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柿子树
故乡的秋天,那一棵棵挂满果实的柿子树,绝对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地处陕南的故乡,霜降过后,树叶尽落,柿子树上只剩下那红彤彤的果实挂满枝头,远望去如同挂满了一树的红灯笼,让人心生欢喜。门前屋后,田间地头,那一树树火红的柿子,也让这肃杀的深秋季节,显出一片丰收和喜悦的气息来。
记得年少时,家乡的柿子树不仅仅是风景,更是我们的口粮。20世纪七八十年代,我们上学时所有的活动,似乎都是围绕吃展开的。家乡的水果好像有很多种,但成气候的少,唯有柿子给了我们那个饥馑的岁月里最长久的陪伴。
农历的四月间,柿子长得有跳棋子大小,我们摘下来,用一截篾签插个把,就成了一个小陀螺。一下课,一大伙孩子围在一起,比看谁的陀螺转的时间长,这成了那个年月记忆里最好的玩具。等柿子长到鸡蛋大小时,依然青涩不堪,但难不倒心急的我们,就摘下一些来,埋在上学途中那条小溪的沙子中。一周之后,褪去涩味,竟也能吃出清脆和甘甜来。有心急的同学,刚埋下两三天,忍不住扒出来,咬一口涩得不行,又埋入沙子中,我们称之为“暖柿子”。当然真正的暖柿子还是要等到农历九月间,柿子快成熟时,放在热水中暖,脆香甘甜,风味甚美。这自然要靠家长完成,我们大部分没有这个口福,只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等到了农历七月间开学的季节,柿子虽然还是青的,但有一些长了虫子的就变红了,我们称之为“秋红蛋”,软了也能吃,但水多却并不太甜。而且吃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中间有虫子的,要细心地摘出来,但这仍然成为我们争抢的对象。放学后来到树下,看谁眼尖手快,要么上树,要么野枝丫上的就用石块砸下来,以至于偶有学生从树上摔下骨折的事发生。所以,我们班主任在教室门后面手写的《小学生守则》上加了一条:不准爬树!
家乡有谚语云“七月枣,八月梨,九月柿子红了皮”,柿子的真正黄金季节是农历九月。那时节满树的柿子都红了,但并不是都能吃,只有那些红得透亮的柿子才软糯甘甜。我们此时最大的乐趣就是骑在柿子树上,找红柿子,开心地吃个饱!记得我上中学时,学校门外有好长一排柿子树。一下课,大伙一涌都去抢着爬树摘柿子,手脚麻利地上了树顶,慢一点的在中间,胆小的就站在树下仰望。如果看有同学收获颇丰,就喊“扔一个”!遇到大方的同学,在自己吃两个后就摘下几个扔给下面的同学,下面的同学接得出奇准。当时同学中有一个叫卢荣平的,这家伙手脚麻利,每次上树总能占据制高点。因为光照好,上面红柿子多,我们在下面喊“扔一个”,他吃了两个后,可能看剩得不多了,又吃了两个,却并不给我们扔。上课铃响时,他才一手拿一个从树上下来,我们几个围着不走,等他下来抢了算了。这家伙快到树底时,看到情况不妙,竟然在两个柿子顶端各咬了一口!我们直接蒙了,无奈怅恨而去,一节课内心里都是对他的愤恨。
我们真正地收摘柿子,要等到霜降后。父辈告诉我们,只有经过风霜的柿子才真正醇厚甘甜!也许这和人生一样,只有经历了很多风雨,才能真正活得通透。那年月家里收摘柿子,实在算得上一件隆重的事情。挑一个晴朗的中午,一家大小背着背篓挎着挎篮来到树下,满心的喜悦。我们站在树下向上仰望,红红的柿子在蔚蓝天空的映衬下熠熠闪光,心里高兴得恨不得身生双翼!大人上树在上面把柿子收在篮子里,再用绳子把装满柿子的篮子放下来,小孩在下面接,小心地将柿子收归背篓。遇到软柿子,大人直接就用夹杆递下来,让我们吃了。那种红得透亮的,我们轻轻地捧在手心里,用嘴在顶端一吸,甘甜爽滑,如喝蜂蜜一般;那种刚软的,用手掰开,糯糯的能拉出丝,又面又甜,有糖炒栗子的味道。直到实在吃不动时,我们就把软柿子小心放在草丛里,生怕碰坏了。每年收摘柿子时,每棵树并不都摘完,总要留七八个在树顶上,大人说是要“看树”。用而不尽,其实这也是父辈们对自然馈赠的一种最纯朴的感恩;享而不独,这也是给过冬的鸟儿留一口吃食,表达了他们心底最简单的慈悲!
