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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使至塞上与沙坡头景观联系之探考（第2页）

第二类，“炊烟”说。近人高步瀛《唐宋诗举要》则谓炊烟，“此但赋当时所见，农师（陆佃）之说，不必为摩诘作疏也”，而取“依依墟里烟”和“野戍孤烟起”作注。此说根据还有：“孤烟”一词在诗中常见，如前所引，王维本人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山下孤烟远村，天边独树高原”等句，皆指炊烟而言。论据看似颇具理由，但稍微一想，荒凉的大漠，自古人迹罕至，即使有袅袅炊烟在落日中升起，也是弱而无力，风吹即散的，何谈“直”字，因此“炊烟说”于景于情都不入理。

第三类，“尘卷风”，也即“沙烟”。朱东润主编《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释“大漠”句“内蒙古接近河套一带，从秋初到春末，经常为高压中心盘踞之地，晴朗无风，近地面温度特高，向上则急剧下降。烟在由高温到低温的空气中愈飘愈轻，又无风力搅乱，故凝聚不散，直上如缕”。赵殿成所注的“或谓边外多回风，其风迅急，袅烟沙而直上。亲见其景者，始知直字之佳。”因之，就有亲见者述：“每当春夏季节，尤其是在午后，地面局部强烈增热，导致对流作用，便常常形成一种尘沙旋风……在这极其空旷、遍地黄沙的沙摸之上，旋风卷着黄沙，越旋越高，常达数十米，站在地面上远远看去，不偏不斜，笔直向上，似乎伸入云层。这就是赵殿成注中说的‘回风’。”据史书记载，王维是在夏末秋初的七月出塞的，赴边路上，在广袤的大漠见到“沙烟”便是常事。

如上所述，“孤烟”当作边塞大漠特有的“沙烟”来讲。

有人存疑，大漠中何来的“长河”，“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奇景要集沙漠、长河、落日于一处，从地域上来讲，极其特殊。那么是否真有这样的景观，又或者，王维用自己一贯的画作诗风，像《雪中芭蕉》那样，佳句的奇美只是写意？也因此，希望通过“长河”一词的解释得到答案。

郁选解“长河”为“大河”。有的注解为“戈壁中的大河”，有的注为“黑河”，有的注为“黄河”，均没有说明理由。参考一些古诗文，有时“长河”为泛指，有时即指黄河。如鲍照《河清颂（并序）》之“长河巨济，异源同流”，指黄河。庾信《伤心赋（并序）》之“对玉关而羁旅，坐长河而暮年”，吴兆宜注“长河”为黄河。唐张说《蒲津桥赞》云之“域中有四渎，黄河是其长”，以长状黄河。王维诗文中“长河”有三处：《齐州送祖三》云“天寒远山净，日暮长河急”，齐州今属济南市，长河指黄河；《送怀州杜参军赴京选集序》云“飞雪蔽野，长河始冰”，长河为泛指。而从地理上考虑，王维此行要见的最大最长的河无疑是黄河，并且是在颇为开阔的眼界之中。故此诗“长河”理当作“黄河”讲。

“萧关”与“燕然”。上文对“属国”和“居延”有了明确的认识，现在让我们将目光放到包含另外两个地名的诗作尾联——“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萧关”“燕然”作为历史名词，因时代变迁，有多种解释，并且各方注解差异很大。而作为一首纪行诗，地名的准确性对探究诗人当年赴边的路线极其重要，这在前文已经肯定过。那么，下面，将继续结合诗句全文对“萧关”和“燕然”进行准确定位。通过查阅各类诗选，对“萧关”解释有三种：

第一种，古关名，现址在宁夏固原市东南。如清赵殿成《王右丞集笺注》引《史记正义》，并言：“萧关，今古陇山关，在原州平凉县界。”又引《汉书》：“文帝十四年，匈奴入萧关，杀北地都尉是也。”高步瀛《唐宋诗举要》解萧关：“《元和郡县志》曰：‘关内道原州平高县：萧关故城，在县东南三十里。’《清一统志》曰：‘甘肃平凉府：萧关在固原县东南。’”陈贻焮《王维诗选》、陶文鹏《王维诗歌赏析》解释基本未出此说。这种解释也是学术界关于“萧关”的一致看法。

