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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战火公主琵琶幽怨多(第2页)

不久之后,董竹君找到了路子,开始做起掮客(类似于现代的中介)。这时候的马尼拉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有骨气的男子不愿给日本人抓到做汉奸便整日躲在家中,闭门不出,还有的躲到各地山顶,赚钱养家的事情都交给女人来做了。董竹君做掮客的时候没有钱租办公室,安装电话,但生意还坚持要做。这时候,董竹君只好厚着脸皮到别人的办公室里借电话沟通。刚开始的时候一天下来赚不到一文钱还受气是常有的,但董竹君都忍了下来。

做掮客期间最令董竹君印象深刻的恐怕不是做生意赚了几个钱。而是每日傍晚坐马车返回住所的途中,董竹君总能看见一些干瘦的五六岁的孩子拿着香蕉在路上哭着求像董竹君这样坐着马车的掮客买。而这些孩子的穿着,衣衫褴褛算是比好的,有的仅在腰间围了一块破布,还有的**着身体,他们很黑,有些孩子身上经常布着新的旧的伤疤,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灵。

那些伤疤不是别人留下,大多数都是他们的穷父母穷得揭不开锅了才让孩子晒着太阳也要在路边卖水果,如果卖不出就会被鞭打。只要碰到了,董竹君总叫马车夫停下来,买一些水果再离开。也许是从小出生于贫民家庭,遇上这种事情时,董竹君总忍不住心酸。

一年之后,为了方便做生意,董竹君搬到了马尼拉城内海边森林后面小巷内的一排贫民区房屋。那时候,董竹君除了做生意以外们每天必做的事情便是到海滨,站在海滩上眺望七号码头,渴望着有轮船返国。

2。返国的艰辛之旅

大海,远远望去,蔚蓝而又宁静,那一朵朵浪花犹如跳跃的精灵。每日清晨,天际与海平面连成一线,他们看起来这样安详,甚至无害。谁又曾想到,看似平静的海面暗藏杀机。海底的珊瑚海礁以及大型的鱼类都是潜伏在海里的杀手,一不小心,将丧命于此。

不管在中国还是菲律宾,董竹君似乎总逃不掉流离的命运,居无定所大概是董竹君漂泊菲律宾四年最贴切的形容词了。董竹君同她的两个女儿们的生意越做越上手,佣金也越赚越多。手头上渐渐富裕之后,董竹君又从贫民屋迁至“巴赛”居民街。不到一年,董竹君又搬到附近的一间公寓里居住。

1943年,三罗会议举行之后,苏美,英三国又在伊朗首都德黑兰举行会议,其会议目的在于商讨德国军事力量以及对日作战的政策。董竹君对这次会议充满希望,她希望会议可以改变她现在这副有家不能回的窘状。

谁知,此次会议使得国际形势又紧张起来,才稍微稳定一点的马尼拉城市在日军的控制下仿佛又开始蠢蠢欲动。居民们又回到了不敢出门的状态。这时候,市场又开始变得死气沉沉,董竹君又没了经济收入,无奈之下,她们又被迫从“巴赛”搬到了防空洞对面的吊楼上。

董竹君就在搬迁,逃难又搬迁又逃难的日子中度过了四年的时光。这四年间,她无时无刻不心系自己隔洋之远的另外两个女儿,还有四川的儿子夏大明,只要空闲,董竹君就疯了似的思念她们。除了亲人之外,董竹君还关心她离开之后的锦江究竟如何发展?还有当初那个汉奸潘三省,他是否还在找锦江麻烦?