那些“看树”的柿子在树上留了很久,一直都到冬天了,树顶上还有几个柿子,红得透亮,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诱人。每次放学我经过树下,都忍不住仰望,我在想:这一定是这棵树上最甜的柿子了!
一般当天收完的柿子,当晚就要去皮晾干做成柿饼,否则就会变软不便储存。我想柿饼一定是先辈们为了储存柿子不得已的发明,但也造就了柿子特殊的风味。收完柿子的当晚,大人们就忙着用龙须草将刮去皮的柿子串成串,不知道忙到几点钟,我们入睡时他们依然在忙碌。等到第二天放学回家时,只见屋檐下挂起了一长排一串串的柿饼,像串起的红灯笼,又像过年的炮仗,看起来让人无比开心。等到软柿子吃完时,我们就盼着这柿饼能快点变软变甜。冬天暖暖的太阳晒着,干硬的北风吹着,渐渐地柿饼表皮收缩,颜色变深,经过岁月的发酵后逐渐褪去了涩味。每次放学回家,饭没有好时,忍不住用竹竿捅几个下来果腹。香甜软糯,竟是软柿子从未有过的醇厚与回甘。但可气的是,有喜鹊总趁人们不注意时偷吃顶端的柿饼,看到上面被吃得残缺不全的柿饼,心中很是遗憾。不过这也不太影响我的心情,每次放学远远望见屋檐下一串串红红的柿饼,总让人心生欢喜。那一串串柿饼,成了那段艰苦岁月的冬天里最美好的念想。
等到下雪的时候,就到了收柿饼的时节。那时柿饼已八分干,将柿饼收回用柿皮一捂,一周的时间,柿饼就完成了华丽变身。回潮之后,柿饼的糖分析出,在柿饼的表面形成一层白霜,用舌尖一舔,一股甘甜直入心脾。在那个物质并不丰腴的岁月里,甜味总能最直接俘获人的味蕾。而这之后,柿饼就成了珍贵的东西,大人们只有在过年或来客人时才舍得拿出来。那时节高规格的待客是一碗甜酒和四个干盘子——柿饼、核桃以及自己做的糖板和种的花生,人们发现把核桃仁塞进柿饼里吃,真是美味!
后来我去了远方求学,再也没有吃过家乡的柿子,但每当秋风乍起的时候,我还是会想念门前那棵大柿树上一片火红的热闹。虽然后来我又回到了家乡工作,但不经意间,故乡变成了我陌生的样子。
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孩子们再也不会如我们当年那样,对柿子甘之如饴了,而我再也没有爬过树去吃柿子。故乡的柿树如同一个失宠的孩子一样,落寞而逐渐退隐。到了秋天,田野里再也看不到那一片火红的景象,我曾经的母校米粮中学以及门前那排带给我们无限甜蜜的柿子树,在一场溃坝事故中,一起被深埋于地下,一切都无迹可寻。当年和我一起爬树的伙伴们都在各地奔忙,说是约一次,其实大多时候相见无期。从前上学路上那些熟悉的柿子树,有的老去,有的可能因没了孩子的喧闹,独自伶仃地湮没于荒草中,再也不结果子了。
在一个周末的午后,我再次沿着当年上学的路来到老家的门前。曾经热闹的院落人们早已搬走,有的去了省城,有的去了集镇,只剩下老屋的房顶上那些无语的瓦片。院门前那棵带给年少的自己无尽希望与慰藉的大柿树,如今枯落得只剩下两人合抱粗的主干了,树下当年被我们兄弟踩得溜光的泥地,如今荒草萋萋,四野里一片寂静。
我站在树下,再次抬头仰望天空,只见枯落的大柿树东边还斜生出一个小胳膊粗细的新枝,竟然还结了十几个柿子,在阳光下闪现出久违的温暖,它似乎在倔强地昭示着曾经的荣光。天空依旧如从前一样瓦蓝瓦蓝,枝头上站着一只喜鹊,看着我一脸的不解。
2021年1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