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以后,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会说话“哑巴”,当邮差上门时,她会用并不熟练的发音,试着向他问好。对新鲜事物的学习让张幼仪感到开心,只是,这开心的感觉只维持了短暂的时间。不久之后,那位女教师因为嫌那条小路太远,放弃了来家中教学。
于是,张幼仪的身份,彻底从一位少奶奶,变成了一个保姆。她每天有好多的事情需要忙碌,除了打扫房间、洗衣服,还要几次往返那条漫长的小路,去市场买回新鲜的食材。依然是从父亲身上学到的隐忍,那段枯燥而劳累的生活,也从未引起张幼仪丝毫的抱怨。
徐志摩则过着与张幼仪截然相反的生活,出了家门的他,会立刻从一位冷漠的丈夫,转变为一位浪漫的诗人。在美丽的康桥,他用天生的文采,留下了一段又一段动人的诗篇。
徐家并不吝啬于对他们进行生活上的资助,除了定期寄钱过来,还会寄来一些家乡的特产。不过,徐志摩只从那些钱中拿出一小部分,留给张幼仪做家用。因此,大部分的时间,她都在为生活费精打细算,可依然觉得钱不够用。
惘然与落寞,都变成了无边的陷阱,陷阱中围困的,只有张幼仪一人。她用尽一切的努力想要表现出对丈夫的好,可在对方的漠视中全部化为虚无。
她不明白,为什么不在公婆的身边,丈夫还要对自己表现出刻意的距离。西方的文化与中国的传统文化不同,夫妻之间不用在人前刻意回避,而是可以随意地展示亲密。可徐志摩真正想要亲近的,好像只有他的文学,还有那个一直隐藏在信封中的女人。
每当张幼仪想要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换来的永远是一句毫无温度的“你懂什么?”来不及说的话,只能默默留在心底。多年以后,当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张幼仪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可以在这段冰冷的婚姻中容忍这么久。
徐志摩留给自己的钱,比交给张幼仪的要多上许多。可是,他总是可以很快就把钱花完。每天早上,他都会去理发店理发,这完全是一笔不必要的开支,可他却从没想过把省下来的钱,交给张幼仪去补贴家用。
两个人在国外的生活,也并非完全囚禁在房间里。也许,徐志摩偶尔还会记起身为一个丈夫的责任,会在不需要上课的时间里,带张幼仪出去透透气,只是,这样的时刻实在太过稀少,少得让张幼仪觉得无比珍贵,直到多年以后,依然记忆犹新。
偶尔心情好的时候,徐志摩会带张幼仪出去看一场电影。本来说好要去看卓别林的影片,可中途遇到某位认识的人,向他们推荐范铁轮的电影,徐志摩毫无向张幼仪征询意见的打算,直接带着她掉转头,与朋友一起赶往了另一间剧院。
剧院中漆黑的环境,更加滋长着张幼仪的伤心。人们为影片中的精彩环节而欢呼鼓掌,只有她一人用沉默悄悄舔舐心中的伤口,试图将悲伤掩藏得更深。
在徐志摩的心中,张幼仪似乎本就是一个没有想法的旧式女子。因此,他的任何决定,都无需与她商量。直到家中住了一个外人,张幼仪才知道,徐志摩把家里的一间房子租了出去。
住进来的人叫郭虞裳,他不像徐志摩那样整天往外面跑,大部分时间都在房中读书。他的到来,让张幼仪孤独的生活偶尔有人可以陪伴。他们有时会一同去菜市场,偶尔也会聊聊天。张幼仪甚至感谢有人可以倾听她的话语,这样简单的小事,她的丈夫却从未做到。
张幼仪从未想过,曾经衣食无忧的两个人,在国外会如此穷困潦倒。也从未想过,可以走出房门,去看一看精彩的世界。在精打细算与枯燥无味的生活中,她渐渐发现自己的身体起了一些变化。
这是一种曾经熟悉的感觉,当冷静下来,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又一次怀孕了。张幼仪的心头涌现出了一丝即将再为人母的甜蜜,然而甜蜜过后,现实的生活再一次让她陷入了纠结。
也许,这个小生命来得不是时候,她的反应越来越大,就像最初怀阿欢时那样,没有胃口,呕吐不止。如今两人的生活,全部需要张幼仪去亲自打理,她不知道,当肚子越来越大,自己是否还能干这么多的家务活。
那严厉的措辞,仿佛张幼仪做下了天大的错事。心头的刺痛几乎将她打倒。在家乡,已婚的女子怀孕是全家人值得高兴的事情,如果公婆知道自己怀孕,一定会欢天喜地的将她保护起来。然而在徐志摩的感情天平上,张幼仪和孩子,比任何一个砝码的重量都要轻。
在张幼仪的思想中,孩子是上天的恩赐,也是爱情的结晶,从未想过亲手去结果自己孩子的生命。徐志摩的冷漠让她如梦初醒,原来他是那么不愿意自己出现在他的生命中,甚至连她的孩子也一并被排除在外。
似乎鼓足了一切勇气,她想要保护这个孩子。她还不敢正面对丈夫表示反抗,犹豫再三,她只敢说出听说有人因为打胎而死。她以为这会让徐志摩动起恻隐之心,却没想到换来是更多的冰冷,徐志摩告诉她,有人因为坐火车死掉了,难道就没有人去坐火车了吗?
