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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 草(第2页)

牲口没草了,她给它们吃了几天麦衣了,吃得母牛的毛都干了。昨天晌午在村道上碰见张桂花的男人,他说他今天闲着,他可以帮忙的,如果今天天气好的话,他吃了干粮就过来和她一起给牲口铡草。对于这个男人的殷勤,叶草慢慢地接受了。在她一个人面对繁杂的农活时,她怎么能拒绝一个男人的好心帮助呢。叶草还发现,自从她第一次没有拒绝他给自己帮忙干农活起,他就对自己给当“将军”的男人做会长的事不那么上心了,也时不时地流露出对这个行当的不屑,他的懒毛病也不那么明显了,他会常常主动地来给她帮忙。在这期间,她发现了他诸多的优点。

叶草说家里还有一块腊肉,他说留给她的男人吃。她说男人现在很少吃肉了,他在庙里连家都顾不上回。她对他说这话时,有一种绵长的忧伤藏在心里,她很想对他透露点儿,可终究又没有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多亏你帮忙之类的感谢话;但她还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决定把那块腊肉给他做了。

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叶草进灶屋点着火,将那块腊肉煮在锅里,在灶眼里煨了几铲子细煤,让腊肉慢慢炖着去。那块腊肉挂在屋顶横梁上是干透了的,让小火慢慢炖去吧。她蹲在灶屋门口剥蒜,指甲缝里的那根麦芒依旧跟她过不去,在刺痛着她。她将剥了一半的蒜放下,去针线笸箩里拿了根绣花针,挑指甲缝里的麦芒。突然一个声音说:“你在指甲缝里挑的找啥呢?”叶草抬起头来,只见张桂花的男人就站在她的面前,正看着她手里的绣花针和那根指头。她说:“刚刚撕麦草,一根麦芒钻进指甲缝里了,痛得很。”他咧嘴笑一下,眼睛在她的脸上来回扫描了一番,说:“指甲缝里的肉是最贴己的肉,麦芒扎了,你还用绣花针扎,你是没疼够吧……”他的话暗藏寓意,她假装没听明白,站起来,让他去堂屋里坐,边走边说:“以前都是他撕麦草,我很少撕的。你看,刚撕了那么一点儿就被扎了,真是没用。”他走到堂屋门口停住了,转过身面对着她说:“来,让我看看,这根麦芒还讨厌得不行行了,赖在别人的指甲缝里不走了。哎,这里好,这里光线强,我看看。”说着,就凑过来抓起叶草的那只手举到眼前端详,好似那眼神就能把指甲缝里的麦芒拔出来。叶草心里有些别扭,轻轻地把那只手往回拽了拽,不太坚决。那只手在他的手里只是象征性地摇摆了一下。叶草把手里的绣花针递给他,他没接,双手拿着叶草的那只手,辨出那根扎有麦芒的手指,就放进了他的嘴里,一种酥软柔润的感觉迅速地从手指传遍全身,她被这突如其来的袭扰蒙蔽了,傻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摆布。他的嘴唇紧紧裹着她的手指,她感到他的唇是温热的、柔软的,这种温热和柔软使她有些迷茫。她的心悄悄地颤了一下,有些疼痛的微波微微地**开了。她猛地想到了“肌肤相亲”这个敏感的词语,心里突地有一丝热流翻滚了上来,烘得她的心突突地跳。

