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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架的故事02(第1页)

吵架的故事02

伊凡·伊凡诺维奇将手伸向茶盘拿了一杯茶。

真是见鬼!怎么会有如此能得体地保持自己尊严的人!

“我呀,杰米扬·杰米扬诺维奇,”伊凡·伊凡诺维奇喝下了最后一口茶说道,“我有一件要紧事来找您:我想告状。”伊凡·伊凡诺维奇说着,同时放下了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并印有纹章的公文纸,“告我的仇敌,那不共戴天的仇敌。”

“您要告谁呀?”

“要告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多夫戈奇洪。”

法官一听差点儿没从椅子上倒栽下来。

“您在说些什么呀!”他惊得一拍双手说道,“伊凡·伊凡诺维奇!这会是您说的话吗?”

“您听得很清楚,是我说的。”

“我的老天呀!怎么会!您,伊凡·伊凡诺维奇变成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仇敌?这些话是从您嘴里说出来的吗?请您再说一遍!不是有人躲在您的身后假装您说话的吧?”

“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我就是见不得他;他让我受到了致命的侮辱,损坏了我的名誉。”

“神明的圣父、圣子及圣灵啊!如今我怎么能让我母亲相信啊!每天我和姊妹一吵架,她老人家就会说:‘孩子们,你们俩就跟狗似的老吵架。你们就该将伊凡·伊凡诺维奇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当作榜样才是。要说朋友,那才是好朋友哪!那才是真正的朋友!那才是体面的人啊!’这就是所谓的好朋友!请您务必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呀?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是一件十分微妙的事,杰米扬·杰米扬诺维奇!仅靠说是说不清的。您还是读读这份状子吧。给,请拿着这一头,这样方便一些。”

“请您读一读吧,塔拉斯·吉洪诺维奇!”法官转过身对书记说。

塔拉斯·吉洪诺维奇就拿起状子,像所有县法院的书记那样擤了擤鼻涕,在两个手指的帮助下就读了起来:

“米多哥罗德县之贵族和地主、伊凡之子伊凡·佩列列片科谨呈贵院;呈请事宜有如下诸点:

1.尼基福尔之子、贵族伊凡·多夫戈奇洪可谓作奸犯科、恶贯满盈、亵渎神灵、伤风败俗、罪恶昭彰、臭名远扬,于1870年7月7日对余横加侮辱,公然损毁余之名誉,玷辱余之职衔及姓氏。该贵族形容猥琐、性情乖张、出言不逊,并肆意诋毁神灵……”

书记稍稍停了一下,以便能再次擤净鼻涕,法官则满怀着敬仰的心情,将两手叉起来,只顾自言自语地说道:“多么犀利的笔锋啊!天哪!此人写得多么好啊!”伊凡·伊凡诺维奇请求接着往下读,然后塔拉斯·吉洪诺维奇就接着读道:

“余专程拜谒,以诚心恳托,不料该贵族、尼基福尔之子伊凡·多夫戈奇洪公然对余横加侮辱和谩骂,竟然称余为公鹅,然米尔哥罗德县尽人皆知,余从未以此可憎之动物为名,此后亦无意以此自称。余出身贵族,有三圣[基督教称圣父、圣子、圣灵为三位一体。]教堂之籍簿可兹证明,该簿既载余之生辰,亦载余受洗礼之经过。但凡稍具学识之士,皆知公鹅之类不得登录于籍簿,缘公鹅实乃禽类,非人也,此为人所共知,即便未入学堂者亦无人不晓。然该卑劣之徒,虽深明此理,却仍以如此下流之言辞加辱于我,此非他,皆因其欲对余之职衔与称谓横加玷辱、置余于死地而后快也。

2.且该寡廉鲜耻、卑鄙龌龊之贵族亦常觊觎余从曹任神职之先父、奥尼西之子伊凡·佩列列片科手中继承之祖产,竟视法律而不顾,将鹅棚移至与余之门庭之正对处;该鹅棚本位于妥善地点,且格外坚固,其所以如此,全因其蓄意加深对余之凌辱也。该贵族之卑劣企图唯在迫余目睹该猥亵之景观:尽人皆知,大凡执体面事由之士,盖不入畜棚,更况鹅棚乎。其违法行为远不止于此,该棚前侧二柱更侵占余之先父、奥尼西之子伊凡·佩列列片科生前馈赠余之土地,该处边界呈直线,始于谷仓、止于女佣涮洗便盆之处。