第二种，“萧关”是用汉代典故，乃虚写。袁行霈《历代名篇赏析集成》认为：“末二句也是借古喻今。萧关并非指唐神龙三年（707年）以后在原州白草军城所置的萧关县，而是指原州高平县西南四十里的萧关故城，即汉文帝十四年（前166年），匈奴杀北地都尉所入萧关。在汉朝和匈奴对抗时，萧关是要塞，常有候骑出入。所谓‘萧关逢候骑’，从字面看，乃是虚写，只是为了借匈奴与汉朝的对抗，喻吐蕃与唐朝的对抗，才提起这个与实际路途了不相及的萧关。”

第三种，“萧关”在今宁夏灵武市一带。此观点近年由宁夏大学的张宗奇先生提出。其依据是：20年前，他研读宁夏地方史志时，曾注意到这样一条史料：灵州旧号朔方郡，密迩大河，外则古荒服地也。三代沿革，未暇详究。在汉谓之“北关”，又曰“萧关”。唐尝徙吐谷浑居之。至宋，僭有于拓跋氏，为其河南九州之一。大明有天下，既徙其部落于关右，苗裔之存者，俾杂戍卒以居，而统之以千夫长。这是明安塞王朱秩炅为“灵州守御千户所”夫子庙所题的文字，收入《嘉靖宁夏新志》卷三。安塞王在《夫子庙记》中明确指出，灵州“又曰萧关”。

《史记·项羽本纪》记载：“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史记·项羽本纪》引徐广曰：“东函谷，南武关，西散关，北萧关。”关中相当于今陕西省全境。《史记》说得很清楚，萧关在关中之北，也就是说在今陕西省之北，而非在陕西省之西。今宁夏固原市原州区处在陕西省的正西方位，原州区东南的瓦亭关又如何作为关中之北的萧关呢？如果从今陕西省全境的方位观察四邻，今宁夏灵武市一带正处在陕西省的北面。关中，即四关之中，北萧关在哪里呢？又《史记·匈奴列传》记载，汉文帝十四年（前166年）“匈奴单于十四万骑入朝那、萧关，杀北地都尉。”北地都尉孙邛在这次战争中以身殉职。汉兴，分全国为十三刺史部，宁夏分属凉州刺史部之安定郡、北地郡。安定郡治高平（今宁夏固原市原州区），辖境在今宁夏中宁县以南；北地郡下设灵武、富平、灵州等十九县，除一部分地区在今甘肃省外，大部分地区在今宁夏中宁县以北。北地都尉在匈奴入萧关时战死，这也为萧关在宁夏北部地区提供了佐证。又《史记·平准书》说，元封四年，武帝“北出萧关，从数万骑，猎新秦中”。新秦中即今宁夏河套地区，看来萧关与河套地区紧密联系在一起。灵武一带，既处宁夏北部地区，又紧邻黄河，是关中北部要塞。如安塞王所言，灵州即萧关，真实不虚！

另外，文学史家和历史学家，大多都关注出长安经瓦亭关到原州，再向西去西域诸国的道路，即传统上理解的“丝绸之路”。殊不知历史上的丝绸之路，其实也是四通八达的。出长安，到陕北，经毛乌素沙漠到灵武，过黄河，翻山越岭再往西域，也是一条繁忙的通道。由于历史上这些地方的生态未遭破坏，比起经原州的路需穿过黄土高原的千山万壑，这条道要平坦些，来去似乎又要容易一些。

又“萧关”周围，须有黄河和大漠的存在。按《唐诗选》“萧关”在原州东南之说，参以《嘉靖固原州志》“瓦亭关，在州南九十里”“至朝那萧关，疑即今瓦亭关”的观点，从今固原市瓦亭关量起，到距离最近的北有大漠即腾格里大沙漠的黄河中卫段，直线距离少说也在200公里以上。并且从诗的尾联“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分析，诗人是在先领略了“大漠”“长河”风光后，才在“萧关”遇到了候骑，知道自己出使要会见的都护已到了燕然。如果说王维诗中的“萧关”在固原的话，与我们分析的此诗的意象确实搭配不上。因为作者不可能在“使至塞上”途中，领略“大漠”“长河”风光后，再原路返回到固原“萧关”逢候骑的。