他用舌头将她的手指从嘴里顶了出来,歪过头,吐了嘴里的口水,转过脸来,用手指扳着她的指甲细细地看了几眼,舒心地笑了一下,说:“你看看,麦芒没了吧?”那样子很得意,像做了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一样。叶草烫着脸说:“我刚刚也用嘴咂了,可没有咂出来。”他歪了一下头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随即又扬了一下脸,那样子竟有些迷人。她故意说:“你把我指甲缝里的垢腻都吸了去。”他佯装着吐了又吐,她就呵呵地笑了起来,那时,她感到今天的太阳真的很好,是个铡草的好日子。她让他坐堂屋里等着,她撕麦草去了。他说他撕去,就出去了。她站在堂屋门口呆愣了好一会儿,太阳热热地照在她的身上脸上。她回想起刚刚,她好似在这个男人的身上闻到了一种烟草味儿,那种每个抽烟的男人特有的味道。这种久违了的味道让她的心里一阵失落。丈夫好久没有这样和她齐肩并进地干家务了,她也好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地嗅到这种烟草味儿了。她怀着复杂的心情重新蹲在灶屋的门口剥蒜,中间去灶前看了一眼灶膛里的火。她听见腊肉在锅里被沸水翻滚着,咕咚咕咚响着。边捣蒜边回味刚刚那个男人身上的味儿,她感觉出一种异样在心里涌动,只一下子,她就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觉得自己这些天被丈夫的事搞得有些神思恍惚,尽想一些乌七八糟的事。

麦草撕了一大堆,叶草从柴厦里抱出铡墩,将铡刃卸下来。张桂花的男人在杏树底下的磨镰石头上磨了,铡刃被磨得金光闪闪的。准备好了这一切,叶草建议吃了饭再铡草,张桂花的男人却说乘着天还不太热,铡完了草再吃,又不饿,他刚刚吃了的,如果叶草没吃就先垫一口。他这样一说,她就不好意思再坚持了。

叶草坐在一只木墩子上,双腿顺着一边盘腿坐着,那坐姿有些半跪的味道,铡墩就放在她的膝头旁。她把麦草和苜蓿一把一把捋顺攥紧,压在右腿下,双手紧拢着,抬一下右腿,把草往铡口上送一截子。面前的他一手握着铡把,一手叉着腰,双脚微微打开,等她把草送到铡口上,他收回叉在腰上的手,双手握着铡把,哗一下,铡口处的碎草就爆炸开来,散落在他的脚下,礼花一样。

叶草一时间为这种劳动的情景所陶醉,心里有那么一种潮湿的甜蜜。

铡完了草,张桂花的男人将铡好的细草用木杈搅拌均匀,叶草就回灶屋里做吃的去了。撤了头上的纱巾,头发上到处是麦衣和尘土,一低头就往下掉,她洗脸时顺势把头发也洗了。将已经煮好的腊肉从锅里捞出来,盛在小盆盆里,移动盆盆,腊肉便在盆盆里颤悠悠地动。她在洗煮肉的锅时,嘴里哼哼唧唧地唱了起来:“苏三离了崆峒县,将身来在大街前……”她麻利地洗涮了锅灶,把已经晾凉了的腊肉切成薄片,顺便捡了一片放在嘴里。今天的腊肉煮得很好,她从来没有把腊肉煮得这么到位过,不硬也不太烂,嚼在嘴里柔柔的有种胶着感。她又将泡好的粉条切成段,在锅里热了馒头。

