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听我说,”太太说道,她的脸部表情着实有几分动人:“我想叫她现在穿一件连衣裙。说实话,我不想让她穿我们见惯了的那种连衣裙,我想让她穿得更淡雅宜人,坐到树荫下,背景就是一片田野,远处还有一群羊或一片小树林……别看出她是去参加舞会或时髦的晚会。说实在的,我们的舞会简直是在毁灭人的心灵,将人的感情完全扼杀了……一定要朴素,要画得尽可能的朴素。”(唉!母亲和女儿的脸上却显示出她们跳舞已经跳得太多了,以至于两张脸几乎都变成蜡黄的颜色。)
恰尔特科夫着手开始作画了,他先让被画的人坐下来,随后在脑子里构思了片刻。他将画笔在空中挥了挥,心中定好了基本轮廓,眯了眯眼,向后退了两步,从远处看了一看,随后就开始动笔,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将基本的颜色涂抹停当。他看看倒还觉得满意,便着手画了起来,全神贯注地投入了工作。他已经忘记了周边的一切,甚至忘记旁边还坐着一位贵夫人,有时竟然流露出一些画家的派头,大声发出种种声音,时而还会哼哼几声,就和一般画家全身心投入工作时一样。他毫不客气地用画笔一指,让被画人抬起头来。对方终于坐不住了,露出十分疲倦的神色。
“够了,第一次够了,”太太说道。
“再画一会儿吧,”画家已经画得出了神。
“不,该走了Lise,已经三点钟了!”她说道,就从宽腰带上摘下一只用金链条挂着的小表,高声得喊道:“哎呦,太迟了!”
“只要一小会儿,”恰尔特科夫用孩子那般天真而恳求的声音说道。
但是,太太好像这一次根本不想满足他作画的要求,只答应说下一次多坐一会儿。
“这真是太遗憾了,”恰尔特科夫心里想:“手才刚刚画得灵活了。”他就想起在瓦西里岛上的画室里工作时,谁都没有打断过他,谁都没有让他中途将画笔停下来。尼基塔总会一动不动地坐在一个地方——想画多久就能画多久。他甚至能够保持着你让他坐好的那种姿势睡过去。他很不满意地将画笔和调色板往桌子上一搁,站在画布跟前,一时竟不知所措。文雅的太太辞别时说的客套话才将他从迷惘状态中惊醒过来。他就急忙奔到门口送她们出去。他在楼梯上接受了她下一周请他吃饭的邀请,笑逐颜开地返回自己的房间。一副贵族派头的太太让他完全着了迷。在此之前,他以为这种人高不可攀,她们生来就是为了带着那穿号衣的仆人和雄赳赳的车夫乘着马车在街上疾驶而过,对身着寒酸斗篷趑趄而行的路人投以冷漠的一瞥。但如今,忽然有这样一个人物来到了他的屋子里,他为她作画,甚至还邀请他去贵族之家赴宴。他感觉再没有比这高兴的事了,喜得神魂颠倒,并为此对自己大加犒赏一番:美美得吃了一顿,晚上又看了一场戏,又毫无缘由地乘马车在城里兜了一圈。
