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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瓦大街02(第2页)

“没错,我很穷,”皮斯卡略夫作了长时间的和富有教益的一番规劝后,最后说道,“但是,我们能以劳动为生;我们可以同心协力,一起改善我们的生活处境。最大的快乐莫过于自食其力了。我会作画,你就坐在我的身旁,鼓励我,刺刺绣或者做点别的什么手工活,我们也能衣食无愁了。”

“那怎么行!”她一脸鄙夷的神色,打断了他的话,“我又不是洗衣妇和女裁缝,干吗让我干活呢?”

天哪!这番话显露出她对整个卑贱、下流的生活的贪恋——那是与****终日为伴的、充满着空虚和无聊的生活啊。

“您娶我吧!”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女伴,厚颜无耻地接过话头,说道,“我嫁给您,然后就这么坐着!”

说罢,她那令人可鄙的脸上又扮了一个傻乎乎的怪相,逗得那个美人哈哈大笑。

啊,这简直太放肆了!真让人难以忍受。他痴痴呆呆、神情木然地抬脚便走。他神志模糊了:糊里糊涂,漫无目的,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无知无觉,游**了整整一天。谁都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过了夜没有;第二天,他才凭着模模糊糊的意识返回了自己的住处,面容憔悴,神色恐怖,头发乱蓬蓬的,一副精神错乱的样子。他将自己锁在房里,不准任何人进去,也不要什么东西。四天过去了,锁着的房门一次都没有打开过;又过了一个星期,房门依旧深锁着。人们拥到房门口,大声喊他,但没有一点声息;最后将房门撬开了,发现他已切断喉管,死了。血迹斑斑的刮脸刀失落在地板上,两手**地张开着,样子扭曲得十分吓人,可以推出他的手没有找准地方,受了长时间的折磨,那个有罪的灵魂才最后出窍。

可怜的皮斯卡略夫就这么一命呜呼了——这狂热的**的牺牲品,一个温顺、胆怯、谦恭而又天真的人,他怀揣才能的火花,也许随着时光的推移能迸发出熊熊的火焰来。没人为他哭泣;在他的遗体旁,除了一位巡长的身影和一个法医的冷漠的面孔外,再无他人。甚至都没有举行宗教仪式,他的棺木被悄悄地运到奥赫塔;只有一个看门的士兵跟在棺木后哭泣,那也只是因为他多喝了一瓶伏特加的原因。就连皮罗戈夫中尉也未曾来看一眼这不幸而可怜的人的遗容,而在生前中尉对他还呵护有加。不过,皮罗戈夫中尉现在完全顾不上这事了:他正忙着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现在我们就开始说说他吧。

我不喜欢碰到尸体和死人,当长长的送殡行列穿过我走的道路,一个打扮得如托钵修士的残废士兵左手闻着鼻烟,右手擎着火把经过时,我总感到别扭。只要看见装饰华丽的灵柩车和盖着天鹅绒罩布的棺木,我总会有一种无奈的感觉;但是,当我看到运货马车拉着穷人无遮无盖的红色棺材,只有一个女乞婆恰巧在十字路口遇着,因为无所事事而慢吞吞地跟过去的情景时,我那无奈的心境就会掺上几分哀伤。