张桂花的男人将草搅和均匀了,已经进到院子里来了。他在堂屋门口抖了抖自己的衣服,把鞋子脱下来,在门槛上哐哐地磕了磕。他还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叶草在灶屋里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心里舒服极了。她把洗脸盆用洗洁精洗了一遍,又用清水冲了一遍。脸盆底子上那对烤漆的鸳鸯亮亮的,虽然漆掉得有些斑斑驳驳,可她感到那对鸳鸯还是挺耀眼的,真的像是在戏水。她又在水缸里舀了点儿凉水,兑了点儿暖瓶里的热水,用手试了试,温温的刚好。她端着洗脸水往堂屋走时,整个身子轻盈敏捷,像是年轻了许多。他蹲在堂屋门外的拐角处,那里太阳晒得正好,他整个人都是一片“太阳”了。他从怀里掏出香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燃,咂了一口,再悠闲地吐出烟雾来。那种烟草味儿就从堂屋门口向她扑过来,这种久违了的味儿让她再次陶醉了,她故意缓慢地把洗脸盆放在地上,又迟缓地把脸盆架子从堂屋搬到门口,再把洗脸盆放在脸盆架子上,折回堂屋,取出一条崭新的毛巾搭在架子上。他蹲在那里吸烟,看着她在他面前出出进进。这时,叶草就听见张桂花在庄膀子上喊男人。张桂花那种特有的沙哑嗓子,一口气没间隙地喊了三声,这三声喊,把叶草喊清醒了,她怔了怔,看了一眼停了抽烟动作的他,快快地走出院子,就看见张桂花正居高临下地站在庄膀子上。她一手叉腰,一手握着舀水用的马勺,正站在她的头顶,俯视着她。她感到张桂花的眼睛在她的湿头发和挽起袖子的胳膊上剜了几个来回,那眼神跟刀子一样。张桂花就那样看了叶草好一会儿。看着张桂花远去的背影,叶草的脸像被谁抽了一鞋底子一样滚烫。

叶草喃喃地说:“我煮了……腊肉了……”

九月,满山遍野的玉米成熟了。男人已经是一个很尽职的“将军”了,对此,叶草满心不悦,却没办法。看着男人日渐消瘦的身子和憔悴的容颜,她心里很疼。男人选择了这条路,就再也不由得他了,顾不得他的家了,更顾不得他的女人叶草了。他一心扑在神指派给他的一切事务里,在家的机会寥寥无几。叶草被宠坏了的身心一下子吊在了空中,没了依靠,没了攀附。让她不是滋味儿的是,男人好不容易回家,在家里做一回男人对妻子该做的事,她也不能全身心地投入了,因为她在男人的怀里老感到她是躺在娘娘的怀里。他身上的那股香表燃烧的味儿使她怎么也感觉不到、找不到以前的那种亲密的感觉了。男人变得有些神的味道,就像她也身在庙殿里一样。

现在她特别怀念以前男人吃完饭蹲在屋里的某个角落抽旱烟的样子和情景。她是很讨厌男人抽旱烟的,她觉得他应该抽香烟,带海绵过滤嘴的那种香烟。村里年轻一点儿的都在抽香烟,唯独她的男人爱抽旱烟,还和公爹一个年龄的老头打成一片,这让她觉得他很不合时宜。现在,她特别怀念他抽旱烟时身上的那种老旱烟味儿。男人现在没有了男人身上那该有的老旱烟味儿,而是换成了香表和卫生香燃烧的味儿,这让她还没有贴到男人怀里,这种味儿就先迎了过来,把她推得远远的。这让叶草很苦恼。

深秋了,山峦在叶草的眼里日渐地成熟了起来,成了橙黄色的。树叶、草色、玉米、谷子、山里的野菊,都成熟了,成了橙黄的成熟色。这种颜色代表着成熟,是一种收获的号令,这对一个农民来说,是个值得高兴、值得庆祝的季节。

叶草包着花色的头巾钻在玉米林里掰玉米。玉米已经熟透了,裹着玉米棒子的青皮变黄风干了,玉米缨子变黑了,没了水分,干缩在玉米棒子上,像老女人的头发,轻轻一捻就断了。玉米秸秆也干了,没有了筋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的玉米秸秆根部折了,挨着地皮的玉米棒子都发霉了;也有的玉米棒子就剩了玉米芯儿,玉米粒早成了仓鼠的冬粮。叶草看着自家玉米这样的惨败景象,就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现在的生活状态:说没男人吧,男人在世上活生生地走动着;说有男人吧,她却过着寡妇不如的生活。而她的玉米说没人管吧,她天天来掰玉米;说有人管吧,玉米却遭受着这样的命运。玉米的命运也就这一季,而她叶草,不知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季节啊!