这几天,平时所做的事情他根本没有考虑去做,只是时刻准备着,等待门铃被摁响的那一刻。贵妇人终于和她面色苍白的女儿来了。他请她们坐好,动作灵巧地、摆出自以为是上流社会的派头,将画布重新移到跟前,开始继续作画。当天风和日丽,阳光明媚,天气十分有助于他作画。他在被画者轻盈的体态上看出了许多特征,只要能抓到这些特点,将它们反映到画布上,便会令肖像锦上添花。他发现,只要按照此时此刻姑娘为他显示出的样子完美地画出来,他便能创造某种奇迹。当他觉得他能将别人未发现的特点表达出来时,他的心不禁微微颤抖起来。他画得心驰神往,把全部心神都倾注到了画笔之上,又将被画者的贵族身份忘了个一干二净。他看到的是能活脱脱画出一位17岁少女的秀雅面容还有几乎透明的身体,此时,他激动得快要透不过气来了。任何细微的色度差别他都一一捕捉到了,有一片淡淡的黄色,眼睛下面几乎察觉不到的一点点浅蓝,他甚至准备将额头上冒出来的一粒小疙瘩也用艺术的手法再现出来,却忽然听到她母亲的声音:
“啊呀,这是做什么?这根本不需要。您也是……瞧,有的地方……好像黄了一些,看这儿,就像一小块黑斑。”
画家便开始解释,这些斑点和黄色恰是得意之笔,会给面容增添可爱的秀气的情调。但他听到的却是,它们根本形不成任何情调,完全就是败笔,只不过是他这么觉得罢了。
“请让我就在这一块地方涂一点儿黄色吧,”画家天真地说道。但是人家连这一点点也不让他涂。她解释说,Lise,只是今天心情有点儿不好。她的脸色一点儿都不黄,却是水灵得让人惊奇。他就抹去了画在画布上的颜色,心里十分不痛快。很多不易察觉的特征消失了,同时,一部分神似的灵气也随之消失殆尽。他就开始毫无感情地、不假思索地将最普通的色彩加在这张脸上,居然将刚刚照这位模特画就的面容改成了学校教科书上常见的那种毫无个性的完美的姿容。不过太太却满意将她抱怨过的色彩去掉了。她只是对画得时间太久而表示惊讶,说什么听人说只要来两次他便能画好一幅肖像。画家一时找不出话来答对。两位女士就站起身来准备要走。他便放下画笔,将她们送到门口,随后面对肖像一动不动地如堕五里雾中。他傻呆呆地望着它,同时,那秀丽的女性面容,那最先被他发现,后却又被他的画笔毫不留情地抹去的色彩的轻盈神韵,一直萦绕在他的脑际。因为满脑子的思绪一时摆脱不开,他就将肖像抛在一边,另外在什么地方找到了一幅随意扔掉的普叙赫的头像,那还是他很早以前画的草图。这张脸画得十分有灵性,也是十分理想化的,不过没有个性,仅仅由一般的线条构成,还没有化为活生生的形体。因为无事可干,便动手对它加工,努力将他在贵族女顾客脸上发现的特征再现到这张画上。他捕捉到的特征、色彩、韵味,经过筛选,其精华都在这幅画上生了根,就如画家在仔细观赏了自然风景,离开以后,画出与之相同的作品所用的方法一样。普叙赫活了起来,朦胧的想法慢慢化为看得见的形体。年轻的上流淑女的脸型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普叙赫身上,如此一来,它便获得了一种独特的表情,足能称之为一幅独创的作品。看来,他一步一步地将被画者留给他的印象全都利用上了,并完全沉醉于自己的创作。一连几天他都忙着画这幅作品,那两位女士又来找他时,恰好碰上他在作画。他还没来得及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两位女士老远的便拍着手发出惊喜的喊声。
“Lise,Lise,哎哟,多么像啊!superbe,superbe!亏您想得出让她穿上一身希腊式的衣服。啊,真是意想不到的神品啊!”
