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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油坊梁（第1页）

远去的油坊梁

二婶走了，在这个初冬阴冷的黄昏。

二婶是猝然离世的，才67岁。当时正和二叔用新打的黄豆磨豆腐，锅快开时突感不适，就上床睡了，等豆腐锅开，二叔去看时，已没了声息。二婶育有二子一女，大哥远在江南的无锡，二哥住在千里之外的宝鸡，大姐嫁到塞北的银川。

在得知二婶的死讯时，我心里一愣，上周在油坊梁院子二婶还在数落二叔的不是，下午临走时，二婶硬要给小儿100元钱，我坚持不让，二婶心里很不过意。二婶是信神的，她找人算过命，说能活79岁，前几天还感叹：“哎，还有十几年哪，难磨得很呀！”谁料竟是这样。

大姐、二哥第二天上午赶到家的，大哥晚上9点才赶到屋，进门踉踉跄跄地扑到二婶冰冷的身上，哭声撕心裂肺：“我妈不要我了，都说养儿能防老，我妈养我有什么用呀！”一屋人为之泪下。下葬的日子定在三天后，二嫂说要用冰棺放几天再进材，这样可以让大家多看几眼。想想也是，大姐是年前回来的，大哥、二哥快两年没回来了。

二婶一生节俭，衣服总捡大姐和二嫂旧的穿，大姐以前回来也给她买新衣服，却总不见她穿，死后进材时，二叔打开箱子还有两身新衣服、一双新鞋，是大姐两年前买的。二叔愣了半天，默默地装进了棺材，也许，二婶到那边能用上吧！

丧事办得热闹而隆重，凄凉的唢呐声中，全队的人都来送二婶最后一程。唱了三夜孝歌，唱孝歌的那哀婉而凄凉的唱腔，唱尽了二婶的前世今生，伤心处引得大哥等一众子女一次次哭倒在灵前。因为吊孝，我青年时期的诸多伙伴多年来第一次聚齐了，李东、老长、李焕、李香……当年和我一起下河游泳的毛孩子，如今都已二十好几，等待成家了，几个女子除李雪待婚外，其余都已为人母。因为丧事，也就无暇相聚相叙，大伙一脸的悲哀与沉重，众多亲朋送了很多花圈，在道场围了一大圈。花圈这种以前在城里流行或是乡村里有声望的人故去的殊遇，如今在农村也变得寻常，大家似乎在用这种超高的规格给二婶清贫而孤寂的一生最后的体面。

那晚，我心情沉重地问上师大中文系的大哥写祭文了没，大哥一脸的疲惫：“忙昏了，我心里很乱，你写吧！”其实在得知死讯的当晚，我就悲不自胜，第二天5点醒来就写了一份：

寒秋九月，慈母离世，西风悲号，愁云低垂。

慈母一生劳苦，育我兄妹三人，幼年家贫，慈母亦不计生计艰难，送我等入学，渐明事理。长大成人，长年在外，聚少离多，而每逢换季天寒，慈母总殷殷致电：吃饱加衣。渐至年老，我兄妹多次相请，以尽儿女之孝，慈母固辞，不忍相扰。而今离世，没尽汤药之力，未尽床前之孝，深恩难报，呜呼，痛哉！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呜呼，哀哉！

我等兄妹，奔波生计，亲邻门上，大凡小事，未尽绵力，而今慈母驾鹤，亲邻先于我等奔到门前，花钱出力、熬更守夜，高恩厚德，万语千言，寸草三春。

凄风苦雨，叫娘三声，愿母亲在天堂永安灵魂！

写毕之后，我又用自己拙笨的毛笔将祭文写在了墙上，亲邻看后，凄然不语。

第三天下午，终于将二婶送上了山，入土之后，大伙回来齐聚在曾经长大的油坊梁院子，突然间觉得空落落的。妻弟提议：“大家合个影吧，这么多年难得聚齐。”大伙像突然醒悟了似的，齐声道：“对，对！”大家站齐了，可是没有照相机，就用李香的手机照，她的手机像素高些。照了几张，其时已是黄昏，四野渐暗，照出来麻乎乎的，但也依稀可辨，大家脸上都努力地显现出团聚时喜悦的神色。晚上，各位邻居都已散去，只留下众亲戚，多年不见的兄弟姐妹齐聚在一起，等7点天黑之后去给二婶化灵，地址选在二婶生前耕种过的地里，二叔、二婶一生勤劳，地耕得软乎乎的。众人环四周而站，给二婶站岗，以防孤魂野鬼抢了二婶的纸钱、占了二婶的地基。一阵炮响之后，火光冲天而起，灵房在几分钟内化为灰烬，看到空中跳跃的火苗、纷飞的纸钱，妻子念叨：“二婶，到那边别再省了，放心地花吧！”

我是在当天晚上离开的，因耽误了几天，第二天要开会。大嫂、二嫂第二天也要走的，大哥、二哥、大姐因二叔一时安顿不好逗留了几日，李东、老长、李雪第二天就奔赴西安了。二叔本不想到宝鸡，但看到大哥、二哥长吁短叹、眼泪汪汪的，不得不改变主意，等头七之后，到宝鸡小住，七七再回来，二七到五七之间让妻弟与妻烧纸。我开车走到对面的公路上时回望，二婶的灵房还残留着最后一点火光，不远处油坊梁院子里的人影匆匆走动，大抵是在收拾第二天的行李了。

曾经的油坊梁上，四户人家相对坐落，院中一棵大樱桃树，月亮很好的晚上，四家的大人坐在院中慢慢地拉着家常，小孩在道场中嬉闹。我总爱坐在丈人的屋檐下看月亮，偶尔拿一长笛，笛声悠远而苍凉。夏日的正午，小孩都围在大树底下打扑克，大人站在小孩身后紧张地指挥着，若看到河里人多，想是有人闹鱼了，便一涌下了河……

岁月不再，当年的大人都已年老，孩子都已长大，或许他们终将回来，但宁静而美丽的油坊梁再也容不下他们年少而炽热的心。再见了，油坊梁！公路两边稀疏的灯火从车窗外迅速闪过，到家时抬头，一弯上弦月挂在西天角，月下，是崭新而冷清的乡村。

2013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