综上所述，张宗奇先生有关“萧关”乃灵州的推论是值得参考的。

史上关于“燕然”的解释有两种。其一，山名，在今蒙古国杭爱山。如高步瀛《唐宋诗举要》：“《后汉书·窦宪传》曰：‘南单于请兵北伐，乃拜宪车骑将军……以执金吾耿秉为副……与北单于战于稽落山，大破之……宪、秉遂登燕然山，去塞三千余里，刻石勒功，纪汉威德，令班固作铭’。《清通志》曰：‘喀尔喀杭爱山在鄂尔浑河之北，直陕西、宁夏北两千里许，翁金西北五百余里……当即古之燕然山。’”倪木兴《王维诗选》、王福耀《王维诗选注》、张风波《王维诗选注》也都认为燕然代指最前线。意味诗人借汉典寓意唐军已战胜吐蕃，在本诗中并非实指。第二种，“燕然”是唐都护府名，乃实指。如《唐诗选注》（上册）：“燕然，唐都护府名，治所在今内蒙古自治区杭锦后旗乌加河北岸。”据王永兴先生考证，唐贞观二十一年（647年）正月唐政府为安置内附的敕勒回纥十三部，在河西置六都督府、七州，其中有燕然都督府，是年四月置燕然都护府。据其分析，河西赤水军之官兵来自回纥、契芯、思结、浑四族九姓，居甘、凉者。据《唐会要》记载，此四族均在燕然都护府境内，可称他们为燕然军人。唐垂拱元年（685年），燕然都护府虽已改称瀚海都护府，但文学之士习惯使用旧时之燕然称号。

据吴廷燮《唐方镇年表》载：“二月己巳，河西节度使崔希逸袭吐蕃，破之。青海西吐蕃复绝朝贡。”《资治通鉴》《册府元龟》与上述记载基本相同，相异处是“崔希逸破吐蕃在三月”，更进一步说，诗人笔下的“燕然”是指河西前线——青海西。

通过上述分析便可得知，“燕然”实指与虚借的判断似乎又是本诗解释中的一个矛盾点。我们知道，唐代边塞诗中反映的地理区域，有的是诗人亲历，有的是诗人未亲历而写入诗中，是借这一区域的地理意义和文化意义构成一种地理意象，从而将边塞与事件、人物融为一体。王维作为监察御史赴边“宣慰”，首先要对河西节度使的治所、辖区有详细了解，所以对相关地名一定是熟知的，诗人清楚地知道“河西置六都督府、七州，其中有燕然都督府”，依诗作，诗人在“萧关”碰到“候骑”时向其询问节度使和军情，“候骑”回答都护在燕然前线。一问一答，内容都是彼此知晓的地理名词，故“燕然”必定是实指河西前线。

其二，诗人王维出使的路线选择。上面已将诗中存疑的地名进行了详细分析并得出最终结论：王维于开元二十五年（737年）夏末秋初从长安出发，到达河西节度使治所凉州（今甘肃武威市）。依诗作，王维作为监察御史将要赴边“宣慰”新近大破吐蕃的河西节度副使崔希逸军，车行队伍轻便简单，诗中交代“边塞何其辽阔，附属国直到居延以外”。诗人被途中奇特的异域美景所震撼，为世人留下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诗句，之后在“萧关”与前来接应的“候骑”相遇，知道了崔希逸军正在“燕然”前线。有了这样的理解，现在我们可以分析诗人当年“使至塞上”的路线。

据严耕望《唐代交通图考》，长安西通凉州有南北两条驿道，唐军出兵西域常走北线，即长安—邠州（今陕西彬州）—泾州（今甘肃平凉市泾川县城北）—原州（今宁夏固原市原州区）—会州（今甘肃靖远县一带）—凉州（今甘肃武威市）。其间，在瓦亭关（今宁夏南部）转过弹筝峡越六盘山北上，到会宁关再折向西北，经会州过乌兰关，折向西北经广武（时为中卫辖地），达河西节度使府凉州，全程1800余里；南道出咸阳循陇山南麓沿渭水西行，经马嵬驿、武功（今陕西武功）、扶风（今陕西扶风）、凤翔（今陕西宝鸡凤翔）、陇州，在大震关（今甘肃清水东陇山东坡）翻越陇山到秦州（今甘肃天水），西行至临洮（甘肃中部），北上金城县（今甘肃兰州），抵达凉州。显然，王维此次出行便是循北道。