画家不知应该怎么给她们解释这愉快的误会。他感到心中有愧,就低下头悄声地说:
“这是普叙赫。”
“普叙赫式的?真迷人啊!”母亲笑着说道。与此同时女儿也笑了起来。
“Lise。你最适合被画成普叙赫式的样子,不是吗?Quelleidéedelicieuse!多棒的作品啊!这简直就是柯勒乔。说真的,我对您早有耳闻,但不知道您有这样的天才。不行,您说什么也得为我画一幅肖像。”看起来,太太也想被画成普叙赫式的样子。
“我该对她们怎么办呢?”画家想道,“假如她们自己想要那样,那就让普叙赫去冒充她们自己想当然的人吧。”想到此,他便说:“劳驾您再坐一会儿,我还得再稍微改动一下。”“哦,我怕您……她现在就挺像的啊。”画家明白她担心那黄颜色,所以就宽慰她们说,他是想给眼睛再加点光彩和表情。而实际上,他是感到亏心得很,想设法让肖像与本人更像一些,以免有人指责他厚颜无耻。也没错,姑娘苍白的面容终于更清晰地表现在普叙赫的形象中了。
“够了!”母亲说道,她又开始担心,可不要画得太像了。
结果,画家得到了应有尽有的报答:微笑、金钱、恭维、真诚的握手、邀请赴宴;总而言之,得到了数之不尽引以为荣的奖赏。肖像甚至轰动了全城。太太让她的朋友们都来看这幅画。大家都对此艺术表示惊叹;是什么画家能画得如此传神,同时又能为本人增添了美色呢!人们发现这么美的时候,无不在脸上流露出些许嫉妒之色。
画家一下子就忙了起来,好像全城人都想让他给画像了。他家的门铃不断地响起。从一方面看,这是件大大的好事,给了他无穷尽的各色各样的实践机会,有很多的脸供他画。可不幸的是,这都是些很难伺候的人,性急的、忙碌的,不然就是上流社会的,那就比别人更忙,所以就更加迫不及待。不论什么人都要求画得又快又好。画家看得出,若想按部就班地作画是根本不可能的了,必需代之以灵巧、敏捷的笔法。只需刻画出整体的面貌,加上一般表情,根本无需深入描绘细腻的枝节。总之,全面地刻画个性是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再者,几乎所有求画的人都怀有各式各样的奢望。女士们要求,主要将心灵和性格描绘在肖像中就好了,其余的有时能够完全忽略,所有的棱角都要处理得圆润,所有的缺陷都要尽量冲淡,如若可能,甚至得完全回避。总而言之,这张脸即便不能画得把人迷住,也得让人看得出神。所以,当她们坐下来让他画的时候,有时就会做出一些令画家惊异的表情:有人在脸上竭力装出忧郁;有人装出幻想;有人煞费苦心把嘴巴弄小,将它抿得紧紧的,结果竟然变成了比大头针的头还要小的一个小点儿。不过尽管如此,她们还是要求他要画要像,画得从容自然。男人们也不会比女人们好对付。有人要求将自己画得脑袋扭向一边,以显出刚毅有力的神态;有的人要求将眼睛抬起来,画出热情洋溢的眼神;近卫军中尉则要求一定要画得在眼睛里就能看出马尔斯;文官则一心想在脸上画出更多的正直与高贵,把手靠在一本书上,书上还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大字:“永远主持公道。”开始,这些要求几乎逼得画家汗流浃背,因为所有这些都需要苦思冥想一番,但限期又给得很短。渐渐地他终于掌握了诀窍,也就丝毫不感到为难了。只需听上两三句话,便可以领悟到谁想将自己画成什么样子。谁想要马尔斯,便给他脸上塞进个马尔斯;谁想要拜伦[生于1788-1824,英国著名的浪漫主义诗人。],便给他画个拜伦的姿势和神态;太太们不论是想做高丽娜、安丁还是阿斯帕西娅,他都一口答应,之后为每个人夸张地加上优雅的风采。大家都知道,端庄优雅的仪态在什么地方都不会出乱子。只消做到这一点,有时候即便画得不像,人家也会原谅画家的。不久后,就连他自己都开始惊奇,自己的画笔缘何能迅速、敏捷到如此神奇的地步。求画的人们,当然,一个个欣喜若狂,称颂他是罕见的奇才。
