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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田的故事(第1页)

老田的故事

老田退休了,在这个漫山红遍的季节。大伙都在猜测着老田在离开时心情如何,可老田离开的那天,一脸的平静,没有悲欢的姿态。

老田是一名乡村教师,与我同乡,在二十年前和我成为同事的时候他并不老,但由于他个性随和,又有着知识分子的淡泊和坚守,大家亲切地称他为老田。在我们村里,20世纪70年代末能考上师范也属于凤毛麟角,而当时上师范吃上公家饭是人们心中最好的选择,老田在村里是人们羡慕的对象。毕业后计划分配,老田回到农村,从此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乡村。变化只是他工作过几个偏远的乡村中学,最后回到了老家的中学退休。

在那个计划经济时代,教师分配很有意思,当时我们家乡地处县东边,少有的几个公办老师都是商县的。而家乡子弟毕业大多分配到几百里之外的西边,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月,回一次家不亚于一次迁徙。老田当时分配到东瓜,后又到柴坪老庵,这地方最初还有中学,而今只剩东瓜一个初小了。为了离开这个遥远的地方,老田再次深造进修。几年后老田终于调回东边的西口中学,那时还是高中,虽然离家还是远,但骑自行车一天能到家。老田在西口度过了最好的青春年华,娶妻生子,老田的那些故事也是从西口开始的。

老田个头不高,年轻时也是一表人才,八字须,三七分头,四季皮鞋锃亮。尤其写一手好毛笔字,笔力苍劲,字迹飘逸,颇有魏晋之风。老田爱喝酒,善划拳,手指纤细而上翘,划拳时状若兰花。老田划拳喜欢出一,但其拇指细而上翘,似出非出难以捉摸,往往拳将出好后才冒出来,弄得对方措手不及,大家笑称为“长豆芽”。而他这种划法赢多输少,大家戏称为“山镇两县一点子”,老田也颇为自得地接受了。加之老田倒酒手稳,人常说“茶七酒八”,他每次倒得恰如其分,很受大伙信赖,他又自封为“山镇两县第一倒”。

老田年轻时博闻强记,上课时典故诗文张口就来,太白之浪漫、苏轼之豪放、易安之婉约,皆能成诵。朗诵诗文,声情并茂陶醉其中,让学生颇为折服。

在西口工作的年月,正值老田年轻,很受学生和家长爱戴。在那个单调而贫穷的岁月,加之交通不便,老师周末在学校喜欢喝酒打发时光,这期间老田的酒量和拳艺见长。他们几个年龄相仿的青年常在周末聚在一起,一盘腌菜、半盘豆腐佐酒而乐以忘忧。虽说喝酒伤身,但人在年轻时只图高兴,其间有一同事也喜欢赶热闹,但由于酒量太差他们不太邀约,可这伙计一发现他们几个不见了,就到处找看在哪儿凑场子,大伙戏称他为“侦察兵”。街道也没有食堂,有好友来访时,他们曾经用煤油炉做过八大件子,一时传为佳话。煤油炉上那种平底锅除了下面条方便,做其他饭都难操作。他们为了换换口味吃一顿蒸面,因没有洋芋竟想出在河里捡石子垫底,成功地吃上了蒸面。不得不说,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

有一年腊月十八放假,老田从学校离开沿程家川、南沟回米粮老家。因其毛笔字写得好又深受学生爱戴,家长一路请他到家写春联酒菜相待。沿路走来,老田到家已是腊月二十八。

作为全县三所农村高中之一的西口中学,随着生源的减少,高中部首先撤了。老田说不上失落还是开心,1994年他回到了家乡米粮中学任教,辗转十几年终于回到了家乡任教。我想老田是热爱田园生活的,因为他给女儿起名叫田园,在米粮中学他度过了人生最安静的五年时光。1999年由于撤乡并镇,米粮中学也被撤了,为了更好地衔接,撤并时保留了最后一届初三,其他年级都并入了镇上的白塔中学。老田选择留下,陪伴这最后一届初三毕业生,并负责留守年级管理事务,大家称老田为“片长”。

一年后,老田带着满怀的不舍和最后一批课桌来到了白塔中学。而七年后,一场溃坝事故,让米粮中学空旷的校园也彻底没了踪影,人们再次经过时还偶尔提起:哦,这里原来是米粮中学!