我们在此前似乎讲到皮罗戈夫与可怜的皮斯卡略夫分了手,急忙去追那金发女郎的地方了。这金发女郎是一个长得体态轻盈、相貌相当迷人的妞儿。她在每一家商店的门前都会驻足一会儿,出神地端详橱窗里摆设的宽腰带、三角头巾、耳环、手套还有别的精巧饰物,不停地扭着身子,左顾右盼,又频频回首。“宝贝,你可逃不出我的掌心了!”——皮罗戈夫十分自信地说道,继续紧追不舍,并竖起大衣的领子来遮着脸,以免撞见熟人难堪。说到此,不妨让读者先了解一下,皮罗戈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不过,在谈论皮罗戈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之前,不妨说说皮罗戈夫所属的那个社交圈子。那里有一些军官,他们在彼得堡构成社会的中产阶级。在经过40年的惨淡经营才能爬上去的五等或四等文官举行的晚会或宴会上,你总能遇见其中的一个人。几个脸色苍白、犹如彼得堡一样暗淡无光的少女(有的已错过佳期)、茶桌、钢琴、家庭舞会——这一切总是和一个戴着灯光下闪闪发亮的带穗肩章的人难解难分,而他又总会被贤淑的金发女郎及身着黑色燕尾服的弟兄或者亲友簇拥在中间。这些生性沉静的姑娘原本是很难逗得开心并发笑的;真要做到这一点,要说难的确很难,要说不难也一点都不难。说话既不能过于高深,也不要过于滑稽,只需处处添点儿女人爱听的零星琐事便可。在这一点上,就要给上面提到的先生们说句公道话。他们有一种特殊的本领,能让这些黯然失色的美人儿听他们说话,便笑声不止。又喊又笑,此起彼伏:“啊呀,别说了,羞不羞,快把人逗死了!”——这经常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偿。他们很少跻身到上层阶级中去,或者说根本无缘高攀。他们是被这个社会称之为贵族的人们排挤出来的;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也算是有学问、有教养的人。他们喜欢谈论文学,对布尔加林[生于1789-1859,俄国作家,反动刊物《北方蜜蜂》的创办人。]、普希金[生于1799-1837,俄罗斯伟大的诗人、作家。]和格列奇[生于1787-1867,反动刊物《北方蜜蜂》的创办人。]赞不绝口,却以蔑视和挖苦的口吻猛烈抨击奥尔洛夫[是俄国当时庸俗小说的作者。]。他们从不会放过一次公开讲演的机会,就算是讲讲簿记或者植树造林也欣然应允。不论剧院上演什么剧目,你总会见到其中有的人到场,除非上演的是《傻瓜费拉特卡》之类的闹剧败坏了他们那挑剔的口味。他们是剧院的常客,是为剧院的老板们带来滚滚财源的人。他们尤其喜欢在剧中插进一些精美的诗句,也喜欢大声吆喝着为演员们捧场;他们之中有许多人在公立学校执教或者辅导学生投考公立学校;最终攒得一笔钱购置一辆双轮轻便马车和一对马匹。这样一来,他们的交游圈子便越来越广了;他们终于能娶会弹钢琴的商人的女儿为妻,带着十万卢布左右的现金作为陪嫁,并联上一大堆满脸大胡子的亲戚。可是呢,他们起码得爬到上校官阶才能得到这份殊荣。因为俄罗斯的大胡子们虽然浑身散发着白菜味儿,却非要将女儿嫁给将军不可,至少也得嫁个上校。属于这一类型的年轻人的主要特点大概如此。但皮罗戈夫中尉有很多独具的才干。他朗诵起《德米特里·顿斯柯依》[是剧作家奥泽罗夫写的一出悲剧。]和《聪明误》[是著名作家格里鲍耶陀夫所写的一部有名的喜剧。]中的诗句来格外悦耳动听,还有一种特殊的本领,从烟斗中一下吐出十来个环环相接的烟圈。他说起笑话来分外风趣,说山炮和独角兽炮就是大不一样。不过,要一一列举命运赐予皮罗戈夫的才干是不太容易的。他喜欢对女戏子和舞女品头论足,但又不像一个年轻准尉谈论她们那么尖刻刺耳。他对于不久前刚刚提升的官阶踌躇满志,虽然有时躺在沙发上连声说:“唉!唉!瞎胡闹,全是瞎胡闹!我当上了中尉又能如何呢?”——然而,他却由于得了这个新头衔而暗自感到十分的快意,他与人交谈总是拐弯抹角地暗示这一点。有一次,他在街上遇到一个他觉得举止粗俗的录事,就立即叫他站住,只说了短短几句很是尖刻的话,便让对方明白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中尉,而非别的下级军官。此时,恰好有两位长得不错的女士从旁边路过,他便格外说得娓娓动听。皮罗戈夫向来热衷于附庸风雅,一再得鼓励过画家皮斯卡略夫;不过,这可能是因为他很想见到一张画有他的勃勃英姿的肖像。关于皮罗戈夫的品格谈得不少了。一个极好的人是难以历数其所有美德的,越是细加详察,就越能发现其更多的新特点,那么一一描述出来便会无尽无休了。

且说皮罗戈夫一直跟在陌生女郎后面穷追不舍,不时地还向她问这问那,可她只是生硬地、有一句没一句地、含含糊糊地应付他。他们走过了昏暗的喀山大教堂的大门,拐到了平民街,那是烟草店和小货摊林立、德国手艺匠和芬兰女人汇集的一条街。金发女郎一阵小跑,轻快地闪进一幢脏兮兮的房子。皮罗戈夫尾随而入。她沿着又黑又窄的楼梯跑上楼去,就进了一间房里,皮罗戈夫也大胆地挤了进去。他置身于一间大房间,发现四壁黑糊糊的,天花板上挂满了烟灰。桌上摆着一堆螺丝钉、钳工用具、闪亮的咖啡壶和烛台,地板上还撒着铜屑和铁屑。皮罗戈夫立刻猜到了,这儿是一个工匠的家。那陌生的女郎又飘然进了一个侧门。他沉思了片刻,但是,按照俄罗斯人的习惯,还是决定向前走去。他进了那间房,那里一点也不像刚才见到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说明这的主人是一个德国人。他看着眼前这十分奇怪的景象愣住了。