一句话掐灭了心中刚刚萌生的希望火苗,如同在她的身上泼了一盆冷水,那火苗甚至连烟还来不及冒一下,就彻底地消失殆尽。
似乎从身体中拿掉一个孩子,变成了比吃饭还要简单的一件事情。可张幼仪始终都在为是否打掉孩子而游移不定。她多希望有一个人能听一听自己的想法,再给自己一些意见。然而在异国他乡,连倾诉都找不到对象。
距离他们的房子不远的地方,住着一对姓胡的夫妇,他们都在康桥读书,张幼仪认得胡太太。在出国之前,她从未想到可以对一个并不熟悉的人,聊起打胎这么私密的事情。可纠结在她心中的情感需要找到一处宣泄的出口,于是,又一次见到胡太太时,张幼仪说起了这件事情。
她向胡太太咨询到哪里打胎比较安全,因为徐志摩把这个重大的事情交给了张幼仪去解决,仿佛与他自己没有半点关系。胡太太向她推荐了一家新成立的诊所,随后又建议,似乎在法国打胎比英国更加安全。
胡太太轻描淡写的话语让张幼仪疑惑,一个孩子对于外国的女人来说,仿佛一件可以轻易抛弃的东西。越是这样想,她便越是痛恨徐志摩的无情。张幼仪的心中隐隐做了一个决定,既然他不想要这个孩子,那么她就把孩子带回国内,给他一个应得的生命。
曾经寄予美好希望的婚姻,此刻变成了一种煎熬。为了这段婚姻,张幼仪不惜付出一切,却没想到,这一切中,竟然包括一个孩子的生命。没有情感的婚姻,即便有再多的同情与顺从,也最终将在某一天,搁浅在一处无人的海岸。
原来,一个人的才华与背景,都无法证明他的为人。张幼仪曾经那样全心全意地将自己的一生交到他的手上,却在他说出让她打胎的那一刻,让全部的人生观与信仰发生了颠覆。
孝顺父母、为人正直,都可以当作假象来进行伪装,她不仅为自己感到痛心,也为四哥感到遗憾。一向受全家人信赖的他,竟然也会在妹妹的婚姻大事上看走了眼。
张幼仪一度认为,是西方的生活将徐志摩彻底改变,不仅改变了他的外表,也改变了他的灵魂。那个在家中对父母无比孝顺的人,竟然也有着如此冷漠甚至邪恶的内心,虽然从未与徐志摩产生过灵魂上的共鸣,可此刻在她的心中,徐志摩变得更加陌生。
当波动的情绪逐渐平复,才会看透事情的真相。徐志摩一切的行为,与西方无关。因为张幼仪的二哥和四哥也都接受过许多西方的教育,可他们却从未做出如此悖逆的事情。
内心中激烈的挣扎让张幼仪险些丧失了理智,她开始认为,也许自己如此想要留住这个孩子,是因为还未接受这个变革的时代。也许,自己应该随着时代改变,这样才能更加拉近与丈夫之间的距离。
她又重新想起了出嫁之前母亲的教导,一切都只能说“是”。她的心中渐渐萌生出了妥协的想法,也许这个孩子来得真的不是时候,徐志摩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去迎接这一段父子之间的缘分。
为了表示出对丈夫的体谅,张幼仪决定,哪怕冒着生命的危险,也要把这个孩子打掉。虽然这是一段注定孽缘的婚姻,她也要尽一切努力,让这段婚姻维系下去。
割舍不掉的情感,就像一簇簇绚烂的罂粟花,诱人的花朵背后,隐藏的是邪恶的果实。原来,顺从也会成瘾,它可以让人暂时忘却身体与心灵上的痛,当一朝清醒,才会明白,当初的种种,是多么的可笑与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