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了陈妈妈的话准备睡去,房门却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孟映淮站在门外,廊下灯火落在他身后,将那道影子拖得很长。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身上还沾染着夜露的凉。
他抬眼看向陈妈妈,淡声道:“帮世子妃梳洗更衣。”
曲宁握着簪子的手一顿,讶异地回头看他:“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随我去见父亲。”
曲宁心脏跳了跳,连应都忘了应,随他出了门。
·
瑄王住在王府正南的院子里。
院门半掩,廊下挂着两盏旧纱灯,几个老仆正打扫着院落,庭中花木无人修剪,几条枯枝直接爬上窗台,被风吹得一下下敲在窗纸上。
曲宁随孟映淮踏入房门,室内比院里更暗。
昏黄的光只照亮半面墙,墙上挂着一幅旧封地舆图,案上横着把镶银弯刀,鞘上宝石沉郁暗红,边上立着半副玄铁轻甲,胸甲上划痕迹交错,依稀能看出当年主人的骁勇。
可此刻,隔着帐幔,病榻上却传来虚弱的咳声。
混合着浓重药气与陈旧檀香,闷得人喉间发涩。曲宁屏住呼吸,忙低下头,随孟映淮矮身行礼。
病榻上的人抬了下手。
“过来些。”
年迈的管家挑开帐幔,将人扶起。瑄王孟良裕靠在软枕上,枯槁的身形陷在锦被里,一张脸被病气磨去了大半锋芒,可眉骨鼻梁却深刻,依稀可辨年轻时俊朗凌厉的轮廓。
隔着昏暗的光影,孟良裕视线落在曲宁身上,毫无征兆地开口。
“我曾与令尊交手。”
他盯着曲宁,语气轻描淡写,像随口一提。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血味儿,仿若不甘十四年前那场败仗。
他缓缓道:“沧浪一战,我败给你父亲。”
房间内烛火跳了跳。
曲宁被那目光盯得喘不过气,本能地想往后避。
孟映淮侧过身,挡住了那道视线,将她往身后带了半寸,抬眼看向病榻。
父子二人视线相接。
屋内苦茶袅袅,空气中攒动着细小的浮尘。
却也只是片刻,孟良裕又笑了下,视线从孟映淮身上缓缓收回,落到曲宁身上,神色和煦了不少。
“你父亲打仗很厉害。”
他语气平缓,像个寻常的长辈,仿佛方才那瞬的剑拔弩张都只是错觉。
曲宁心口微松,背后却已沁出一层薄汗。
“带世子妃去偏房用茶吧。”孟良裕对老管家抬手,“我和翊之单独说几句话。”
老管家应声上前,将曲宁引了出去。天青色裙摆自门边一闪而过,房门轻轻阖上,屋内药香愈发浓稠。
孟良裕视线还落在门外,待得脚步声远去,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多年未见的儿子。
“是因为她才不肯与公仪家联姻?”
孟映淮神色未变:“父亲觉得,我应该仰人鼻息。同当年一样,为了王府,再拿自己当一次筹码,是么?”
这话说的十分刺耳,可孟良裕闻言,不见丝毫怒气,反倒笑了。
“桓王把着枢密院这些年,边军的粮饷调令,桩桩件件都绕不过他的手。前些日子,他又去了西营。你怎么看?”
孟映淮不语。
孟良裕又道:“宫门一直不开,你觉得太后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