3.上文所提仅闻其姓名便令人作呕之贵族,胸怀恶毒用心,欲将余焚毙于私宅,其叵测居心有以下诸点可证明:(1)该卑劣之贵族近来常步出室外窥伺;然其性情懒惰,体态臃肿,此在往昔,绝不为也;(2)彼之仆役所住之下房与余由先父、奥尼西之子伊凡·佩列列片科手中继承之土地相邻,仅以藩篱相隔;该房昼夜灯火通明,然其性极悭吝,此前不啻蜡炬、即令青灯亦不舍燃也。

故此恳请速将尼基福尔之子、贵族伊凡·多夫戈奇洪以蓄意纵火、玷辱余之职衔与姓氏、预谋吞余之私产等诸种罪名,加之对余之姓氏以公鹅相辱之卑劣行径,课以惩罚,偿付诉讼费,赔偿一应损失,并将该犯羁以镣铐,解送城内监狱。恳请贵院据本状从速严正裁决。贵族、米尔哥罗德之地主、伊凡之子伊凡·佩列列片科谨呈。”

诉状读完后,法官就走到伊凡·伊凡诺维奇面前,抓住他的一颗纽扣,跟他说了这样一席话:

“您这是想干什么呀,伊凡·伊凡诺维奇?行了吧!把诉状扔掉,再别提它!(让它见鬼去吧!)您最好还是握起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双手,跟他吻一吻,再买些桑托林果酒,或者尼科波尔果酒,或者干脆调点混合饮料,将我也叫上!咱们一起大喝一顿,将这一切全忘掉!”

“不行啊,杰米扬·杰米扬诺维奇!不是那么简单,”伊凡·伊凡诺维奇带着素来与他的风度很相称的倨傲神态说,“这并非用和解的方式能够解决的问题。再见!诸位,再见!”他转身面对在场的其他人,以一样倨傲的神态说,“我希望我的诉状能产生应有的效力。”说罢就走了,将全法庭的人都撇在惊异之中。

法官坐下,一句话都不说;书记只是嗅着鼻烟;办事员们则弄翻了代替墨水瓶的玻璃瓶碎片;法官就用手指拨弄着桌上那一汪墨水。

“您对此事有什么看法,多罗费伊·特罗菲莫维奇?”法官沉默了一会儿后,转身对法官助理说。

“说不上来。”法官助理说道。

“竟然有这样的案子!”法官又说道。

他的话还未落音,门吱的一声就开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前半边身子便挤进了法庭,后半边身子却还留在接待室。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到来,并且是到法庭来,让人感到极为不同寻常,结果法官不由得惊叫了一声,书记也不再继续读他的案卷。一个身着类似短燕尾服的绒面粗毛呢上衣的办事员用口衔着鹅毛笔,另一个办事员就像吃了苍蝇似的哭丧着脸。那个履行着通讯员和门卫职责的残废军人此前一直都站在门口,隔着肩上缀有荣誉章的衬衣搔着痒,此时他也呆呆地咧着大嘴,不小心踩到谁的脚上。

“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的?您怎么来的,有什么事啊?您身体还好吧,伊凡·尼基福罗维奇?”

可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却半死不活地夹在那门里,前进不得,后退不成。法官便冲着接待室大声喊叫,叫那里的人从后面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推进法庭来,不过却是徒劳的。接待室里仅有一个告状的老太太,虽然她用尽了她那瘦骨嶙峋的双臂上的所有气力,却无济于事。此时一个长着厚嘴唇、宽肩膀、扁鼻子及一双醉醺醺地斜视着的眼睛、衣服肘部被撕得稀烂的办事员便走到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前半部身子跟前,像对付小孩那样将双手交叉起来放到他身上,向老残废军人眨了眨眼,这位残废军就把膝盖顶到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肚子上,虽然他痛得哇哇叫,不过总算被推回了接待室。这时人们将插销拔开,打开了另一扇门。可办事员和他的助手即那个残废军人却因为齐心协力的帮忙而累得呼呼直喘气,他们嘴里随着急促的呼吸喷出了一股刺鼻的酒臭气,一时间竟让法庭变成了酒店。

“没将您碰伤吧,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我给我母亲说说,她会派人为您送去一种药酒,您用药酒将腰部和背部擦一擦就没事了。”

可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却瘫在一把椅子上,痛得不住地哦哟哦哟地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终于,他用由于劳累而变得非常微弱、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

“吸口烟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角形鼻烟壶又说。“给您,请吧!”

“见到您真高兴。”法官回答道。“可我还不明白您有何贵干,竟不辞劳苦地光临敝衙,让我们如此意外地有幸见到尊驾。”

“来递状子……”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只能说出这几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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