对面坐着席勒,不是那个写《威廉·退尔》和《三十年战争史》的作家席勒[生于1759-1805,德国著名的诗人和剧作家。],而是平民街有名的焊洋铁壶的工匠席勒,站在席勒身边的是霍夫曼[生于1776-1822,德国著名的小说家、画家。],也非作家霍夫曼,而是从军官街来的一位鞋匠,席勒的好友霍夫曼。席勒喝得醉醺醺的,靠坐在椅子上,顿着脚,激动地说着什么事儿。皮罗戈夫倒也没觉得有什么稀罕的,让他深以为异的是这两个人稀奇古怪的姿势。席勒坐在那里,伸着一只大鼻子,仰着脑袋;霍夫曼则伸出两个指头儿,捏着那只鼻子,用修鞋刀的锋刃在鼻子上刮来刮去的。两个人都讲德语,因此只懂得一句“古特一莫根”的皮罗戈夫弄不懂是怎么回事儿。不过,席勒的话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我不想要了,我不要这鼻子!”他挥动着胳膊喊道,“光是这个鼻子每个月就得花掉3俄磅[一俄磅等于409.5克。]鼻烟。我得付钱给那倒霉的俄国烟铺,因为德国烟铺根本不卖俄国鼻烟,我得给倒霉的俄国烟铺每磅付40戈比;那一个月就是1卢布20戈比;12个月就是14卢布40戈比。你听懂了吗,我的朋友霍夫曼?光鼻子就要花掉14卢布40戈比!逢年过节,我还得闻拉比烟,因为我不想在过节的时候去闻糟糕的俄国鼻烟。一年要闻两磅拉比烟,一磅2个卢布。6加14——光是烟钱就有20卢布40戈比。这简直是敲诈!我问你,我的朋友霍夫曼,还不是么?我是士瓦本公国的德国人;我有国王在德国,我不要这鼻子!快给我割掉!喏,我的鼻子!”

若不是皮罗戈夫中尉突然闯了进来,那毫无疑问,霍夫曼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会将鼻子割掉了,因为他都拿好了刀子,就像裁截鞋掌一样。

席勒很不高兴:突然有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闯了进来,不合时宜地碍了他的事。尽管他又喝啤酒又喝白酒弄得醉态醺然,倒也知道这样一副模样加上当着外人的面干这种事不大体面。趁这个时候,皮罗戈夫微微欠身,以他那特有的亲切语调说道:

“请原谅我……”

“出去!”席勒拖长声调回答道。

这么一来,皮罗戈夫不知所措了。他还从未遇到过这么粗鲁的对待。脸上微露的一丝笑容倏然消失了。他深感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就说:

“我真是奇怪,先生……您难道没看出来……我是一个军官!”

“军官值几个钱啊!我是士瓦本公国的德国人。老子我(这时,席勒用拳头猛击了一下桌子)就能当上个军官:一年半是官生,两年中尉,明儿我立即就是个军官。不过,我懒得到军队去混。我对于军官就是个:呸!”说时,席勒就伸出手掌,在那上面啐了一口。

皮罗戈夫眼见别无他法,只得悻悻离去;不过,如此粗暴的对待有损于他的身份,着实令他不痛快。他几次在楼梯上停下脚步,好像要鼓起勇气,想法让席勒明白他太放肆了。可是,转念又一想,席勒是可以原谅的,因为他那脑袋被啤酒灌糊涂了;况且他眼前又浮现出金发女郎的秀丽的姿容,于是他决定将此事置之度外。第二天一大早,皮罗戈夫又来到了洋铁匠的铺子里。在前面的房间,他遇到了姿容秀丽的金发女郎,她一脸严肃的表情,语调冷冰冰地问道:

“您有事吗?”

“噢,您好,我亲爱的!您不认识我了吧?您装得还真像,多漂亮的眼睛!”皮罗戈夫中尉一边说着,便想用手指亲热地撩撩她的下巴颏。

但金发女郎不由地发出一声惊叫,接着冷冰冰地问了一句:

“您有事吗?”

“就是想看看您,没别的事,”皮罗戈夫中尉说道,一边亲切地微笑,一边慢慢挨上前去;但是,见那金发女郎吓得要往门里钻,便又补上一句,“亲爱的,我想定做一副马刺。您能给我做马刺么?就当是为了爱您吧,我实际上根本就不需要马刺,倒是需要一副马笼头。多么漂亮的小手!”

皮罗戈夫中尉在做类似的表白的时候,总会显得异常的亲昵。

“我去找我的丈夫来,”德国女人大声说道,转身就走了,没过几分钟,皮罗戈夫见席勒走出房来,一副睡眼惺忪,刚从昨晚的醉态中醒过来的样子。他瞥了一眼军官,模模糊糊地记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情。他一点都不记得昨天自己那副失态的样子了,但还是意识到做了一件傻事,所以就摆出一副非常冷漠的神气来接待那个军官。

“不给15卢布,我就不做马刺,”他说道,想将皮罗戈夫支走,因为他是一个很诚实的德国人,面对一个曾经见到他有失体面的狼狈相的人终究是难为情的。

席勒很喜欢邀上两、三友人一起喝酒,不叫外人看见,每逢这种时候总会锁上门,连工友都拒之门外。

“怎么这么贵呢?”皮罗戈夫温和地问道。

“德国人的手艺嘛,”席勒摸着下巴颏,冷漠地回答道,“俄国人只需两个卢布就肯做。”

“好吧,就当我喜欢您,愿意与您交个朋友吧,我付15个卢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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