罐罐里泡着。等海表叔终于能给大女儿买件衣裳时,大女儿自己的日子也慢慢好起来了,面对海表叔买来的衣裳,已经没有了女孩子时的那种爱慕了。那时海表叔才知道,自打欠着大女儿的那条裤子起,就再也补偿不回来了。

海表叔把烟灰在鞋底子上磕了,站起来,提了柳条筐回去,他要上山上的庙里烧香去。

海表叔去平凉贩袜子过桥时,踩空摔下去摔断了腿骨,后来接上了。可自打那时起,海表叔走路再也做不出倒背着手的那种潇洒动作了,干活也不如以前得力了。每逢天阴下雨,他的腿就疼痛起来。也是那时起,海表叔开始信菩萨了。

三九冻破石头,越往山顶越冷。冷风飕飕的,庙院里悬挂的旗子被冷风吹着,嚯嚯有声。松树、柏树虽然绿着,却紧着身子,没有夏日里的那种舒展。庙院里有三三两两的香客,因为天冷,他们缩手缩脚地烧着香,跪得也不彻底,把膝盖在离地面还有一拳头的距离处弯曲一下,便站起来匆匆走掉。海表叔把庙院打扫了一番,给各个庙殿里香炉前的灯烛续上清油,掸了神像身上的灰尘。在给子孙娘娘塑像掸灰时,他伸手摸了摸子孙娘娘身旁的两个小娃娃,他们都仰望着子孙娘娘慈爱的脸憨憨地笑着。女童扎着的羊角辫向上弯翘,海表叔抚摸了一下那弯翘着的羊角辫,眼睛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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