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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师欧阳福武（第1页）

我的老师欧阳福武

人生在成长的关键时期，总会遇到几个对你影响深远的人，我们俗称为“贵人”。回首自己的青春，最是难忘的人莫过于欧阳福武老师。他不光是我的数学老师，更多的是影响着我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

我从小学到高中，从没有走出过镇上。小学的时候自己也曾是一个有志少年，整天雄壮地唱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开班会时老师问我们的理想，我不同于伙伴们的“老三样”——教师、医生、军人，自豪地说想当工程师。可随着初中三年的放任，到高中才发现梦想丢了。自己上高中的原因是不想回家干农活，先躲三年再说吧，至于以后怎么办谁知道呢！

我的高一生活过得“兵荒马乱”，班里除了几个懂事的在认真学习，大部分学生旷课、打架、谈恋爱、偷菜。那时偷菜不是一款游戏，是现实版的偷菜。很多学生在外面租房自己做饭，一方面是真饿，另一方面也是寻求刺激。学习是随性而为，遇到能听懂喜欢的课就去，听不懂或者觉得难度大的就不去。由于当时班上大多数男生的英语极差，很多学生直接放弃，上英语不是旷课就是睡觉，把我们年轻又负责的英语老师都给气哭了，现在想想实在不该。

那年月社会无业人员多，整天游**在校园周边刷存在感，有同学和别人发生矛盾，就在外边找“大哥”出头。我一同学不知招惹了谁，下晚自习后回家刚走到院墙的转角处，冲出一人迎面一拳打了他个青眼窝，那人转身就跑了，留下他一人凌乱在风中。当时这样的事并不少见，所以同学之间拉帮结派就不以为怪了。

就那样过完了高一，转眼就到了高二，需要会考五门全部过关才能拿到高中毕业证，而这也成了同学们的最高理想。那个秋天我们换了班主任，遇到了欧阳福武老师。听说换班主任的消息，大家并不以为意，因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考大学难如登天。只求会考能顺利过关，拿到高中毕业证完事，谁当班主任也改变不了什么。

欧阳老师和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极其令人难忘，他走上黑板潇洒地写了自己的大名，笔力苍劲不似出自数学老师之手。简单地介绍自己之后说：“大家以后就叫我阳老师吧！”可能欧阳老师是个喜欢简单的人，觉得复姓欧阳喊着麻烦，直接省掉了一个字。下来之后有同学打趣说：“咋不让我们喊欧老师呢！”

欧阳老师中等个子，圆脸，却很是严肃，眼睛不大却目光犀利，带着我们常说的杀气。最个性的是他的发型，当时流行港台的长发三七分，而欧阳老师却是二八分，从左耳一梳子盖过头顶分到右边，顿时有了与众不同的感觉。欧阳老师平日里喜欢穿西服白衬衫，皮鞋锃亮，显得干净利落。他这身装扮和穿得五花八门的我们在一起，就像一位正规军将领带着一帮散兵游勇。

大伙都在观望着欧阳老师如何收拾一帮散兵游勇。他并没有什么大的动作，只是宣布迟到了扫地，旷课直接就让站在他房子外面。惩罚好像并不重，可大伙虽然学习不咋样，但都好面子，站在老师宿舍外让过路的老师“点评”，脸上实在挂不住。扫地也实在不想干，不如来早点。开始大家是在数学课上规矩，但后来发现不行，因为欧阳老师有事没事就喜欢在窗外查看，说是偷窥也行，稍不留意就被抓现行，弄得我们实在没脾气。我的座位靠窗，有一次晚自习我转过身和邻座正说得火热，激动处站起身手舞足蹈。忽然间，教室安静了下来，我正纳闷，转身看到了玻璃外欧阳老师那张圆圆的熟悉的脸！我一个激灵，赶紧坐下装看书，大伙忍住笑几乎憋出内伤。

最让人佩服的是欧阳老师对上课时间的把控，他上课从不拿书本，也没有教案本，只是一张纸。一节课的所有内容都在那张纸上，刚好把黑板写满的样子。欧阳老师讲完课，很快下课铃就响了，为此我看着表试了好几次，误差都不超过三十秒，这让我们暗暗叫绝。有一次，欧阳老师讲完课，过了一会儿铃竟然没响，大家一试原来停电了，欧阳老师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这种铃响即走，不拖泥带水的风格深得大家喜爱。

