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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离别来不及说再见(第1页)

那场离别,来不及说再见

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也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离别。而在每一场离别中,我都仔细地品味成长的欢喜,也感受离别的忧伤,也尽可能庄重地好好告别,给孩子的中学生活,也给自己年华里留下一点记忆。在多年以后的回想里,能成为一道美丽的风景。

每当这个时候,总能想起自己的中学时光,那场离别草草了事,甚至来不及说再见,我们就各自散落在天涯。

那是在1994年的7月,我们从母校米粮中学毕业了。虽说改革开放已十几年了,但对当时的乡村影响并不太大,人们只是不缺吃了,却依旧缺钱。零花钱对我们而言,是一个奢侈的向往,初中三年,大家在学校吃的还是顿顿糊汤。每周天下午到校的时候,住宿生都提一个菜罐子,里面大抵装的是酸菜和酱豆之类,那便是一周六天的下饭菜了。特别是夏天,过了周四菜已馊得刺鼻,但为了把寡淡的糊汤哄进嘴,那些菜也将就吃了。说来也怪,那年头很少见因此而闹肚子的学生,不得不佩服大伙强大的肠胃。

因为贫穷,我们的毕业算得上兵荒马乱。本来初一两个班七十余人的,但因中途各种原因辍学和职中分流,到初三时大约只剩了一半人。毕业了甚至连一张像样的毕业照都没有,可能班主任觉得实在过意不去,找了一个游方的照相师傅,我们就站在老师的房子前照了一张相。在那张合影里,大伙穿着随意,一脸忧愁,完全没有毕业前的欢喜和向往。多年之后再回头看,还能感到压抑和沉重。

那场毕业没有任何仪式,我们几个伙伴就和往常放学一样来到学校不远处的牛家堰潭边。那个长十几米深三米余的清澈水潭,伴我们度过了三个快乐的夏天,班里的男生几乎都在这个潭里练就了不凡的水性。幸运的是在这里没有发生过谁溺水的事情,不过因为没有桥,一个学生因为雨天涨水强行渡河被冲走,成了这条河里唯一的事故。那天我们来到河边,心中又激动又失落,激动于以后再也不用受学校铃声的约束,失落于我们大伙都不知道明天到底去哪儿。那年月中考的最大目标是考中专,考上中专意味着端上了铁饭碗,借用当年老师的话说就是成为穿皮鞋的人。但我们清楚地知道,三年的自由成长,这个目标已经实现不了了,那未来在哪里呢?谁知道!像父辈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劳作,想想都后怕!

但终归要散场,我们几个商议着像大人一样告别吧!各自掏出兜里仅有的毛票,合资买了两瓶啤酒,决定来场像样的告别。也没有杯子,我们几个轮换着对瓶吹,初次尝到啤酒觉得味道怪怪的,但还是大口地喝着。一轮过后,有人提议划拳谁输了谁喝,大伙都赞同。那天我手气似乎特别好,划拳几乎不输,看看酒都让他们喝完了,自己还喝不上干着急。由于酒太少,没有人喝醉,但望了望不远处的学校以及我们迷茫的明天,多少还是有点上头。

之后,我们几个站在大石头上,往深水潭中跳下去,在清澈的河水里遨游。我们潜入水底和鱼儿嬉戏,比赛看谁憋气时间长,也是在那一刻,生命才得到真正的自由和放松。那天,直到黄昏时分,我们才上岸,在往回走的时候,再次回头望了望隐在斜阳里的母校,她似乎变得亲切起来。

那年中考毫无悬念,只有一名同学考上中专,少数几个到镇上上了高中。大部分同学奔赴他乡,辛苦而努力地活着,随着时代的起伏,上演着各自人生的悲欢。而我的母校——米粮中学,在后来撤乡并镇的大潮中,1999年并入镇上的高中。母校,成了一种符号的存在。只剩下两排瓦房,在岁月的深处日益地衰败下去。后来我也偶尔回去看看,那厚重的木大门,已是沟壑纵横、几近衰朽。细看还残存着当年我们刻下的别人的名字,在推门的“吱呀”声中,似乎又找回了短暂的年少时光。院内杂草丛生,教室门窗的玻璃残缺不全,那些斑驳的绿漆似乎在诉说着曾经的过往。后排我们睡过通铺的宿舍,由于年久失修破败得不成样子,唯有院子中央的那丛芭蕉,却依旧葱茏茂盛,似乎一直是当初的样子。

时光走到2006年4月的最后一天,所有的记忆全部定格。米粮中学后面的金矿溃坝,滔天的洪流瞬间吞没了我的母校以及附近的几户人家。天空形成了如核爆一样的蘑菇云,半天才散去。

我望着曾经的母校变成了遍地黄沙,一阵迷怔。那熟悉的校园,附近的烟火人家,一切都消失了,是那样猝不及防。我明白,我们这一届学生成了无根的人,对母校的怀念再也无处安放。不但旧址无存,连名字人们也不再提起,唯一的记忆是我们建了一个同学群,还倔强地命名为“米粮中学九四届同学群”。只是大家也不太说话,都在为生活奔波在不同的地方。

没有认真的告别是遗憾的,在后来自己经历的一次次告别中,我都庄重而细心,为自己也为他们,为各自生命中的相逢而心怀感恩。纵然离别终不可免,那也尽可能留下最美的风景。

2020年7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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