恰尔特科夫成了一位货真价实的时髦画家。他开始乘着马车去赴宴会,陪同太太们去参观美术馆,甚至陪着她们游玩,打扮入时,公然宣称画家应该属于社会,必须维护他的身份,说什么画家若果穿得像鞋匠一样,那就是举止失宜、缺少高尚的风度、缺乏教养的表现。在家里,他将画室整理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雇了两个仪表堂堂的仆人,还收了一些衣着漂亮的学生,一天之内更换好几次衣服,卷烫头发,不断改进接待顾客的各种风度和派头,想方设法装扮自己的外貌,以便为女士们留下愉快的印象。总而言之,很快便认不出他就是之前在瓦西里岛上简陋小屋里默默工作过的朴素的画家了。他如今谈起画家和艺术,语言变得十分尖刻:他断言,人们对从前的画家捧得过了头,拉斐尔之前的画家画的不是人物,只是绯鱼;有些观赏者觉得画里含有某种神圣的东西,那不过是他们的臆测而已;连拉斐尔本人也不是画得都那么好,他的许多作品都只是徒有虚名;米开朗琪罗[生于1475-1564,意大利著名画家,雕刻家和建筑师。]不过是个吹牛家,因为他一味想吹嘘自己的解剖学知识,他简直毫无优雅可言;真正的光彩、笔力和色调,还需从当代来寻觅。然后,自然,就不由自主地谈到他自己了。
“不,我还不明白,”他说,“为什么别人作画会那么紧张、辛苦。几个月磨磨蹭蹭得画一张画的人,照我看只是个肯下苦功的人,而非艺术家。我不相信他有天赋。一个天才,创作起来是大胆的、迅速的——就像我一样。”说到此,他总会面向客人:“比如这幅肖像我画了两天,这张头像画了一天,这张只画了几个小时,这张才一个多小时。不,我……我,说真的,我觉得那些一笔一笔描出来的东西不能算艺术,那只是匠人的手艺,而非艺术。”
他这么讲给他的客人听,客人则对他的笔力和敏捷也露出惊讶的神色,听说他画得如此快,甚至会发出感叹的喊声,之后便奔走相告:
“这是个天才,真正的天才!瞧他如何说话,瞧他的眼神有多么光彩!Iiyaquelquechosed’extraordioutesafigure!”,
画家听闻有关他的这些传闻感到颇为得意。当杂志上又登出赞美他的文章时,他兴奋得像个孩子,尽管那赞美文章是他花钱买来的。他到处都带着这篇文章,好像不经意似的给熟人和朋友们看。这样做让他非常开心,简直到了天真幼稚的程度。他的名声日益壮大,工作和订货也越来越多。他渐渐开始厌烦起画那些如出一辙的肖像与面孔,因为那些姿势跟表现手法他早已娴熟到味同嚼蜡的地步了。他对画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兴致,他只是打起精神画个头部的草图,其他部分便交给他的学生去完成。以前他还想法画个什么新的姿势,以其笔力及效果令人震惊,现在他却对此同样索然无味了。他的脑子懒得琢磨与构思。他已经力所不及,也毫无时间去做:优哉游哉的生活及他竭力在其中扮演上等人角色的那个社会——这一切都让他把劳作和思考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对画笔失去了热情,慢慢变得迟钝起来,他无动于衷地局限在单调、固定及早已过时的形式中裹足不前。文武官员们那些单调的、冷漠的、永远整洁、或者说永远紧绷的面容,无法给画笔以用武之地,结果画笔对那些华丽的衣着、强烈的内心感情和热忱便渐渐生疏、忘却了。至于画面的布局,艺术的渲染还有情节构思的高超手法就更谈不上了。他面对的只有那些制服、胸衣、燕尾服,可这些东西只能给画家带来冷漠的感觉。在此种情况下,任何想象力都会一落千丈。他的作品里甚至连最普通的优点都看不到了,但他的画却仍旧享有盛名,尽管真正的行家和画家们看到他最近的作品只是耸耸肩。一些以前认识恰尔特科夫的人简直感到莫名其妙,他曾经崭露头角的才能怎么会消失殆尽呢,他们枉费心机地去猜度,他才到年富力强之际,其才华怎么就**然无存了呢。
