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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师黄振成（第1页）

我的老师黄振成

我和黄老师分别已经近三十年了，年届不惑后很多从前的人事风物都已逐渐模糊，但我的老师黄振成似乎镌刻在我的童年记忆里，让我终生挂怀。也许是母亲去世太早的缘故吧，每忆及小学时和黄老师一起生活的点滴，温暖与感动油然而生，久久难以平复。

人看似平凡的一生，很多际遇实是机缘巧合。我上小学时母校叫作米粮乡红卫小学，现在叫米粮小学，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那个贫穷而荒芜的年代，实在乏善可陈，只记得学校有两排低矮的瓦房，一排教室，一排教师宿舍。操场中央是盖房筑墙取土后留下的大坑，夏天的雨后，一池子的蛙鸣。后来校长让全体同学利用早操和体育课到学校两三里外的河里搬石头填，愣是忙活了一学期才将操场填平。我一年级的班主任是李老师，商县人，高个子，四十多岁，面色黝黑，络腮胡一年四季剃得精光，脸泛青色，面相自带威严。也许是离家太远的缘故，李老师总喜欢靠在门框上，眼睛望着远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口的关中口音，“王”“汪”不分，我姓“王”，而李老师总喊成姓“汪”，同学们一下课就学。那年头教师的收入也实在是不高，李老师一年四季抽的是不带把的“大雁塔”，四毛钱一包。李老师喜欢让我跑腿买烟。领了差事，我飞快地跑到村里唯一的代销店，一溜烟买回来交给李老师，李老师对我很是赞许。有时工资不继，李老师亦让我跑腿赊欠，后来听老师们闲谈，当时他们的工资大约每月四十五元的样子，和农村给人打短工一个待遇。

当时夜里批改作业还用油灯，早晨偶尔会发现李老师夜里被油灯熏黑的鼻孔。李老师面相天生严厉，很多学生怕他，而李老师对我颇为喜欢。到二年级的春天开学时，李老师却没有按时来，又过了几日，通过乡里唯一一部电话传来消息：李老师去世了！那时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造成了很大震撼：那么高大而严厉的李老师怎么就没了呢？

随后，黄老师就成了我们的班主任，带数学。黄老师中等个子，短发，一脸的慈祥。不知是我在班里看着格外寒酸，还是父亲找过黄老师说过我的情况，黄老师对我很是照顾，看我时眼里净是怜惜，我仿佛又看到了母亲那久违的慈祥的眼神。

我小时候长得矮，老坐第一排，在讲桌下的机会居多。黄老师讲课极其认真，一节课要写密密麻麻两黑板板书，导致我们班的板擦不够用。学校一学期只发一个，别的班一个用一学期，我们的刚到期中板擦就只剩木板了。没办法，我就从家里把父亲做篾活产生的篾瓤子带来学校，这东西絮状软和耐磨，能顶板擦用，黄老师见后很是高兴。黄老师极其节俭，粉笔用得只剩黄豆大小，实在捏不住了才罢手，却并不扔掉，仍集中在一个粉笔盒子里，归置整齐，我一直想不通那还有啥用。

因坐第一排，黄老师讲到入神处，眉飞色舞，唾沫星竟飞到我脸上，有时黄老师发觉了冲我一笑，我也憨憨地回之一笑。我那时上课回答问题积极，作业也完成得快，黄老师很是满意。午自习时我总是第一个完成作业，黄老师当面批阅，如有错处，黄老师也并不指责只是详细讲解。每次作业发下来，同学们做错的题，黄老师都会在旁批注详细步骤。

也许是对黄老师心生亲近的缘故，我那时数学学得很好，考试满分居多，如若有失黄老师总帮我查找原因。大多数午自习时黄老师在讲台上批改前一天的家庭作业，我们在下面静静地写作业。有好几次黄老师改着改着，竟左手支着头右手捏着红笔睡着了，如一尊雕像！我们当时幼小的心里也明白黄老师工作的辛苦，丈夫靠摆小摊为生，那年头并不景气，两个孩子，大女儿与我们年纪相仿，小儿子还在怀里，因夜里哭闹，黄老师睡得并不好。所以黄老师在讲桌上睡着时，大家出奇得安静，生怕打扰了黄老师难得的休息。

那年头穷，孩子们穿得旧且不结实，下课没有可玩的器材，只是爱疯闹，黄老师微笑着看我们在土操场上追逐，只要不出格也并不制止，一时间院子里尘土飞扬。时有学生疯闹扯了衣服，弄得进不了教室，黄老师总是叫到房子细心地用针线缝好。一年冬天，我的手冻得裂了很多口子，红肿结痂而变黑，黄老师发现后把我叫到房子，眼眶红红的，拿出那年头珍贵的蛤蜊油说：“娃，来给你抹上！”当黄老师的双手滑过我的手背时，一股暖流瞬间传遍我全身，泪水顿时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母亲去世早，父亲多在外，姐姐在异地读书，只有我和奶奶相依为命，一直在孤独与寂寞中长大。那一刻，黄老师用自己的双手让我感到了凉薄的人世里久违的温暖！在我长大以后的很多年里，每当我遇到艰难与痛苦时，记起黄老师那双温暖的手，心里总能重新燃起希望与力量！