玉米林里,风轻轻吹着,玉米叶子被吹得嚓嚓地响着,响得整株玉米都在发抖。她抬头望了一眼被风吹得沙沙响动的玉米叶子,这种响声是那样的萧瑟,那样的孤独。她想,哪怕一只鸟儿落在玉米林里喳喳地叫也好呢,可这面山上,除了在玉米地里掰玉米的她,好似再也没有活着的生灵了。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在她心里郁积了很久,已经发霉了。她将手里的玉米棒子装进脚边的蛇皮袋子,坐在上面,扯了捂在脸上的口罩,脱了手里脏污的手套,用手摸了摸被玉米叶子刮得生痛的脸。她侧耳听了听,除了风吹玉米叶子的沙沙声,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她又从玉米袋子旁边的布包里摸出一个苹果,在胸前的衣襟上擦了擦,拿到嘴边咔嚓一声咬了一口,即刻,整个玉米林子就都是她吃苹果的脆响。这种声音使她的心绪稍微好了一些,开朗了一些。

蛇在冬眠之前活跃得很,山路上、庄稼地里,甚至柴垛里都能碰见它们的身影。叶草最怕蛇了,一看见它们那光溜溜的身形,她就害怕。它们是她见过的唯一一种不长毛也不穿衣服的动物。她害怕极了,身子呼呼地颤动着,双手环抱在胸前,瑟瑟发抖。这时,她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唤她的名字,她循着声音走过去,玉米秸秆把她绊了一个趔趄,一双手臂接住了她,她就倒进了他的怀里。一个男人温厚的胸就抵在自己的脸上,自己那灼热的脸庞渐渐地就凉爽了下来。她没有抬头看一眼,就将自己的脸埋进了这个温热宽厚的胸膛。她听见他胸膛里跳动的心,她是那样地熟悉这种心跳,她该有多久没有倾听这种心跳了。男人怀里浓重的烟草味儿使她受惊的心得到些许安慰。

过了一会儿,叶草的情绪平复了,抬起头,就看见了张桂花的男人那张熟悉的脸。这张脸充满了愧疚和怜爱。她推了他一把,伸手捋了一下耳旁的头发,这个动作把紧紧挨着她的他隔开了。他后退了一步,歉疚地说:“我跟你开个玩笑,没想把你吓成这样……”叶草这才扯着衣服领子低头寻找,就看见半截白萝卜尾巴俯在自己的胸扣上。她一下子红了脸,转过身去,把那半截萝卜尾巴取出来。她背对着他站了好一会儿,他在身后道歉:“我想和你开玩笑的,没想到把你吓成这样……你这样子掰玉米,啥时才能将这片玉米掰完?你叫几个人一天两天就掰完了。今天晚了,明天你多叫几个人,你们掰,我用车拉,说不定一天就掰完了……”

男人帮叶草掰玉米压倒一大片玉米秸秆的闲话,是张桂花从杨树根的语气里听出来的。

当时,张桂花正在玉米地里砍玉米秸秆。她双手攥着一个圆头锹,瞅准了,身子向前一勾,圆头锹那锋利的圆头就嗖一下钻进玉米秸秆根部的地皮里,咔嚓一声,一株玉米秸秆就倒进了她的怀里。她的手在胸前一挥,怀里的玉米秸秆就又顺势倒在她的脚边,顺溜儿躺了一排,齐刷刷的。看着躺在脚边的玉米秸秆,她有一种征服了弱者的胜利感。秋风黄灿灿地,在玉米林里穿行,唱着歌儿,呼啦啦,呼啦啦。张桂花的心情很好,她能从风吹动玉米叶子发出的响声里听出快乐的音符来。她伸手用袖子揩了一下额头上的细汗,抬头望了一眼玉米林的尽头。将这行玉米秸秆砍出头,她就该收兵回家了,今晚她要包一顿饺子吃。地里的秋田收割完了,包一顿饺子庆贺一下,团圆饺子分手面,粮食归仓就是农人和他们的劳动成果的团圆。每个收获完庄稼的日子,张桂花都会包一顿饺子的。她今天早早地就打发男人上山顶的集镇上割了几斤肉,午饭后她就将饺子馅剁好了,和了一块面,扣在瓦盆里饧着呢。午饭后男人不知上哪儿逛去了,像砍玉米秸秆这种活儿,张桂花从来不让男人插手,她已经习惯了自己干一些琐碎的农活,而男人手插在裤兜里享清福,当甩手掌柜的。她觉着男人手插在裤兜里在村里闲逛的样子很英武,很养眼。如果碰到高兴的事儿,他就眯着眼笑,那对漂亮的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睫毛忽闪忽闪地撩动。能让张桂花无限度地欣赏这双眼睛,她干啥都得劲儿,乐意。