但是,神魂颠倒的画家并未听到这些议论。就智力和年龄而论,他已经到了老成持重的阶段。慢慢开始发胖,眼见得一天天向横里发展。在报纸及杂志上,他已经能经常见到这样一些修饰词:我们十分可敬的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我们成就卓著的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人们开始请他去担任各种名誉职位,请他去主持种种考试,参加委员会。他像一到了这种年龄的人一样,开始积极的为拉斐尔和古代的画家辩护,这倒并非因为他完全信服了自己的非凡优点,只是为了借他们来挖苦年轻的画家。他像所有到了这种年纪的人一样,开始概无例外地指责那些青年们品行不端,精神沮丧。他开始相信,世上的一切事情都十分简单,神赐的灵感是毫无用处的,一切都需要遵从于一个整齐划一的严格程序。总之,他的生命已经到了这样一个时期:一切激发冲动的精神因素均已萎缩,最强劲的弓子也无法拨动他的心弦,最尖利的声音也别想震撼他的心灵,黄花后生接触到美也难以勃发出熊熊的火焰。可是,死灰般的感情唯有对金币的声音是敏感的,一心一意地倾听它那乏味的音乐,渐渐地,不知不觉地,在那音乐声中昏睡过去。荣誉这东西,不可能给窃取它、却配不上它的人带来愉快;它唯有在配得上它的人身上才能不断地制造生机。因此,他的全部感情和冲动就都投向了金币。金币已变成了他的全部**、理想、人生目标,恐怕也是它的喜好、它的冤家。一捆捆的钞票在他的箱子里渐渐增多,正如命中注定得到这种可怕礼物的每个人一样,他开始变得乏味,除了金币,对什么都格格不入,变成了毫无来由的吝啬鬼,丧失理智的收藏家,他几乎变成了我们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上很常见的怪物,正常人见了就会害怕,视他如行尸走肉、朽木粪土。然而,一件事强烈地震撼、惊醒了他的整个身心。
有一天,他在桌子上见到了一张便笺,美术学院请他这位当之无愧的学院成员去评议一件新作品,那是一位在意大利深造的俄国画家送来的。这位画家是他曾经的同学,从早年起便怀着对艺术的热爱,孜孜不倦地抱着一颗火热的心投身艺术,远离朋友与亲人,抛弃了心爱的习惯,奔向艺术幼苗茁壮成长的美妙天堂,奔向奇妙的罗马,奔向那一听它的名字,画家火热的心便激**不已的地方。他在那里就像隐士一样埋头工作,专心致志地学习。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是否议论的性格,讲他不会与人交际,有违上流社会的礼仪,说他寒酸土气的衣装损害了画家的尊严。他也不理同行们是否生他的气。他对任何事情一概置之不顾,只将一切献给艺术。他不辞劳苦地参观美术馆,连续好几个小时伫立在大师们的作品前,研究、探索那妙不可言的意境。他每画一幅画都会借鉴这些大师反复检查自己,都会吸取他们作品中无言而意味深长的忠告。他不去参加喧嚣的议论和争辩,既不去拥护纯洁主义,也不会反对纯洁主义[1818年发端于法国的一个西欧画派。]。他对所有的人都平等地给予其应有的评价,同时只向他们汲取美好的东西,最后,他只将拉斐尔一人尊为自己的老师。他就像一位伟大的诗人艺术家一样,读过魅力无穷、庄严优美的万卷书之后,最后仅留下一本荷马[古希腊伟大的盲诗人,其主要作品有《伊里亚特》、《奥德赛》等。]的《伊里利昂记》作为自己手边必备的参考书,因为他感到,你需要的东西里面简直应有尽有,没有任何东西未在书里获得深刻而完美的反映。所以,他从自己的这一学派汲取了庄严的创作思想,影响力极大的构思美感和出神入化的高超笔力。
恰尔特科夫一走进大厅,便见到一大群观众聚集在一幅画的前面。整个大厅里悄然无声。这在众多鉴赏家出现的场合堪称罕见的现象。他赶紧端起一副行家的耐人寻味的架子,向那幅画走去。但是,天啊,他看到了一幅什么画啊!