1945年元旦前后的一个上午,一位福建华侨找到急切地董竹君,告诉她:二战形势发生了重大的变化,美国同菲律宾附近的岛屿联合起来对抗侵占菲律宾的日本军队。现有条日本的红十字会难民船要开往台湾,最后转到上海。

这对董竹君来说绝对是条救命的消息。整整五年,她都在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想到自己有可能重回故乡,董竹君激动得泪流不止。董竹君立刻和华侨协会商议,可最后的结果是:只有一个铺位,只能一个人回去。

董竹君把那一张船票放在桌子上,心情沉重的开始商议究竟让谁回国。这样的会议,就像在一群快要饿死的乞丐面前放一个馒头,然后告诉他们:你们只有一个人能拿到馒头。这样的抉择要放在别人那儿,可能是个死局。可这毕竟是董竹君,每日到沙滩上静静的眺望码头的样子都被大家看在眼里。况且,他们都知道董竹君到菲律宾实在是太突然了,锦江需要她回去照顾。由此可见,这返国的船票自然就交给了董竹君。

手里持有船票的董竹君心里五味陈杂。只要是战争,无论在哪里都不会是安全的,而她这次要在愈演愈烈的二战时期乘着日本的难民船。她不敢想象在海上的两个星期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她抬眼望去,身边的朋友们都皱眉不语,两个女儿险些哭出来。

时间紧迫,董竹君来不及感伤太久便要收拾行李离开。这次回国,董竹君仍然像往常一样保持风度。她向朋友借了一身行头,身上带了一千日币之后便出发了。

离别之际,两个女儿泣不成声,她们紧紧地拥抱着母亲,除了:妈妈注意安全,万事小心之外,再说不出别的话。母子连心,董竹君也不禁湿了眼眶。她何尝不知道孩子的担忧呢,此时一别,下次相聚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董竹君踏上甲板,站在栏杆上看着码头上的女儿以朋友,她不愿挥手,不愿说再见,只是静静地看着码头离自己越来越远,任眼泪无声无息地流淌,直到码头成为小点点,最后消失在她视线的时候,她才舍得走进船舱。

进了船舱里董竹君才发现,先前买票说好的铺位根本就是骗人的,进了这艘船的难民们不论男女老少都挤在最底层的货舱里,就想她初到厦门陈清泉家避难时偷渡的轮船一样。不同的是,货舱的难民都安静极了,就想不会说话的哑巴一样,她叹一口气整个货舱的人都可以听见,难民们的脸上都不约而同的写着满满的疲惫感。在这样窒息的氛围下,董竹君也安静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有人进入难民仓将难民们都带出去参加劳动。董竹君自愿去做了最低下最肮脏的杂活,倒垃圾,拖地板,洗碗碟。一月份前后的天气有些冷的,可船上不仅没有丝丝凉意反而还闷热得很。

而且,在船上总能闻到臭味,因为是日本人的船只,难民们没有人敢出声。直到有一天,船只突然停在了苏门答腊岛。从菲律宾到台湾的船只抵达苏门答腊这无疑是南辕北辙,对于日本为何如此,难民们没人敢吱声。

船上环境差,空气不流通,很快的,很多人都得了传染病。董竹君负责刷碗洗碟,她亲眼看着碗筷越来越少,这意味着越来越多的人死掉了。

日本人对待患上传染病的人非常残忍。那些没钱,没文化,不能同日本人沟通的贫民患了病,下场往往是被扔进海里喂鱼。董竹君曾亲眼目睹日本人将一些还没死掉的病人拖到甲板上,然后两个人架住那病人越过栏杆丢进海里,即使病人怎么哀求他们都当作没听到,她就这样看着同伴被游来的鲨鱼吞入腹中。

很快,董竹君也坚持不住,染上了传染病。起初只是身体感觉微微不适,到第五天的时候董竹君开始上吐下泻,浑身无力。有时候,董竹君实在没劲了,就干脆睡在道上,方便她上厕所,也不必被人踩来踩去。在这种环境极差的船舱里,董竹君的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她反复地思量,觉得如果再不求医的话自己恐怕也会被抛海底,死于鱼腹。为了活下来,董竹君开口说了自己一直不愿意说的日语。

日本人见她会说日语,立即带她到治疗室进行治疗。董竹君到老都记得那位治疗医师对她是颇为照顾,先前瞧不起她的日本人对她说话也轻声细语了许多,不仅如此,他们还笑着嘱咐董竹君好好养病,亲切的样子让董竹君产生故人的错觉,可董竹君丝毫不上当,她清楚地知道,日本人之所以对她如此客气完全是事先掌握了她的资料,想让董竹君回国之后为他们办事!