由于欧阳老师的严厉，大伙背地里不再喊阳老师而是称之为“老班”。习惯了懒散，老班的严厉让我们感到很是不快活。过了不久，老班有事请了几天假，班上又活跃起来。我们非常珍惜这自由的日子，生怕老班提前到校抓住我们的现行，每半天派一名同学去探望一下欧阳老师的门开没。后来欧阳老师到校后，隔壁的老师感叹道：“欧阳老师呀，这些娃喜欢你得很，你走了几天这些娃天天来看你回来没！”

欧阳老师还有弹指神功，上课谁稍一走神或打瞌睡，他会一粉笔头弹过去，命中者多。我挨了几次粉笔头后，练就了坐得端端正正而神游故国的功夫，一次被欧阳老师发现后连连称奇，成为同学们多年的笑料。但在欧阳老师的严格要求下，我发现自己渐渐地喜欢上了数学课，能解开以前觉得如天书一样的难题。慢慢地体会到了欧阳老师告诉我们的静下心攻克一道难题之后的成就感和愉悦感，平生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学习的快乐。上小学时学得好，因为比较简单，也是为了博得老师和家长的表扬。初中乏善可陈，到高中已觉得很是吃力，但我在欧阳老师的课上还是按要求认真地学着。上课认真地跟着老师的思路，把典型例题的解题方法记在书页的空白处，还需补充的用白纸记下粘在对应的书页上，一学期下来我的数学书变厚了不少。那本代数书成了我学习生涯中记得最认真的笔记，至今还保存在我的书柜中，成为对那段青春最好的铭记。

在一次数学课上，欧阳老师写了一个看似简单的函数式，让我们代入数值画图像。随着图像的完成，我们惊奇地发现，图像竟然是一个四叶草形状。随后欧阳老师在黑板上给我们示范了一遍，告诉我们这是函数式中特殊的“四叶玫瑰线”。这让我们感到很奇妙，第一次感到数学还有如此美感。从此，我也对数学产生了兴趣，逐渐有了攻克难题的信心，让自己很犯迷糊的数学有了起色。

尽管我上高中以后学习并不认真，但父亲却一直坚信我能考上大学出人头地。为了不让父亲失望，每次父亲问起我时，我都说还好。但有一次父亲却到学校找到欧阳老师，坐了好一会儿才走，这让我非常担心，如果父亲从欧阳老师那了解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如今成了这般光景，心里该多么绝望！周末我心怀忐忑地回到家里，父亲并没有如我想象中的大发雷霆，还语重心长地鼓励我好好学习。我明白欧阳老师并没有告诉父亲太多，给我保留了最后的尊严，也给父亲以残存的希望。只是那以后，每次遇到欧阳老师，在他严厉的目光中多了一份沉重。

在高二的一个周末，我到同学那儿玩到天黑才回到家，到家后奶奶说：“今天有人来找你了，说是你老师！”我万分惊异，自从上高中后从来没有老师找过我，学校也并没有安排过家访的事情。我问奶奶来人的样貌及交谈的情况，心里很是震惊，这是欧阳老师无疑了！

我想着大概是父亲前不久找过欧阳老师的缘故吧，老师被父亲望子成龙的心切打动，还亲自跑来一趟。可那天父亲在外，我还没有回家，自己心下无比愧疚。从学校到我家有十几里地，其中还有三四里山路，在交通并不方便的当时，欧阳老师是如何找到我家的？可能只是因为父亲一个近乎乌托邦式的期望，欧阳老师费尽周折来到我家，可我却连家都没有回。更让自己难堪的是，由于母亲去世早，当时家里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三间瓦房已破败不堪，在外人看来已是摇摇欲坠。回想起自己在学校的表现，我不知道怎样面对欧阳老师。贫穷第一次击溃了我的自尊，也是平生第一次从良心上感到不安，无论是对于父亲，还是欧阳老师。