画家的这幅作品,就如妙龄少女一般纯洁、无瑕、美丽。它就像神灵一样,端庄、神圣、贞洁、朴实地高耸于一切之上。这些天仙般的美女就像被如此集中的视线所惊吓,羞怯地垂着美丽的睫毛。行家们都怀着不自禁的惊异之情凝视这幅新颖的、前所未有的力作。看来,这幅画里融汇了一切美好的东西:包括拉斐尔高雅的构图学问,有柯勒乔精练的笔法艺术。不过,最有威力的还是画家本人心灵中内涵的创造力,这一点被他全面贯彻到整个画面之中。处处都能领略到脉络分明的规律,感受到内在的力量。自然界所固有的圆润线条各处都得到了和谐流畅的表现,具有创造力的画家在自然界中一眼便见到这一点,而在临摹匠的笔下,却只能画出参差不匀的效果。显然,画家先是把从外部世界汲取到的一切融入心灵,随后,再从心灵的源泉中迸发出一支和谐而庄严的曲子。连外行都看得清,在创造与对自然的单纯临摹之间,横亘着一条深不可测的鸿沟。所有人都在凝视着这幅画,他们不由得屏气息声——没有一点声响,没有一点动静,这不同寻常的寂静着实难以表达。与此同时,这幅画随着时间的流逝显得愈来愈高大,愈来愈比其他的一切都更辉煌、奇妙,最后,在一瞬间化为从天堂降临到画家身上的思想结成的果实,整个人类的生命好像都是专门准备好等待这一刻到来似的。这幅画周围的观众忍不住个个热泪盈眶。人们各有各的风格,但无论其风格有多么粗俗,多么错误,好像在这一瞬间都一致地对这幅神圣的作品唱起了无言的赞歌。恰尔特科夫大张着嘴巴,一动不动地伫立在画前,后来,当观众和行家们开始喧嚷起来,开始品评作品的优点时,当大家请他发表自己的见解时,他才醒悟过来。他想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普通心境,想说几句冷酷无情的画家常讲的陈词滥调,比如:“是的,当然,没错,不可否认画家是有才能的,是有点内容,看得出,他很想表现点什么,可是,至于主要的东西嘛……”然后,自然也会说几句任何画家都不会受益的赞美话。他原本想这么说,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忽然的声泪俱下代替了回答。他发疯似的逃出了大厅。
他麻木地在自己华丽的画室呆立了一会儿,他的整个心神在一瞬间猛然觉醒了,好像又恢复了青春,好像熄灭了的才能之火又重新炽燃。眼睛上蒙着的绷带忽然飞落了。天啊!自己的青春美好年华竟如此残酷地被毁掉了。心中原来残留的火花,原本可能发扬光大,也可能让人感动得流下惊讶和感激的泪水,可就这么被毁灭了,扼杀了!一切都被糟蹋了,毫不怜惜地糟蹋了!好像在这一瞬间,此前他所熟悉的那种振奋与**又在他心里复苏了。他抓起画笔走到了画布跟前。他的脸上渗出了紧张的汗珠;他的全部心神化为一个愿望,燃起了一个想法:他想将已消失的天使重新描绘出来。这个想法跟他的心灵状态是最吻合的。可是,真可惜!他画出的形象、姿态、结构、思想都显得那么勉强而不协调。他的画笔和想象力都被禁锢在一个小天地里,如今想越过自己加在自己身上的界限和桎梏,却只见一番无力的挣扎最后落得破绽百出的结局。他太轻视那艰难的、漫长的、循序渐进的知识阶梯,太轻视那通向远大前途的基础法则了。他懊恼至极。他让人将所有最近的作品,所有缺乏生机的时髦画,所有骠骑兵、女士及文官的肖像统统从画室中搬了出去。他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不准任何人进来,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他就像个耐心的青年,就像个学生一样,待在家里画画。可是,出自他笔下的东西居然会是如此无情的不成器。因为不熟悉最基本的要素,他不得不每画一笔便停下来。简单的、毫无意义的机械动作为他满腔的热情泼了一瓢冷水,他的想象力如何都迈不过这个门坎儿。画笔不由自主地总想走刻板的老路,所以,画出的双手总是一个记熟了的姿态,脑袋也不敢偏离了以往的方向,就连衣服上的褶子画出来也没有丝毫改变,不肯去适应不熟习的身体姿势。他发现了,他自己也感觉到并看到了这一点!