看见了张桂花,杨树根停住了舌尖上的哨声。他将双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在玉米地里抓了一把土扔向后面将嘴伸进地里偷吃玉米叶子的贪嘴羊。张桂花笑了一下说:“看你唦,玉米叶子又不值几个钱,让它吃一口改改馋嘛。”杨树根看了一眼张桂花,眼仁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转说:“哎,桂花嫂子,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羊这个东西的病最好惯了,你让它今天偷吃一口,明天它还想偷吃一肚子。它尝到了偷吃的甜头了,等它尝到了甜头你就不好管制了,它会想方设法地背着你偷吃的,你看都看不住。”张桂花觉得杨树根的话有些含沙射影,好像在暗示什么。她顿了一下,见杨树根看她的眼神有些躲闪,心里嘀咕了一下说:“咦,羊吃一口玉米叶子,你一下子瓜长蔓短地说了这么多,放羊放出学问来了?”杨树根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桂花嫂子,这哪是学问,是常理,每个人都得具备这种常识,要不然,被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张桂花讥讽了一下杨树根:“谁都能卖,你哪能卖了,再说也卖不了几个钱。”杨树根嘴里支吾了一下说:“桂花嫂子,不早了,回家歇着吧,我也回了。”说着就要赶着羊从玉米地畔边溜走。张桂花说:“你急啥,你媳妇脱了裤子在炕上等你啊?”杨树根回过头说:“在炕上脱了还好,就怕她在玉米地里脱了,玉米秸秆可就遭殃了。”张桂花听得莫名其妙,她的脸忽地燃烧了起来。她从杨树根的话里听出了一种危险的玄机,便追问:“她表叔,这种话可不像你放羊,随便哪块草地将羊肚子裹圆就行,这话可不能乱说。”杨树根就拦住了头羊,回过身子对张桂花说:“桂花嫂子,我是个心里窝不住事的人,最看不惯骑在别人脖子上拉屎了。这秋天的风头这么高,你一个人在砍玉米秸秆,我哥他人呢?”桂花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说:“他啊,闲逛去了。”杨树根说:“闲逛去了?上哪儿闲逛去了?”张桂花说:“不知道,他闲逛了半辈子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杨树根兄弟,圈了羊到我家吃饺子来,嫂子包饺子。”张桂花恢复了一脸的喜庆。杨树根摇着头小声地嘀咕:“唉,瓜女人,自家男人在人家玉米地里抱着人家的女人打滚儿,她自己在这撅着尻子蛮干。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杨树根后面的半句话明显是说张桂花的男人,他的声音很小,可被张桂花听见了,听得真切。

等张桂花拖着灌了铅一样僵硬的双腿回到家里时,灯已经亮了。男人早回来了,安顿好了牲口,正斜躺在堂屋里的沙发上看《新闻联播》。她的心突突地跳着,倒像是她自己做了啥坏事儿。她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砍玉米秸秆砍累了,她身子有些虚晃。她本想像往常一样走进堂屋,坐在沙发上和男人说一会儿话,再去灶屋里做饭的。可当她走进堂屋时,她的腿晃得厉害,像刚从冰窟窿里钻出来,她怕就她这个样子走进堂屋被男人发现,那样的话,她有可能爆发。她看了一眼男人,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里的画面。她看着男人的侧脸,心一阵一阵发凉。

