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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了一夜雨(第2页)

大排档里烟雾缭绕,酒气弥漫,烧烤、扎啤、四条腿的简易桌子、塑料凳子,各色人等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在这样杂乱背景的陪衬下,五个人的满脸红晕却显得格外纯真,满满的乡土气息。

邵辉想起这女的来了。照这张照片,是邵辉和这女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其他三个人都是老家那边上来的远亲近邻,搂着女的肩膀的那个男的就叫邵辉表叔,是一个和邵辉同龄的远房表侄。

邵辉和这个远房表侄关系还算可以,和他们(好多个叫邵辉表叔的表侄、表外甥)一起喝过无数次酒、唱过不计其数的歌,当然也一起洗过澡、调侃过长得秀气的女服务员。在他们满是脚臭、汗臭和劣质香烟味的出租屋里打牌、下棋,喝从老家带上来的黄酒,兴致来了还会熬罐罐茶。大家把小小的出租屋当成了老家的热炕头。

邵辉能为他们做的无非就是讨要工资啊,找工作啊,找房子啊,搬家啊,给某个光棍瞅个媳妇啊。做得最多的就是把自己的蜗居给刚刚进城的他们匀出一个落脚点。

那时的邵辉正处于感情的叛逆期,不肯就范婚姻的管束。虽然他通过学习知识一步步走进城里,户口簿上“农业”二字前面加了一个“非”字。娶了城里姑娘,住进了高楼大厦,成了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但他更眷恋农村的生活和农村的一切,自认为和老家的乡亲们打成一片就是不忘本不忘根的表现。他生怕哪一天他和他们不能相融,脱离他们,那样,他将是多么孤独。

其实和他经常来往的伙伴也不多,这个远房表侄就是其中之一。

过一两个月,总是在某个下雨天,表侄们就会约一大伙人喊邵辉耍。只要耍起来,就是“一条龙”。

先是在他们的工棚里或者出租屋里打牌、下棋,饿了就买些馒头、咸菜、鲜辣椒,边打牌边吃;等再饿了时就一起出去吃拉面,吃拉面时常常已经到了黄昏。没拉面可吃了就随便什么面一人一碗,就着大蒜,一碗面两头大蒜。

吃完面就去大排档撸串、喝啤酒、嗑毛豆。

在三面透风的大排档里,一排一排摆放着简易的桌椅,顾客们以桌子为单位,三五成群地坐一桌。他们人多,常常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大排档外面要么淅淅沥沥下着阴雨,要么大雨倾盆,要么下了一整天的雨刚刚放晴。大排档的地面总是被来来往往的顾客踩得满地泥泞。

大排档另一面的橱窗里,老板们忙碌地做着各类美味小吃。他们大多数是来自不同地方的乡下打工族,在城里打着短工,打着打着,就瞅准了一个做小生意的机会,花不算太高的成本自己做起了老板。相比较表侄,他们心思总是活泛些,眼珠在眼眶里滴溜滴溜转得忙些。

他们大多数是夫妻店,生意好的会雇一两个只上晚班的小时工,穿上定制的服装就成了他们的服务员。也有的小老板为了省下一个小时工的工资,两家合着雇一两个共同的服务员。这样的服务员要比别人忙些,工资肯定也稍稍高些。合伙雇人的老板经营的餐食往往是不一样的,或者是互补的。

总有那么一两个讨厌鬼找女服务员搭讪,聊着聊着就把面带微笑的女服务员惹得满脸怒容,不再为他们服务。他们则心满意足地喊其他人给他们加菜上酒,不一会儿后来的也不理他们了。老板自己就来了,说些抱歉的话。再到后来老板也不理了,任他们大呼小叫。没人理他们时,他们就自己搞起了自助,自己搬酒,自己跑去端菜。老板们不恼不怒,柔声细语,他们要什么就让他们拿什么,反正没有免费的。他们摇骰子比大小,划拳,吹牛,争长论短,吵吵嚷嚷到很晚,并成为大排档的最后一拨客人。大排档还不是最后一站。出了大排档,再去唱歌。

这“一条龙”娱乐到龙尾,跟随的人员一直在缩水,到最后能一起去唱歌的就是酒量好的、单身的、晚上没事可干的、第二天不用上高架的。

这样的消费他们不会让邵辉掏钱,邵辉很难抢到机会。不管是馒头、咸菜,还是去酒吧唱歌的酒水费,常常是邵辉偷偷跑去付钱,服务员总说已经付过了。他问表侄,表侄就喷着满嘴的酒气说:“表叔你看你人成啥了,侄娃子喊你出来耍,再让您老掏钱也太不够哥们义气了。侄娃子们的钱就是汗腥味重些,和表叔你的钱都是一样的,是国家流通的人民币。”邵辉就不好再坚持了。偶尔邵辉喊喝酒就会例外,他学着他们的样子早早把钱付了。

