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借贷无门的穷人
很早之前我们就应该明白,生活永远不会如你所愿,它总喜欢在你春风得意之时给你重磅一击。就好比,一株娇艳欲滴的玫瑰永远在盛开得最繁华的时候凋谢。
三年后,董竹君一家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为生活奔波忙碌,过着贫穷却充实的小日子。
可忽然间,一个不幸消息摧毁了董父母精心为董竹君建立的小港湾--他病了。
董竹君知道,这并不是空穴来风,某一天夜里,窗外风雨交加,董竹君和母亲迟迟等不回父亲,母亲不忍心饿着孩子,督促着董竹君吃好饭便睡觉去。
大风刮的愈发厉害,把家里从街上捡来的纸张糊成的纸窗都刮烂了,屋顶破旧的瓦片也不堪雨水重击,不时的流进一些水滴,风把空气都变得凉凉的。董竹君怎么也睡不着,小手把被子往下扯伸出个脑袋用孩子特有的声音糯糯问母亲:父亲怎么还不回来?她的声音很弱,似乎带着点哭腔。
董母伴着烛光小心翼翼地缝补丈夫破烂的粗布衫,不时担心地向门外瞅瞅,回过来把董竹君的被褥重新盖好。轻声道:快了。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黄包车轮子吱呀吱呀滚动的声音,董竹君立即掀开被子,光着脚飞奔到门口,看到来人一改方才埋怨的愁容,兴奋地唤上一声:父亲。
董父给车子盖上防水的布料后才放心随着女儿进了屋子。那天晚上,董父发烧了,董竹君第一次看到她心目中的英雄生病躺在**。以前就算小病小痛父亲也不似如今这般虚弱。家里叫了泾浜畔上与父亲相识多年的郎中给瞧瞧。
老郎中驼着枕头高的背踉跄的随着母亲走到屋子,把胸前带链子的圆眶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后熟练又显僵硬的往自己深不见底的眼眶上戴。
把了脉之后把病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他说,董父这是得了伤寒症,今天这一淋雨病情才加重了。老郎中开了些药给董家,暂时缓解了病情,却终究治标不治本。
董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没日没夜的工作,要说不生病才是真正的奇怪。一栋房子,若是顶梁柱倒下了,那么房子也就跟着完了。在董家,董父就是全家的顶梁柱,是整个家的核心。
那一年,董竹君九岁,个子长高了些,辫子梳长了些,字多识了些,她也意识到,父母老了些。
每每深夜,窄小的黑屋子里总传来父亲一阵一阵的咳嗽声,董竹君觉得父亲的咳嗽声刺耳极了。她小小的心脏每天深夜都随着父亲的咳嗽声跌宕起伏,后来她长大些才知道,原来这种感觉叫担心。她开始怀念父亲生病前的夜。那时候,她可以清楚的听到父亲熟睡的打鼾声,母亲缓缓的呼吸声,甚至墙角上小蚊子的嗡嗡声也能听得真真切切。她觉得父亲的打鼾声比咳嗽声好听多了。
除了咽痛咳嗽外,伤寒症的症状还表现为身体乏力,食欲减退,体温在五到七天内为39℃到40℃。伤寒症不像发烧感冒般能自己治愈。在当时的医术条件下,治疗这类病症需要花费大把金钱和精力。
在民国,特别是社会底层的穷苦人家,生病相当于等待死亡。他们吃上一口饱饭都是奢侈,哪里来的钱治病?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些人选择轻贱生命,觉得死了也是一种解脱。另一类人则不放弃任何活着的机会。董家父母便是后者。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任谁都不应该轻贱生命,只是,所有的选择都是有代价的,董父也不例外。
父亲拉不了车了,母亲为给父亲看病四处借贷。娘家被她借怕了,邻居见着她也绕道儿走得远远的。一时间,所有亲朋好友见到他们一家人就像见了瘟神般。他们穷困潦倒时,人人避之不及,民国时期倒是把这骨感的现实演绎得淋漓尽致。
董家暂称为“家”的泥土房子也是靠租来的,自从董父病后,家里便再没有经济来源。有一天一大早,房东早早的敲了门催促着交房租。
那天晚上,家里连青菜烂萝卜都没有了,一家三口,父母捧着一碗清如开水般的白粥草草地解决了一餐。董竹君那一碗父母显然加过“料”,看上去也才勉强像一碗粥。
第二天,父亲不顾身体不适,毅然决然地出去干活,以前一天能拉三十躺不喘气,现在能拉十躺也不错。可那天董父一个客人也没拉成,一个成年男人上了他的车,他举不车起来,一个女人上了他的车,嫌弃他拉得慢,一步一步地挪,像蜗牛爬行一般。
董竹君早早被董母叫醒,香蕉般的小手揉了揉眼睛,又不用上学,起这么早作甚?
在虹口爱尔近路有一个比较有钱亲戚,董母拉不下脸,只能让董竹君去借。董竹君即使万般不情愿,为了母亲还是去了。她清楚地记得那天,所谓的亲戚连门槛都没让她踏入,开了门,把董竹君从头到尾打量一番后哐的一下关上了门。
无奈之下,董母考虑到带上董竹君去借高利贷。她也就是个平常的妇道人家,第一次和高利贷这样黑带打交道,带上董竹君也只想求一丝安心。就像人在沙漠里迷路了,看到一棵小草也觉得亲切无比,精神寄托本就很奇怪思想活动,董母只是本能的在董竹君身上寻求安全感。
董竹君乖乖地随着母亲出了门,她感觉到,母亲因劳作而变得粗糙的手掌紧紧的牵着她,越往前走,掌心越粘稠,那是汗。
董竹君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顶着稚嫩的小脸一本正经地问母亲,父亲生病了会死吗?
面对自己天真无邪的女儿,董母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不能与女儿讲:是的,你父亲会死,就像被人在洋泾浜里的阿猫阿狗一样,永远没了声气。董母看着自己的女儿,鼻子连着眼角突然酸疼起来。
聪明的董竹君见到母亲被自己问得这样难过,不住地低下头踢路边的小石头,闷闷地说,父亲会和弟弟一样对吧。
她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子,思想却如大人一般成熟。董竹君踮起脚尖拍拍母亲的背,嘴里喃喃地劝说母亲不要哭,自己会乖乖听话,不像巷子里的坏孩子般调皮捣蛋。
而这一席话听得董母心里更难过了。她蹲下来抱住女儿,哽咽地问道:阿媛,娘平时生气敲你的头疼不疼?
董竹君猛地摇头,头发像风中飘动的芦苇,认真的回答母亲,一点儿也不疼,一定是阿媛平时不乖娘亲才敲的,以后阿媛一定听话。
其实那时候董竹君十分疑惑,同样是人,为什么他们家一穷二白,连温饱都有问题,但是为什么有些人的小狗都过着衣锦无忧的生活?
可能董竹君也没有意识到,反而是这样的环境磨炼了她,让她从小便立志摆脱困苦。所以,人后天的性格与环境息息相关。董家虽然贫穷,但人品是邻里公认的好,父亲忠厚耿直,母亲虽然脾气不好,却也心地善良。
母女这一行,虽然借到了钱,解了燃眉之急,却迎来更大的危机。
借贷中日子又度过了两年,董竹君12岁,仍然住在那间土房子里,不同的是,房子里时常弥漫着被浓浓的中药味,把门窗全部都打开也不见得消退。高利贷的利息一天一天地上涨,原本就黑瘦的父亲更瘦了,站在风中犹如一根纤细的柴火,偶尔会出去做些轻巧的零工,却连一颗青菜钱都挣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