张桂花掀开扣在案板上的瓦盆,将中午和好的面团揉了揉,用刀切成四棱子条状,揪成疙瘩,再用擀面杖一手捻着面疙瘩,一手滚动擀面杖,薄薄亮亮的饺子皮就从擀面杖下不断地翻飞了出来。放下擀面杖,她一手托着一张饺子皮,一手拿双筷子,包起了饺子。一会儿工夫她就包好了两个人吃的饺子。在这个过程中,她一心一意地包饺子,一点儿杂念都没有,她得对得起早上打发男人买肉时的那种心劲。

睡觉时,男人平躺在炕上闭目养神,张桂花脱了要躺下时,顿了一下。她本想另盖一床被子的,可见男人睁着眼掀起被子的一角等着她往进钻,她的心里顿时起了一层刺猬那样的皮毛,心缩了一下,还是躺进了男人的被窝。在她的脸离男人的胸膛只有一拳头的距离时,她停住了,没有像往常一样紧紧地贴上去,她觉出男人的身上有一种陌生的气息。男人感到了她的僵硬,问:“咋了?”她故意说:“你身上咋一股膻味儿?”男人怔愣了一下说:“嗯,你又不是不吃羊肉,咋还怕膻了?”她说:“哼,肉和肉不一样,所以我才怕膻呢。”说着,她将身子从男人的被窝里挪出来,另拉了一床被子睡了。

睡在被窝里的张桂花突然想到一句谚语:“穿衣提领,骑马揽头”。

叶草在泥泉边饮牲口,就听见张桂花大着嗓门吆喝她的驮水驴。她好像嫌驴跑得太快了,把前面走着的张桂花脚后跟踩着了。她边骂驴边弯下身子提鞋后跟,驴乘机又在她撅起的屁股上蹭了一嘴。她抬起身子给了驴一下子,驴嘴巴上挨了一巴掌还没长记性,跑得依然很快,张桂花就骂驴骂个没完没了。叶草这几天的右眼皮老在跳,她觉着要出啥事。刚刚出门时,右眼皮又跳了,她心里一直在揣摩着、防备着。刚才听到张桂花吆喝驴的声音,心里就有了底。本想躲开张桂花的,可已经来不及了,张桂花朝着水泉来了。叶草就装作很镇定地站在泥泉边上看她的驴喝水。驴的舌头抿在两唇之间,红红地露出一点儿舌尖来,在水面上滋滋地吮吸。由于喝水的缘故,鼻子一张一张地翕动着,双眼微闭着。驴喝水喝得那样的安详,叶草的心却突突地跳。

张桂花走到沟底了,才发现水泉边上的叶草。张桂花走近叶草,笑了一下,很勉强的样子,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说:“她表婶饮驴呢?”叶草咽了一下唾沫说:“嗯,你也饮驴?”张桂花看着叶草家的驴跪在水泉边喝水,就冲着叶草说:“哎,看你家的驴多乖,自己喝水,我家的驴让我给惯瞎了,踏着我的脾气了,要我用马勺舀着喂呢。驴要是踏着你的脾气了,你还真的没办法,你说呢?”叶草知道张桂花指桑骂槐,心里很是不爽,表面上又不能发作,便迎着张桂花一脸鄙夷地说:“咋样的女人跟咋样的男人,咋样的主人**咋样的畜生,那是你人孬得很。”张桂花显然被叶草的话呛着了,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摆了一下头说:“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我给这个**把病惯深了。”说着,在驴的屁股上拍了一马勺。张桂花嘘嘘地打着口哨,可她的口哨打得再响亮,她的驴也不愿自己喝水,驮着空水桶绕着水泉转圈儿,转上一圈回来又用嘴蹭一下张桂花,转上一圈回来又用嘴蹭一下张桂花。张桂花今天偏偏不愿给它惯这个毛病了,站在泉边上和驴较量。她终于忍不住骂开了:“马勺舀的饮驴,我给你们都把病惯下了。”叶草听着张桂花在泥泉边和驴较劲,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怜,为了驴好,却把自己弄得骑驴难下。

