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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二红岩秋月（第1页）

辑二红岩秋月

七里峡往事

对于生活在米粮的人来说，似乎对赶集这件事有近乎寻常的热爱，有事赶集，没事也赶个集。我们把赶集不叫赶集叫上场，仔细寻思起来，好像是要上台表演一样。米粮人赶场却并不在米粮川，而在距离米粮十里地的七里峡，七里峡如其名，其实就是两山之中一块窄狭的平地，传言说是有七里长。虽远不如米粮川平坦宽阔，却是原区政府现镇政府所在地，也算是政治中心吧，所以逢场便在此了。每月二五八逢集，一个月九次。

上场对于故乡的人们来说似乎是一件很庄重的事，早早地吃过饭收拾利落，再约左邻右舍、三朋四友一起去。在从前那个交通不便的年代，赶场需要步行十里地，但人多热闹便不觉得路长。记得当时有一对关系要好的姐妹，相约第二天一起去赶场，结果一个临时有事去不了了，另一个便抱怨道：“我把脸都抹了，你又不去了！”由此看来上场确实是一次难得的自我展示吧！在20世纪末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人们大多数没钱，可赶场的热情比今尤甚，哪怕上场只是夏天买了一根冰棍或是冬天里买了一根热麻花，走上十里地也是喜气洋洋。而逢场到了冬腊月尤其热闹，集上的物品大到彩电大衣柜，小到锅刷子龙须草，似乎啥都能买到。腊月里人山人海，不到一里地的街道，上街头挤到下街头要个把钟头，谁的背篓又挂了谁的料子衣裳，一片熙熙攘攘！

我从小就很向往赶七里峡场，但一直没有人带我去。直到我上三年级的时候，我家的花猫生了四只小猫出月了，奶奶准备背到场上卖，但小猫又害了眼病，眼泪汪汪的，没有卖相。奶奶为了让小猫康复得快一点，每次给猫饭里加一个鸡蛋，把我看得十分羡慕，这猫比我吃得都好。终于好点了，那天奶奶带我去赶场，奶奶还许诺说等猫卖了给我买糖吃，因有对甜蜜的憧憬，那十里地似乎很快就走到了。我终于见到了我向往的七里峡街，人山人海，各种物品琳琅满目，对我而言就好像是天上的街市，全是我没见过的珍奇！虽然那天雨后初晴，地面泥泞不堪，但一点也没影响人们赶场的热情，记忆最深的是街道中间那棵大核桃树，一边挂了半扇子猪肉，一边是卖小笼包子的，那精巧软乎又热腾腾的包子看得我格外饿！

而那天的运气似乎并不好，也许是因为小猫的眼病未痊愈吧，猫没有卖掉，向往中的糖没了，街上的好东西也和我没有一点儿关系，兜里一毛钱也没有！回家的路显得格外远，但也不十分丧气，因为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七里峡场。

等到我第二次赶场已到了1992年的冬天，那时我上初二。当时上学是六天制的，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太阳暖暖和和的。那天正好逢集，我和另外两个同学酝酿了一个大胆的计划：赶场！放学后，我和李茂富、卢荣平开启了我们大胆的冒险之旅。太阳暖和地照在身上，我们一路上蹦跳说笑，不觉间就到了地方。这次所见比三年前的景象更令我吃惊，又多了许多我没见过的东西，特别是有了各种水果。在我的记忆中，这个季节水果除了柿子，可能再没有什么了。我们三个新奇地转了半天，最后在一个卖橘子的摊位前站住了。冬天里那红红的橘子实在是诱人，远远都能闻到奇异的香味，还因为刚刚学过一篇课文《小橘灯》，我们对橘子似乎有着特别的钟爱。但我们依旧没钱，我和卢荣平衣兜比脸还干净，李茂富也许名字叫得好吧，他有一毛钱。问了一下，摊主说要一块钱一斤，我们盘算了半天后怯生生地问：“你这橘子分个卖不？”

摊主把我们几个打量了半天，犹豫地答道：“卖嘛！”

李茂富又问道：“一毛钱一个卖不？”

摊主似乎愠怒了：“一毛钱咋卖！”

我们几个很是失落，但又不甘心，犹犹豫豫舍不得离开。后来当摊主弄明白我们只有一毛钱时，也许是出于同情，也许是要罢场的缘故，终于答应一毛钱卖给我们一个。摊主挑了一个小橘子给我们，即使这样我们几个也欢喜万分了。我们几个愉快地往回走，橘子一直由李茂富保管，但我俩看一眼也口舌生津。快走到一半路程时，李茂富才将橘子剥开，我们眼巴巴地看着橘子露出红润饱满的瓤，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我瞬间明白了老师上课讲的“沁人心脾”这个词语的含义，我们在年画上看到的橘子味道如此之美！李茂富却只给了我俩一人一瓣，但我俩亦心满意足了。我俩舍不得一口吃完，先嗅了嗅橘子诱人的清香，之后含在口中，半天才舍得咬破，任汁水顺喉咙流下，那种酸甜可口终生难忘！当我俩幸福地吃完一瓣橘子，再回头看李茂富时，他手里只剩橘子皮了。我俩似乎有点生气，他太啬皮不说，而且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能一口吃完了呢！但随后李茂富将橘子皮给了我俩一人一块，我们放在鼻子下面闻着，兴高采烈地回家了。

岁月易老，我们几个早已不再少年，李茂富和卢荣平长年在外，后竟不再多见。等到我参加工作以后，橘子早已成了寻常之物，但在以后的很多年，我对橘子一直有一种近乎迷恋的喜欢。每年橘子上市的时候，我总要买几斤尝尝鲜，感受一下季节的馈赠。现今的橘子种类繁多，除了当初的大红橘子，还有我当年闻所未闻的砂糖橘、小金橘以及那种不剥皮也能吃的橘子。但一次次总令我失望，每次买的橘子不是太酸就是不甜，再也找不回那个冬天下午的橘子那种清香扑鼻让人陶醉的味道，那似乎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橘子了！

一切都变化得让我们始料不及，先是我们一起求学的母校——米粮中学没了，1999年撤并学校被并入白塔中学，曾经热闹非凡的校园，忽然间没了人，只余下没膝的荒草。在2006年的一场溃坝事故中，那空旷破败的校园也随着汹涌的泥石流变得无迹可寻！多少次，我站在曾经的母校现在新建的烟站旁，一阵阵迷怔，一种怀念无处安放的忧伤涌上心头！七里峡街中间的那棵老核桃树也早已不在了，现今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面，街两旁高楼林立，唯一不变的是依旧二五八逢场！我也依旧爱上场，当然在物资丰富的今天，早已不再是当年赶场看世界的时代，上场只是看能否找到想要的东西和久违的从前。一切都远去了，街道再也没了从前的拥挤，也不见了一起赶热闹的人群。在交通和物流高速发展的今天，只要你想买，天南海北的东西隔日即到。现在大多数赶场的人都是中老年人（或许我也老了吧），可能他们赶场的热情在于赶场本身，并不是需要买什么东西。看着繁华的街道和稀疏的人群，无所谓高兴也无所谓失落，势随时移，该来的总要来，该去的终将去，就像前行的航船，并不会因为两岸风景的美丽与否而或快或慢！

我的伙伴们偶尔再见也是在同学群中，大家早已不用再步行赶场了，也不再为一毛钱买一个橘子而盘算半天。街道林立的超市和穿梭的快递小哥，总能在第一时间让你得到想要的东西。大家都在匆忙地一路向前，只是再也尝不到从前那个冬天里那个红橘子沁人心脾的香甜！

2019年11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