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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宴会（第2页）

“啪！”

飞云阁内霎时乱作一团。

那盆滚烫的佛跳墙在半空划出道琥珀色的弧光，蒸腾的热气裹着鲍参翅肚的浓香，直扑罗兴那张错愕的面门。

"三少爷当心！"罗府管家飞身去挡，却见楚唐的乌木筷尖微不可察地一挑。飞溅的汤汁突然转向，正泼在管家扬起的衣袖上，而盛满热汤的紫砂盆不偏不倚扣在了罗兴头顶。

"啊——！！"

惨叫声刺破雕花窗棂。

罗兴踉跄后退撞翻酸枝木屏风，佛跳墙的浓汤顺着金冠流进衣领，发冠上缀着的南海珠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楚唐装作惊慌后退，玄色皂靴正踩住颗龙眼大的东珠，碾进青砖缝时发出细微的脆响。

"快取冰水来！"陈仓霍然起身，织金蟒袍带翻了面前的青玉酒樽。

琥珀光倾泻在八仙桌上，将罗兴扭曲的面容映得如同恶鬼——他左颊已鼓起透亮的水泡，眉毛烧得只剩焦黑茬子。

满座乡绅的象牙箸噼里啪啦坠地。

有人打翻了蟹黄豆腐，有人撞倒了珐琅彩酒壶，醉虾在玛瑙碗里蹦跳着沾满尘灰。楚唐护着陈仓退到西窗边，借着推搡之势，指尖银光一闪，将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射入罗兴小腿。

"我的眼睛！"罗兴突然捂住右眼哀嚎，指缝间渗出黄浊的脓水。

原是方才泼溅的汤汁里混着发好的鱼翅，此刻正黏在他眼皮上冒着热气。两个罗府家丁手忙脚乱要搀扶，却被主子胡乱挥舞的手臂打中鼻梁，顿时血溅锦袍。

陈仓立在窗边冷眼旁观，任江风将腰间玉珏吹得叮咚作响。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微乱的袖口，看着楚唐假意要去搀扶，实则用鞋尖将滚烫的砂盆往罗兴脚边又踢近半尺。

"都愣着作甚？"

罗府管家扯着嗓子嘶吼，脖颈青筋暴起如蚯蚓，"快把三少爷抬去济世堂！"四个壮汉挤开乱作一团的乡绅，抬春凳时又撞翻了整桌珍馐。浇着蟹粉的鱼翅羹泼在苏绣椅披上，将百子千孙图染得污秽不堪。

满室狼藉中，陈仓突然轻笑出声。这声笑如冰棱坠地，惊得正欲逃窜的乡绅们僵在原地。他信步走到主位前，靴底碾过浸在汤汁里的鲍鱼片："罗公子这份见面礼，当真别致得很。"

楚唐适时递上雪白的汗巾。陈仓接过却不拭手，反将巾子覆在尚在冒热气的砂盆上："听闻罗家祖上是御厨出身，这佛跳墙。。。"他两指夹起片发黑的瑶柱，对着烛光细看，"。。。用的怕是陈了三年的干货吧？"

"城主明鉴！"粮商王员外突然扑跪在地，额头磕在碎瓷片上沁出血丝，"今日这宴席，原是要给城主接风的。。。"他话音未落，陈仓已俯身将人扶起，指尖不着痕迹地按在其脉搏处——跳得这般急促，倒不全是装的。

"王老这话折煞本官了。"陈仓虚扶着他落座，顺势扫视满堂面色惨白的乡绅，"只是这接风宴。。。"他忽然抬脚勾起滚到角落的酒坛，泥封上"罗记"二字清晰可见，"怎的连坛酒都要用去年的秋露白充数？"

楚唐配合地拍开另一坛新酒。酒香漫开的刹那，几个老掌柜突然变了脸色——这分明是罗家酒窖失窃的那批三十年陈酿！

楼外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陈仓踱到西窗前，见罗府马车正撞翻街边馄饨摊疾驰而去，热汤泼在青石板上腾起白雾。他转回身时，唇角噙着的冷笑已化作春风："诸位且安坐，后厨应当还有备着的席面。"

话音方落，十二个青衣小厮鱼贯而入。新呈上的翡翠虾仁晶莹剔透，芙蓉官燕冒着袅袅热气，竟比先前那桌还要精致三分。楚唐持银壶为众人斟酒时，特意将罗兴那盏鎏金杯斟得溢出杯沿。

"这第一杯。。。"陈仓举杯环视众人，目光在粮商们抽搐的面皮上逡巡，"敬我恒城商贾的。。。赤胆忠心。"仰头饮尽时，喉结滚动得异常缓慢，仿佛在品味什么似的。

突然有瓷器碎裂声自楼下传来。楚唐闪身到廊前一探，回来附耳低语："罗家马车在街口翻了。"陈仓夹起片白灼芥兰，对着烛火轻吹："可伤着百姓？"

"恰巧撞翻了巡夜的更夫。"楚唐声量恰到好处，"那更夫嚷着要去府衙告状，说车里有。。。"他故意顿了顿，看着粮商们脖颈渗出冷汗，"。。。说车里有烧焦的人肉味儿。"

满室响起此起彼伏的呛咳声。陈仓恍若未闻，专心致志地拆着清蒸鲥鱼的鳞片。当他将最后一片银鳞摆在青瓷盘中时，终于有绸缎商颤巍巍起身："城主，草民突然想起铺中还有批要紧的蜀锦。。。"

"急什么。"陈仓指尖银箸敲响定窑瓷盘，叮叮声惊飞了檐下夜枭，"这道鲥鱼最妙便在鳞下的脂膏。。。"他忽然抬眸，目光如刀，"就像某些事，须得剥开表皮才见真章。"

更鼓声透过细雨传来时，陈仓正舀起第五勺冰糖燕窝。楚唐突然抽出腰间软剑，寒光闪过处，正将只误入厅堂的飞蛾钉在柱上。剑身震颤的嗡鸣声中，陈仓含笑望向面如土色的乡绅们："今夜这宴，当真是令人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