王维佳句与沙坡头景观的内在联系

那么，诗人行进中是否到过中卫沙坡头，沙坡头的自然景观是否就是诗人当年吟出佳句的所在地？下面，我们将分析沙坡头的地理位置和独特景观资源，以证得与王维诗句的联系。

其一，沙坡头景观独特性与佳句的契合。随着诗人高超的白描技艺，我们可以想象这样一幅画卷：夏末秋初时节，塞外天高云淡，身在茫茫大漠中有孤烟直冲天际，转头间，黄河缓缓流淌，却不减奔腾之势，抬眼望去，有一轮娇红的圆日正渐渐西下，刹那间，余晖映红了河面……画面肃穆宁静，浑然天成，壮观哉，神往哉！大漠，黄河，孤烟，落日，如果不是亲临沙坡头，就很难相信“画卷”的真实。现实中，奔腾的黄河穿峡越谷，从黑山峡流入宁夏中卫境内，至沙坡头一个310度急转弯，改其汹涌而为平缓。腾格里沙漠在这里停下来，俯首在黄河岸边，形成一个宽2000米、高200米、倾斜60度的大沙坡，由此而得名沙坡头。这里长城绵亘，烽燧傲立，古风犹存。沙坡头位于中卫市西20公里处，黄河北岸，腾格里大沙漠的南缘。滔滔黄河水沿着浩瀚的腾格里沙漠南缘，流向宁夏平原。这时，河谷宽阔，水势轻缓，蜿蜒坦**，雄浑壮观，黄河收敛了它的狂放，变得沉缓温厚、大气磅礴。黄昏时分，巨大浑圆的夕阳安然西下，倒影垂悬，伴着黄河水沉稳的流动，感受大漠的广阔无际，身临其境者，就会忘情吟诵出“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诗句。其实，在全国来说，沙坡头特有的自然景观是独一无二的。而1000多年前王维奔赴边塞，所见奇景，与沙坡头景观有如此高的契合度，也是绝无仅有的。因此，只要探究诗人“使至塞上”路线经过了中卫一带，便可以肯定，王维的佳句所叙就是沙坡头的奇景所在。

其二，沙坡头的地理位置与“使至塞上”路线的联系。中卫市位于宁夏回族自治区中西部，东临吴忠市，南接固原市，西与甘肃省接壤，北连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盟，地形复杂多变，南部地貌多属黄土丘陵沟壑，北部为低山与沙漠（西北部为腾格里大沙漠），中部为黄河冲积平原——卫宁平原。中卫境内有黄河及其支流长流水、清水河三条主要河流。黄河横贯182。4公里，自西至东流过，清水河北流注入黄河。中卫历史悠久，三万多年前就有人类在这里繁衍生息，春秋时期为羌族和戎族的杂居地，秦并六国后将中卫纳入版图，自此有十代王朝设郡建县。因其东连陕晋，西通甘新，北抵内蒙古，南达川滇，是丝绸之路边陲要塞；前有黄河之险，后接贺兰之固，扼守宁夏西大门，自古为西北地区兵家必争之重镇。

宁夏平原系黄河西套，是关中和中原地区通往西域的交会处。汉朝特使张骞通西域便是从这里路过的。唐太宗李世民于贞观二十年（646年）接受敕勒九姓酋长的投降，八月份从京城长安出发，经过泾州，到西瓦亭（今宁夏南部地区），九月十五日到达灵州。西瓦亭临清水河畔，沿河谷过宁夏境达塞外这是一条捷径。唐朝中叶，吐蕃势力由青藏高原东进，占据了渭河的上游、中游，并进逼关中，使原来丝绸之路的南北道完全中断。王维是开元二十五年出塞，经萧关到凉州，清水河川这条路当然是最便捷的了。另外，根据上文所述张宗奇先生的结论是：诗人王维“使至塞上”时，先到灵州，即“萧关”的南缘，踏上广袤的毛乌素沙漠，又到了沿沙漠边缘向东北方向汤汤奔流的黄河，再向西前行，途经“萧关”，直达当时隶属于灵州的中卫地域，而极有可能路过沙坡头时已近黄昏，“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美景便尽收眼底。

综上所述，我们不难想到，中卫沙坡头的自然景观与大诗人王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千古佳句确有联系。

结　论

本课题研究过程中，可供参考的史料极其匮乏，故探讨沙坡头自然景观与《使至塞上》的联系时，更重视就历来学者对诗中地名的注释进行辨析，并且将沙坡头的地理位置与独特景观置入其中，使全诗在符合当时历史地理现状的同时有了符合情理的解释。

钱锺书先生认为：“考订只断定已然，而艺术可以想象当然和猜度所以然。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不妨说诗歌、小说、戏剧比史书来得高明。”钱锺书先生也承认：“也许史料里把一件事情叙述得比较详细，但是诗歌里经过一番提炼和剪裁，就把它表现得更集中、更具体、更鲜明，产生了又强烈又深远的效果。”诗歌是高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