邵辉的闲暇时间总会比他们多些,会时不时去看看他们,给他们拌点凉菜、肉菜,或者提一两瓶酒,在晚饭后抿一口,坐会儿,说会儿话,然后自己再趁着夜色回去。这个情节多像在村里串门子,再晚,往回走都是好心情,从不觉得孤单。

照片里女的就是其中一个表侄带来的,当然不是他的媳妇。当时她和表侄在一个工地上拧钢筋,下了班没有回去洗漱换衣服,身上还带着钢筋的铁锈味儿就一起来了大排档。

当时邵辉和其他两人的酒已经喝到了酣处,这个叫他表叔的表侄带着一女的就来了。

还别说,怎样的酒场,有个女人作陪感觉就是不一样,气氛就莫名地高涨起来了,脸上的光芒除了酒晕还有别的什么。即便这女人是别的男人带来的,身上贴了标签。

这女人长得有些丑,肤色灰暗,微黄的头发没有一点儿光泽,身着碎花衬衫、七分半截裤。裤腿口很紧,把露在外面的小腿肚子勒得圆圆的。如果她走起路来,那对腿肚子肯定会像兔子一样跳动起来,比她前胸更活跃。她的前胸只象征性地将碎花衬衫撑起两个小包包。她的装束和打扮很符合邵辉对农村妇女的印象,很普通,但看着很舒服。

这是个很乖巧的女人,跟着表侄一口一个表叔叫着邵辉,仅这一点,就让邵辉很满意。他就喜欢乖巧一点儿的女人,愿意听男人话的女人就是招男人喜欢,丑点儿也无妨。

太有主见太自我的女人让男人无所适从。

虽然酒已经上了脸、上了脑门,关照女士的气度还是没有被酒淹没。邵辉叫来服务员,要了一瓶可乐和一个倒饮料的杯子,并把菜单递给女的说想吃啥自己点。女人也不客气,点了一份油麦菜烫粉、一份毛血旺和一个烤饼。邵辉加了几串肉和鸡翅。

五个人坐一起就喝了起来,女人端起杯子没有倒可乐,而是倒了啤酒,和他们几个一起碰杯。她点的菜什么时候上来的,她吃了多少,邵辉都没有注意,他只记得女人和所有人一样频频举杯。

酒过三巡,就没有人叫邵辉表叔了,都喊他哥,哥长哥短的,叫得邵辉也有些晕圈。

喊邵辉哥的女人微黄的头发在某个时刻泛起的微微黄光竟有些迷人。她整个脑袋毛茸茸的、黄黄的,是淡淡的微黄,像极了刚刚孵出蛋壳的雏鸡。她灰暗的脸颊上不知何时浮上了红晕,圆圆的两坨,在她有着雀斑的鼻翼两侧浮过来浮过去,直晃邵辉的眼睛。邵辉明显感觉到自己有些飘了。

酒喝到后来,就剩当初叫他表叔的表侄和女人了。先前和邵辉一起喝酒的俩人不知溜哪儿去了,也没记住他们的模样。好像都是跑长途的司机,一个给自个儿跑,是半个老板;一个给别人跑,挣工资。两人在碰杯的间隙好像说,谁谁载着一女的跑了一趟成都,叫那女人的男人知道了,放了两个轮胎的气。他俩嬉笑着说那小子够胆大的,敢拐别人老婆,他自己的气咋没有叫人给放了。也没听确切,大致就是这么个话,酒场上的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没一句正经。

侄娃子舌头在嘴里开始打转时,他提议去唱歌。邵辉说:“唱歌要人多呢,抢话筒的架势才有气氛,咱们三个人碰得两个人响呢,跑去唱的啥歌,没意思。”

表侄搂着邵辉的肩膀说:“老哥,这个事情你交给侄娃子,侄娃子一个电话他们就都来了。我们酒喝江湖两岸,拳划西北五省,还怕没人陪我们喝酒!”

“我们不是江湖,但常在江湖里混哪能不湿鞋呢。对着吗?老哥,嘿嘿……你放你一百二十个心。”

这时的邵辉也有些醉眼蒙眬了,鸡啄米似的点头:“表叔对你放了一百二十八个心。”

表侄打了一会儿电话,不知叫到陪唱歌、陪喝酒的人了没有,只见他挂了电话说:“走,去‘银河系’。”

他们三个人站在大排档前边的马路上搭车。过去好几辆空车都没有停,表侄开始骂骂咧咧。那女人一边把半个身子给表侄当靠背,一边伸手打车。见表侄谩骂起来,女人就伸手堵表侄的嘴,说:“你这个样子谁拉你,你的钱比别人的钱大吗?”

表侄就笑嘻嘻看了一眼女人说:“我的钱大不大你还不知道吗?”女人就偷偷瞥了邵辉一眼,给表侄当胸一拳头。邵辉赶紧装作没看见,别过脸去,但人家那一拳头好似打在他的身上一样,他前胸那里一阵酥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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