虎落平阳,董竹君也只好假装顺从。难民船在苏门答腊停靠了一个星期,之后朝北驶去,一月底的时候抵达日本九州岛。

一月的日本正飘着雪花,从船舱里往外走时,凛冽的风向董竹君袭来。她不自觉地把头往衣领里缩了缩,嘴巴不停地朝冻僵的双手呼气。听日本人说,他们会在九州岛换船直接到达上海,换船期间难民们必须分开居住并且由警卫看护着,除此之外,难民们还要将随身携带的日本存到银行,只留少部分备用。也许是回到上海这个消息让她太过高兴,对于日本这些没人权的安排董竹君也没计较什么。

这途中,董竹君被送到一家旅馆,同行的还有两位女士,其中一位姓黄,还携带家眷,这家眷是个三岁的小娃娃。两位女士身上没钱,在日本人不生地不熟,语言交流也有障碍,想吃顿饭都是困难。他们听说董竹君会讲日语,在日本呆过,于是向她寻求帮助。董竹君心地本就善良,就算自己身处困境,但只要有人找她帮忙她一向是答应的,更何况是战争时期还携带家眷的同胞妇女呢。

就这样,董竹君成为她们的领头人,她们开始在街上“觅食”。二战爆发之后,董竹君一直觉得日本人罪恶滔天,十恶不赦,她打心眼里对日本人恨得透顶。可那日日本街头所见让董竹君改变了些想法。

这是董竹君时隔二十几年后又一次到达日本。二十几年前,董竹君眼里的日本是樱花遍地,市井繁华的文明之国。如今,商人们闭户不出,铺面的告示上写的不再是“欢迎光临”“谢谢光顾”而是“小心空袭”之类的。街道上仍有少数穿着木屐的男女在行走,不同的是他们脸上不再是自信的脸庞相反更多的是愁容,隔了十几米董竹君都能嗅到他们身上的绝望。

报纸在街道上随风狂飞,飞到门前也不见有人将它捡起。走得脚都酸了,街上巡警撞见一批又一批,董竹君一行人还是没找到餐厅。民治维新辛苦打造的盛世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刻董竹君由衷的对日本普通民众同情起来。说到底他们都是统治阶级统治下的牺牲品,他们为了一己私欲不惜侵犯他国,所到之处民不聊生,而遭报应的却是本国的居民,他们安居乐业,从没做错什么,却要为统治阶级的错误承担后果。

到了日本,除了解决温饱问题,董竹君还有一件重大的事情要解决--给马尼拉二女发电报!她找到电报局,同电报员说要给马尼拉的亲属发报。谁知电报员的一句话让董竹君顿时觉得五雷轰顶,心情沉重得像压了好几吨的大理石在胸口上。

他说:“马尼拉的电报已经有三个礼拜没通了。”

董竹君这时才知道,她离开马尼拉海湾的当天美国便对日军进行反攻。此时,董竹君的大脑神经跃然跳出两个女儿灿烂的笑容。分别时,董竹君与她们约定好到了台湾就给她们发电报告知情况,如今线路改到日本,她立即就想给她们发电报了,没想到还是迟了!

战火越演越烈,被困在日本的董竹君日夜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美军从天而降的炸弹丧命。旅馆内,三个成年女人,一个三岁娃娃共用一个火炉取暖,她们能做到只有等待,等待日本人换好轮船,这样他们就能回家了。事实证明,她们把希望寄托在日本人身上简直是异想天开。

持续等待了四天,另外两人只懂哭泣,董竹君终于忍不住了。董竹君从服务员口中打听到旅馆的主人其实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凭借早年在日本的经验中得知,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思想比较单纯,她若想打探消息也只能从那位老太太下手。董竹君抓住一般老人喜欢被奉承,被尊重的特点,哄了那位老太太两天后才得知,时局日益紧张,所有的船都拿去参战了,说什么换船都是骗人的,还是另找退路为妙。庆幸的是,这位老太对董竹君足够信任,愿意帮助董竹君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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