那个周日的下午，我甚至动了辍学的念头，但最终还是惴惴地去了。见到欧阳老师，我面红耳赤，低头走开了，生怕他提起家访的事。可欧阳老师却并没有提起，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这成了我和欧阳老师共同的秘密，直到毕业谁也没有提起过。真的，直到今天也没有提起过。

过后不久的一个下午，欧阳老师忽然喊我到他的房子去，我心跳得厉害，估计欧阳老师要对我进行深刻的批评，该来的还是来了。我紧张地走到门口喊“报告”，欧阳老师却是少有的和蔼，给我拿过一件蓝色牛仔面料的西服，对我说：“这是别人捐的，我看这件你穿着合适，拿去穿吧！”

我一时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甚至都没有说感谢的话语，我在寻思，没有听说谁给学校捐衣服的事情呀！看似严厉的欧阳老师，在努力保护着一个穷学生最后的自尊！我眼眶发红已无法掩饰自己的脆弱，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欧阳老师说：“好好努力一把，你父亲对你期望很大！”

我快步离去回到出租房里，试了西服真的很合身，这是我平生第一件西服。而这件西服一直伴随我到高中毕业，直到后来补习考上大学。

转眼到了高三分科，欧阳老师成了理科班主任，而我上了文科，心里既轻松又难过。不再整天处于欧阳老师严厉的目光下似乎轻松一些，但欧阳老师不再是自己的班主任，又心下不免难过。那年腊月会考结束，很多同学不念书了，觉得高中毕业证到手已完成使命。这也难怪，我们这个农村高中在20世纪90年代，一年能考上几个专科都是大喜事，更何况大家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欧阳老师心中不忍，鼓励大家说：“大家都念到高三了，即使考不上大学，也去见一下场面，就这么走了一生都遗憾！”

因为这句话，很多同学选择了留下。我也没有走，而自己留下只是不想让父亲过早失望。第二年的春天，我学习也拼尽了全力，不是觉得自己能考上，只是为了不负高三这年的光阴，也是为了对得住欧阳老师这两年对自己的鼓励和关怀。

1997年的7月，我参加完高考，感觉像是大病了一场，让人出乎意料的是我们班竟然有人考上大学了！两个本科，一个专科，这在学校历史上真是少有的事！而悲催的是，自己竟然和分数线只差两分！

我在听到分数的那一刻，如遭雷击一般，无边的悔恨湮没了自己。恨自己的放纵，悔不早听老师的话，让自己和成功擦肩而过。就这一步之遥，以后的人生判若云泥。在悔恨与懊恼中，我度过了自己人生中最灰暗的一个暑假，快开学时想明白了，去补习将那失去的两分拼回来！我想去告诉欧阳老师，自己一定听老师的教诲，做一名懂事的学生。

当我满怀信心走向学校时，才知道欧阳老师调走了，去了县中！我怔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我甚至没来得及和欧阳老师说声“再见”！我还想给欧阳老师郑重地说声“对不起”。可这一切却以我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了。心中无尽的悔恨，如校园那飘落一地的梧桐叶。

补习那年，自己前所未有地努力，经常起早贪黑地加班。有时黑夜倦怠想开小差时，似乎感觉身后又出现了欧阳老师站在窗外看我的目光，就接着打起精神继续奋战。第二年终于如愿，收到高考分数上线的消息，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欧阳老师。想让老师知道自己成了一名上进的学生，也终于成了他希望的样子，可我却一直都没有遇到欧阳老师。

多年以后，我也走上了从教的道路，一直在努力地成为欧阳老师的样子。当我每次看到如我当年一样的寒门学子，就不由想起欧阳老师当初对我的关怀与悲悯，让我在那段幽暗的岁月里冲破命运的阴霾。我也像欧阳老师一样对那些孩子施以援手，带他们走过人生艰难的时光。世间因果，如是而已，也是欧阳老师在我心里种下了善良的种子，在后来的某段机缘里开花结果。

岁月不居，白云苍狗，转眼间儿子已上高一，欧阳老师仍然在担任着高三班主任。因为儿子的缘故，我曾去过几次县中，但并没有遇到欧阳老师。我也给儿子讲欧阳老师的故事，我想下次遇见的时候，一定给欧阳老师郑重地说声“谢谢”！

2022年11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