“我是否真的有过才能啊?”他最终说:“我是不是在自己欺骗自己?”他说了这句话,就走到自己从前的作品前,这还是他以前在偏僻的瓦西里岛上一间简陋的屋子里,离群索居,远离财富,无欲无求,纯洁而无私地画出来的。他走到它面前,仔细地面对它们一一看了起来,与此同时,他曾经的贫困生活也开始在他的记忆中浮现出来。
“是的,”他绝望地说道,“我的确有过才能。各处都能看出它的迹象和留下的痕迹……”
他停住了手,忽然浑身战栗起来,因为他的眼睛接触到了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这就是他在休金商店买的那幅不同寻常的肖像。这幅画一直以来都被遮盖着,被其他的画挡着,所以竟将它忘却了。如今,当那些摆满他画室的时髦肖像画都被搬出去之后,它就像故意似的,和他以前年轻时的作品一起出头露面了。他想起了这幅画的那些古怪的事情,想起了正是这幅奇怪的肖像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他发生变化的原因,飞来的横财让他萌发了庸庸碌碌的动机,从而摧毁了他的才华。一想到这一切,他几乎快发疯了。他立刻让人将这幅可恶的肖像搬了出去。
但是他内心的焦躁并未因此而平静下来,因为他的整个身心被彻底震动了,并且感受到一种可怕的痛苦,这种痛苦是当一个才能平庸的人力不从心却要强出头,出头不成,有时便会在他的天性中显露出来,这自然是一种很罕见的现象;这种痛苦,在年轻人身上能激发出巨大的力量,但在失意潦倒的人身上却会变成一种欲求不能的空中楼阁;这种痛苦,会让人干出可怕的罪行。他的心里充满了嫉妒,嫉妒达到了疯狂的程度。他一见到富有才华的作品便七窍生烟。他将牙齿咬得咯吱直响,用蛇蝎般的眼光直盯着它。他心里产生了一种人们少有的最恶毒的念头,并且要以疯狂的力量将它付诸实践。只要艺术界一有精品问世,他便去统统将其买下来。他出高价将画买到之后,小心翼翼地带到家中,然后就像疯狂的猛虎一样扑上去,又撕又扯,直到将它撕成碎片,再用脚连踏带踩,一边还高兴地哈哈大笑。他积攒起来的巨大财富为他提供了一切手段来实现这恶毒的意愿,他解开了所有装金币的袋子,打开了所有箱子。从来没有一个无知的恶魔像这个凶残的复仇者那样毁掉那么多美好的作品。在所有的拍卖场上,只要看到他一出现,别人便都不再指望能买到艺术品了。好像盛怒的天公故意让这颗灾星下凡来,将和谐的世界搅个一塌糊涂。这种可怕的欲望为他身上泼了一层可怕的色彩:他的脸上永远带着一股杀气。他的面容里自然得流露出一种对世界的诋毁与否定。普希金用充满幻想的笔调描绘的那个可怕的恶魔形象,好像就是他的化身。他一张口不是指责别人,便是恶毒地咒骂,再未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好话。人们在街上遇见他,就好像遇到怪兽一样,甚至那些认识他的人,远远地看到他,都急忙躲开,避免跟他见面,说是看到他一整天都要败兴的。
终于,他的生命在最后一次无声的痛苦发作中终结了。他的尸体非常吓人。他的万贯家产一点都没有留下。可是,当人们发现价值百万以上的贵重艺术品被他撕成碎片的时候,也就明白了他那财产的可怕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