叶草俯下身子舀水,就看见另一个叶草从石头泉里探出头来,在水面上随着水的微波轻轻地**漾着。叶草看着水面上的自己想起一句骂人的话来:“尿一泡尿照照你自己。”她照着清水里的自己笑了,她也笑了。她咧了咧嘴,她也咧了咧嘴;她骂了一句,她也骂了一句。她坐直了身子在泉边哈哈地大笑了起来,这次模仿她的不是石头泉里的另一个叶草,而是沟崖,哈哈的笑声被扩散得很空灵。叶草坐在石头泉边听着自己的笑声一声声飘远。

两个女人在水泉边上干了一仗。

回到家里,看着空****的家,叶草心里一阵孤寂,她多想丈夫突然地回来,一身灰土、一身老旱烟呛人的味儿,就像以前的他。可屋里没有男人,也没有男人身上的那种烟草和汗水混杂的味儿,一种淡淡的香表燃烧的味儿在屋里游走。男人昨天回来过,走了,留下了他的气味,可这种味儿让叶草窒息。她知道,她想要的那种平淡安闲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再也回不来了。那个爱抽老旱烟、面相和善、嘿嘿一笑就满脸褶皱的中年男人不会回来了。他走了,做了“将军”,再也不属于她了。她躺在大炕上想了一整夜,想着,想着,就想到了张桂花骂她的一句话:“不害臊,碰死在毛头柳树上算了。”

清晨,叶草在牛窑里摸了半截皮绳,皮绳油光光的,她双手拽了拽,很牢靠。她拿着皮绳走到院子里,顿了一下,又折回去,在屋里的镜子前照了一下脸面。她看见脸上张桂花打的那个巴掌印还在,就在暖瓶里倒了些开水,用热毛巾敷了敷,擦干脸,抹了点儿面霜,用梳子把头发重新梳理了一番,这才掩上门,走出院子。

通往沟里的驮水路上有一棵毛头柳树,柳树婆娑的样子很好看,散撒下来的枝条很多,有粗的,有细的。她抬头看了一眼树顶,鸟儿们刚刚醒来,叽叽喳喳地像在上早朝。快白露了,清晨有雾,雾很浓,厚厚的。空气里夹杂了谁家在炸油饼的气味,那种味儿很好闻。自从男人做了“将军”,叶草的鼻子就很敏感了,嗅觉很灵敏,远远地就能闻到不同的气味。在毛头柳树底下站定,将手里的皮绳甩出去,她跳了一下,没够着。再跳了一下,才将皮绳搭在她看准的那个粗树干上。打了一个结扣,一试,有点儿长。抽下来,重新甩了一次,重新打了一次结。她开始爬树,她该有多久没有爬树了,至少进了这个村子就没有过。但她还是爬上去了,很艰难。

叶草的脑子里出现了幻觉,她先是看见张桂花的男人。他站在她面前,一手握着铡刀把,一手叉着腰,等着她把草送到铡口上……

再看见的是张桂花。张桂花还和平时一样,匆匆忙忙地走着路,嘴里骂着后面的驮水驴,驴在她的身后摇头摆尾地蹦跳着,弄得驮水桶叮当作响。她在水泉边上和她的驴照旧僵持了一会儿,还是给驴用马勺舀着喂水喝。

最后看见自己的男人来了,弓着腰,手指夹着旱烟卷儿。男人向她走来,越来越近,随着他飘移而来的还有那种香表燃烧的特殊气味。原来,来人是“将军”,不是她那个爱抽老旱烟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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