五年级元旦时，同学之间已经时兴送贺年卡了，一毛钱一张。可我没钱，我只向父亲要了两毛钱，想去买一张年画送给敬爱的黄老师，记得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了条鲤鱼，下面用圆珠笔写着“祝黄老师新年快乐！”八个稚嫩的字。去给老师送的时候，既激动又紧张，不知道如何对黄老师表达自己的感谢，在老师门外走了好几个来回，硬着头皮喊了声“报告”，却只是黄老师的女儿在家，我羞得满脸通红，丢下画飞也似的逃离了，这是四年里我送给黄老师唯一的礼物！

由于数学学得好，加之自认为黄老师疼爱，就有点飘，觉得学习很简单。小学毕业前的那个冬天特别冷，把隔壁供销社鱼池子里的鱼都冻死了，我和同桌发现后特别地开心，趴在护栏上一个人拽着另一个人的腿，猴子捞月亮般的够下去用手捞了两条死鱼，半尺来长，我们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鱼。那天自习，我俩忍不住激动，在课桌下面把那条死鱼抢来抢去玩得正开心，门突然开了，我把鱼正举在手上，而周围的同学正在静悄悄地做作业。我呆住了！只见黄老师快步走到我座位前，把死鱼重重地摔在我作业上，脸色通红，眼神严厉，厉声说：“站出去！”我吓坏了，从没见过黄老师发这么大的火。在教室外，黄老师沉重而痛心地对我说：“你从小没娘，你爸每天四五点起来送你上学，你就是这样念的？”我无言以对，泪落如珠，心中痛悔万分，除了愧对父亲之外，又是多么让黄老师失望啊！

那天放学后，饭也吃不下，奶奶问我怎么了，我也不多说。第二天，我惴惴不安地上学去了，见了黄老师只想躲开。黄老师似乎也明白我的怯懦，过来摸了摸我的头说：“娃，好好念，快要毕业了！”自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懈怠，毕业时以数学满分考入初中。在以后的很多岁月里，每当我心生懈怠之时，眼前总会浮现出黄老师那严厉的眼神，便打起精神坚持下去。

毕业那天，虽然有对中学的向往，可心里更多是对黄老师的不舍！我想找黄老师郑重地道别，但万千的言语又不知如何说出口。我磨蹭着在黄老师的窗外走了几个来回，希望可以遇到黄老师，让她再次摸摸我的头，再次聆听老师的教诲，可终究没遇到。那天黄昏，我在无奈与不舍中，告别了我的小学，我的黄老师！

在惴惴不安中，我去了河对岸的中学，由于自己的放任与散漫，学习成绩一直差强人意。每次回家看到小学时获得的满墙的奖状，心里满是愧疚，自那以后我很害怕见到我思念的黄老师。记得有一次看到黄老师向我走来，我竟紧张地躲开了，害怕老师问起我的学习时无言以对。很快初中毕业了，结果可想而知，毫无悬念地没考上中专。只因同班里也没几个考上的，所以父亲也没有过多地迁怒于我。在镇上上高中，前两年依然过着混天黑的日子，到高三想发奋努力时才发现，很多失去的时光已无从找寻，落下太多的知识，补起来那么吃力。好多次在夜半加班苦读时，脑海中又浮现出黄老师那严厉的眼神，心中的悔恨如老屋后面满山的落花，随风飘零一地。

高三补习一年，终于考上了一个师范院校，毕业后又回到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镇教书。这十余年，我一直没见黄老师，后来黄老师的小儿子在我任教的学校上初三，当年中考以全县第四的成绩考入县中，我想这也是对为学生操劳一生的黄老师莫大的慰藉。

生活平淡如水，我依然没去见黄老师，也没想好怎么去见黄老师。当年她钟爱的学生，终究没长成当初想象的样子，对黄老师而言，该是多么失望！

再后来，黄老师从她工作了一生的红卫小学退休了，退休时学校已更名为米粮小学！而老师的两个孩子亦很成器，都考上了985大学，毕业后都在深圳安家落户。再到后来，听说黄老师将老家的房子转手，举家去了深圳，我和一直没见到的黄老师真正地天各一方了！

去年，我的一篇散文《又是五月麦黄时》发在公众号，点击量颇高，一日翻看，惊异地发现了黄老师的留言：“小平，文章很感人，听说你工作干得不错，好样的！”一种久违的感动涌上心头，我与近三十年不见的黄老师，在万水千山、茫茫人海中以这种方式重逢！回想起当年黄老师在班上让大家谈自己的理想，我说长大要当工程师，黄老师眼里满是赞许。岁月经年，却最终活成今天这个样子，实在不难读出黄老师这么多年对我的关切与理解。已为人师，更能理解黄老师当年对我的关心和期望，自己平凡如斯，实让恩师失望，看着留言里亲切的字眼，不知如何回复。

随后加了黄老师的微信，得知黄老师在深圳身体康健、一切安好，心下颇为安慰。回想起童年与黄老师一起走过的点滴，黄老师一生善良，在我们心中就是慈悲的母亲！

2020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