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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笛一声烟雨中（第1页）

长笛一声烟雨中

最是难忘童年那个夏日的黄昏，几个牧童骑在牛背上，吹奏着熟悉的儿歌《妈妈的吻》，笛声悠扬婉转，情深意长。但年少的自己，听着却是无尽的凄凉，这可能是音乐最早一次触动我的心灵。

我多么向往自己能拥有一支长笛，轻回低转，表达自己不愿对人言说的心事。不过这个梦想难以实现，因为在那个年月，我压根不知道在哪儿能找到这东西。后来在上初中的一个冬夜里，我在回家的途中，听到河对岸笛声悠扬，慷慨激越，伴着呼啸的北风直击心灵。我静静地站在原地，笛声吹奏的是热播电视剧《封神榜》主题曲“愿生命化作那朵莲花，功名利禄全抛下……”一时间，天地一片寂静，只听那笛声诉说着人生的慷慨与悲壮……

我想拥有一支长笛的梦想，终于在高中时实现了。说来汗颜，那年学校门口来了一个游方的货郎，背了一些笛子、二胡在门口卖。同学们赶热闹，将货郎围得严严实实，我迟疑地站在外围，只见人头攒动。正揣度时，一支笛子从人缝中递了出来，货郎自然没有注意，我迟疑了一下，意外而兴奋地将笛子拿回了教室，我终于拥有了人生第一件乐器！如今回想起来很是不该，记得那天货郎也没有卖掉几支，大家太穷了，走的时候货郎挎着包，边走边吹笛子，笛声里道不尽的艰难困苦。

那支长笛拿回班上，同学们好一阵兴奋，男生们轮番吹了一遍，个个如吹火一般不出声响。等他们新鲜劲过了，我如珍宝一样地收藏着，一天天地练，终于能吹响了，但难成曲调。加之自己从没有受过正经的音乐教育，不会识谱，我学吹笛子的过程和童年时的放牛娃一样，靠抓耳音，先学会唱歌，再在笛子上试节奏。直到今天，我把笛子已经吹奏得很自如流畅了，但仍不识谱，还靠抓耳音，回想起来，可能真辜负了自己的音乐天赋。听人初学吹笛子如听杀鸡一般，在把同学们折磨了一周以后，我终于能顺畅地吹一首歌了，竟然还是童年时那首最熟悉的《妈妈的吻》。到后来，我发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很多如我一样学吹笛子的人，学会的第一首歌都是《妈妈的吻》，可能是这首歌的旋律太优美，很容易激起人们的心理共鸣吧！可惜年代太久远，我至今不知道原唱是谁。

当高中生涯快结束的时候，我偷偷地喜欢上了班里的一个女生，却没有表白的勇气。当时正流行孟庭苇的歌《风中有朵雨做的云》：“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一朵雨做的云，云的心里全都是雨，滴滴全都是你……”缠绵悱恻中流露出淡淡的伤感。我花了一周的时间，终于能用笛子吹奏出来了。在一个黄昏，我跑到女生的家对面，忘情地吹了一个下午，却并没有引得那女生从家里出来。第二天，我不甘心地问：“你昨天在家里没听到什么？”她一脸嫌弃地说：“唉，昨天不知道谁在对面吹了一下午笛子，好像只会吹那一首歌，还吹得不咋样！”把我尴尬的，再也不好意思承认是自己了。

后来到了大学校园，我终于拥有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长笛，我在宿舍用笛子吹奏着属于自己青春的歌。跌宕缠绵的爱情和举目茫然的未来，在多少个月亮很好的夜晚，都付与或花底莺语或鸣鹤激扬的笛声，在校园里诉说着青春年少的心情。那个季节里文艺青年似乎特别多，有许多男生拿一把吉他，在女生公寓楼下忘我地弹唱：“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它牵引你的梦……”个个弹奏得如痴如醉，是那个年月一道特殊的风景。记得毕业前的那个晚上，中文系一个男生在晚会上演唱当时正流行的张宇的《月亮惹的祸》：“我承认都是月亮惹的祸，那样的月色太美你太温柔，才会在刹那之间只想和你一起到白头……”沙哑的男中音，倾情忘我的演唱让整个会场沸腾了。而那歌声同样也触动了大家脆弱的神经，一时间大家鼓掌的同时，很多人泪流满面。再会了，我们的青春！

那晚我们回到宿舍，久难入眠。我再次拿起长笛奏响那熟悉的旋律，呜咽颤抖，如泣如诉，满怀酸楚。而那晚的月亮，真的很美，那是我和大学告别前看到校园里的最后一轮明月。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那支长笛一直伴随我遇到了爱情，也踏入了婚姻。在以后很多年里，在爱人娘家那个叫油坊梁的小山村，每当月亮很好的夜晚，我总喜欢用长笛吹奏自己青春过往里曾经流行的歌曲。轻转低回，如痴如醉，在熟悉的旋律里追忆似水年华。月夜的笛声，也是那个小山村里一道特殊的风景。直到三年前，岳父母进城，我才取走了我的长笛，而那个安静的小山村愈发寂静。

音乐也许注定是孤独的，无论对于创作者还是欣赏者。当自己满怀欣喜回到自己向往的母校时，生活的艰难让人始料不及，在夜晚不眠之时，抚笛而歌，《二泉映月》那熟悉的旋律突然在脑海里回**。笛声呜咽，惠山二泉，波心**，冷月无声，诉不尽的孤独凄清……

或许那笛声扰了别人的梦吧，第二天我的一位师长含蓄地对我说：“年轻人才毕业困难难免，慢慢会好的。”我无言以对，却也心生戚戚焉。

之后很多年里，生活艰难琐碎，我已很久没有碰过陪伴我半生的长笛了。它静静地斜倚在书柜旁，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不久前回家，看到书柜旁孤单的长笛，我满怀怜惜，拭去灰尘，拿在手心，忽觉手指生硬，不似从前那般灵巧。我想吹奏一曲，但呕哑嘲哳曲调难成，半生云烟竟想不起哪首曲子能诉心境。再三之后，曲调渐成，竟然还是三十年前那首启蒙歌曲从指间流出：“妈妈的吻，甜蜜的吻，叫我思念到如今……”走过万水千山，似乎又回到了童年时那个夏天的黄昏。

回想起来，我学会了许多首曲子，但我至今仍不识谱，只是对音乐的敏感如昔。我在想，如果不是生活让我一路踉跄，我也许会成为一名音乐人吧。可世事难料，谁又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又一个黄昏，我再次独自登上故乡那高高的山顶，夕阳在山，暮色里的故乡一片苍茫。我静静地站在晚风里，手指间不自觉地奏起了那熟悉的旋律：“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夕阳下，山顶上的笛声愈发悠长而凄清。

2021年7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