此时的白塔中学是乡村唯一一所完中,在后来的二十几年里老田见证了它的荣光和落寞。

2001年我和老田成为同事,都带语文课且一起在教务处当干事,老田依旧喜欢喝酒,划拳时还是他引以为傲的“山镇两县一点子”。和老田划拳时,我依旧是输得多,很佩服他的酒品,酒后从不多说和现场直播,一般是静静地离开。只是和大多数乡村教师一样,老田半生已过并没有置下多少家业,晋职时要发表论文,他一听说要出钱,很不以为意。好在老田对钱财并不往心里去,保持着他一贯的幽默和开朗。他依然还是三七分头,皮鞋锃亮,四季里西服白衬衫,冬天也是如此,似乎是一种倔强的坚守。偶尔也写诗,发在QQ空间,却并不示人。一次经过他办公桌我看他在练字,写了一副对联:

何物欢我,唐诗晋字汉文章

几时问福,红杏碧荷黄金桂

这似乎是对老田性情最好的诠释。

2003年我结婚时,老田亲自给我写了一副对联:

犹记醉花阴里念奴娇

正是沁园春日蝶恋花

净用词牌,对仗工整,大伙皆叫好。

在后来的很多年里,我和老田一起度过了各自人生中最好的年华。老田是个热闹人,春天山韭菜萌发的时候,我们周末相约一起到老街桥上面灵龙方向一个峡谷里烧烤。峡谷里杂花生树,百鸟争鸣,溪水清浅,游鱼可数。迎着流水轻风,开春头茬的嫩韭菜在烤炉上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是这个季节最美的馈赠。干一杯啤酒,就着大好的春色,我们一起醉倒在春天里。“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颇有古文人之风。

每到秋天远山渐红的时候,我们总喜欢爬上对面的红岩山。记得儿子四岁那年,我们一起爬红岩山,站在红岩山巅,遍山的黄栌叶将四野点染得五彩斑斓,抬首天高云淡,令人心旷神怡。临风而立,众山皆小,顿生壮怀激烈之感。在山脊背风处,不知谁家一块黄豆地,已过了收获的时节,豆子却还在地里。老田直接拔了一些,点燃了豆秆,烧过之后在灰烬里找烧熟的黄豆吃,小儿兴奋得手舞足蹈,脸抹得如花猫一般。从东面往回走的山坡上,有好多人家遗弃的房屋,木门紧锁,但门框上还留着褪色的春联。门前的柿子树上却是果实累累,有的已红得透亮,我们摘了入口甘甜无比。寂寞的瓦房,硕果累累的柿子树,让人一阵失落一阵欢喜。

三尺讲台,清风两袖,年复一年中老田的职业生涯也即将圆满。2015年老田正好带高三,元旦晚会上,老师心里五味杂陈,学生们很是开心,兴高采烈地表演节目,迎接即将到来的毕业,感觉灿烂的明天在向他们招手。我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毕业的前夜,好多同学在写留言,有的在树荫下话别泪眼婆娑。当时心下只觉得不就是毕业嘛,也不必这么儿女情长,还生出“莫愁前路无知己”的豪迈来。我也没能和大家好好告别,可在后来的岁月里才发现,好多同窗已相见无期。回想起还有好多的人没有好好告别,好多的话没有说出口,自己用半生的光阴在品味着遗憾与失落。

那个元旦的气氛很是热烈,学生们后来又让老师表演节目,老师们大多数都是唱歌。老田那晚上其实不想上台,但学生们觉得田老师不上台总缺点什么。老田不会唱歌,拂不过学生的盛情,说:“那我朗诵一首诗吧。”

老田上台顿了顿首,目光坚毅,一气呵成朗诵了三毛的《说给自己听》: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

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态。

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

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只鸟,

飞越永恒,没有迷途的苦恼。

东方有火红的希望,南方有温暖的巢床,

向西逐退残阳,向北唤醒芬芳。

老田朗诵得**气回肠,教室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学生们用全新的眼光望着曾经熟悉的田老师。此时的老田,如江边行吟的诗人。这是白塔中学历史上的最后一届高三,在之后的几年里只保留高一高二,到2019年高中部彻底停办了。那个夏日的黄昏,我和老田站在合抱粗的梧桐树下,望着空****的高中部教学楼,良久无语。

欣慰的是老田的女儿考上了华东师大,也成了一名教师,毕业后去了省城任教,这让在乡村工作了一生的老田很是欣慰。

2021年的秋天,我调离了白塔中学,这是我生活和工作了24年的地方。走的时候老田在门口送我,一脸的黯然,我朝他挥挥手,望了望对面熟悉的红岩山百感交集。

由于妻子还在这里,我也经常回来,也爱找老田聊聊过往。退出了工作群,我还在同事群里默默地关注着他们的动态,如同一直不曾离开。

这一年晋职改革,老田也在即将退休的最后一年里,没有受论文和岗位限制顺利晋升为高级教师。这对在乡村工作了一生的老田来说,是莫大的慰藉。

2022年秋天妻子也调走了,我去搬东西时正值老田退休。大家都说约老田坐一下,免得老田失落,可老田并没有太多的感慨。这个他工作了23年的地方,也曾是他的母校,在最辉煌的时候初高中一共有1900余名师生。而今在计划生育和城镇化背景下,只有300余名师生,一切好像很突然,一切又那么自然。

老田退休了,挥挥手与告别的人淡然一笑,留下这个秋天长长的背影。

2022年10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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