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中卫
王洪庆
中卫这个地名源于明永乐元年(1403年)正月,以庆王右护卫改置宁夏中卫。清雍正二年(1724年)改称中卫县。2003年12月设地级中卫市,辖中宁和海原两县,原中卫县改称沙坡头区。西北地区曾经流传着两句俗语,“黄河虽大,富了宁夏中卫”“金张掖,银武威,打点不到坐中卫”。第一句是因为中卫地处宁夏引黄灌区的首端。第二句是说明、清时期花金子买张掖的官,花银子买武威的官,如果办不到就谋求到中卫做官。可见中卫曾经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之一。骆驼商队从长安(西安)出发,溯泾河向西北行,过六盘山沿萧关故道循清水河到中卫渡黄河,沿着现在的甘塘至武威铁路的方向,到武威后继续向西。唐代大诗人王维就是经这条路西行,在中卫渡过黄河时写下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名句。在中卫境内黄河是由西向东流的,只有在中卫才能在看到落日的同时看到长河。而河西走廊的石羊河、黑河等都是南北流向,也称不上大和长。
站在沙坡头举目四望,中卫的地形地貌一览无余,西北方是一望无际的腾格里沙漠;东北方是卫宁北山,山体不高,多为风水侵蚀而成的残丘;南面属黄土高原,中间的引黄灌区叫卫宁平原。从地貌学的角度看,冲积地貌应有尽有,黄河中间有冲积沙洲,两岸有季节性淹水的河漫滩,再往上是一级阶地和宽阔的二级阶地。还有一个特有地貌,叫牛轭湖。因为河流进入平原地带后不是直线前进,而是像蛇一样蜿蜒前行,在弯来弯去的过程中有朝一日把两湾之间冲断了,河流改道后,在一侧留下了一个弯弯的湖,形如牛轭,故称牛轭湖。中卫有许多地名如北湖、雍湖、唐家湖等等,都是过去的牛轭湖,还有近几十年形成的牛轭湖,比如新墩码头的上湾和下湾,20世纪60年代还是水流湍急的河道,现在都成了湖滩地和农田。这个过程今后还会继续,将来一定还会出现一个个新的牛轭湖。
中卫的引黄灌区,就是闻名遐迩的“塞上江南”“鱼米之乡”,曾有“天旱饿不着宁夏人”之说。中卫人曾有“难忘的1976年”之说,因为那一年周总理和毛主席相继去世,宁夏水稻大面积未灌浆,当时说遭遇了低温冷害,有些水稻割倒后直接做饲草,夏秋粮食减产30%,这在中卫来说是闻所未闻的大灾年。但是联合国粮农组织规定:减产10%以内为丰收年,减产30%以内为平收年。中卫的粮食产量常年增减在5%左右,可见是个举世不多的稳产高产地区。
宁夏历史上历经多次战乱,特别是明洪武五年(1372年),为了将元残余势力置于一个无人隔离区,把当时的宁夏人全部迁往陕西,洪武九年(1376年)又“徙五方之人实之”,因此史料缺失。宁夏农业经济的复兴是明代军屯经济成功的典范。“三十二年复徙屯种军余于宁夏”,“军余”,有的志书上写作“丁余”或“余丁”。中宁县有个余丁乡,老地名叫余丁渠,就是明代军屯的遗迹。类似之处还有很多,如柔远、镇靖、宣和等堡名。香山的校育川应为“校尉川”。中屯卫隶属陕西都司,陕西方言读“尉”如“育”,这个地名也源于明代的军屯经济。中卫后来逐渐发展成了丝路重镇和边防要地。
说到引黄灌区,必先要说水利。中卫古有蜘蛛渠,明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将渠口上移六里,更名为美利渠。除了充分利用中卫地势由西向东千分之七坡降优势,还有许多独特之处,现在沙坡头景区遗留下来的美利渠口迎水坂,看似一溜巨石平淡无奇,可它的作用很大,也很科学。黄河水小的时候拦水入渠;水大时,过量的水则从石坂上翻入黄河。在无坝、无闸引水的时代就能自动控制渠道进水量。据说渠口下还排列着一排巨石,叫作“龙牙”,作用是阻挡黄河里的推移质泥沙,就是在河床边习见的卵石,防止它填塞渠道。多年来确实在美利渠里没有见到过卵石。我是在现称二干渠的太平渠畔长大的,夏天人们嬉水的时候,水深齐胸甚至齐腰,如果冬天人站在渠里仰望水位线,水位线能没顶。怎么渠道又变深了?原来在大板村和现在的双桥村设有减水闸,民国末年双桥的地名还叫“减水子门”,秋季农作物停止灌水后依次开启减水闸,叫作“扯减水”,让渠水流入黄河,利用河道溯源侵蚀的原理,把渠道中淤积的泥沙冲入河中,省去大量的清淤用工。至于在没有水平仪、经纬仪等测量仪器的年代,这么浩大的渠系是怎么测量的?尚有待专家们的考证。“白马拉缰”只不过是人们未理解古人的测量智慧而想象的一个神话传说而已。
电影《上甘岭》中有一支人们耳熟能详的插曲:“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这真是对中卫再贴切不过的写照。在青铜峡水坝修建以前,黄河里时时可见高挂着白帆溯流而上的帆船。“黄河轻舟”曾经是中卫八景之一。中卫也是个适合人们安家落户的好地方。首先是吃饭,当地农民的一日三餐,习惯于早上大米黏饭,中午大米干饭,晚上吃面。一日三餐很少调换。中卫不缺水,掘地三尺就成井,也不缺燃料,东南西北都有煤,瓜果蔬菜、猪羊禽蛋样样出产,确实是个宜居的地方。农产品的多样性首先得益于老先人遗留下的一个很科学的轮作制度——“两旱一稻的三段轮作制”。中卫有“开荒先种稻”的农谚。传统的轮作制度是,第一年春播绿肥,大麦豌豆混播,压青后种水稻;第二年春小麦间作大豆;第三年,因大豆线虫病,不能连作,春小麦后复种糜子,周而复始。大豆的根瘤菌能固氮肥土,水稻前茬种绿肥不仅解决了水稻的肥料问题,而且还能把农家肥集中用于旱作。绿肥大量增加了土壤有机质,为土壤微生物活动和繁衍提供了丰富的碳源。这种轮作制度既用地又养地。中卫气候干燥,蒸发强烈,灌区地下水位高,土壤次生盐渍化历来是灌区最大的威胁,旱作的两年土壤返盐,第三年种稻又可去盐,集土地的利用与改良为一体。另外,水旱轮作还能调节劳力。稻田人工除草大忙季节正是旱田用工最少的时候,这在小农经济时代非常重要。
旱田杂草如灰绿藜、田旋花、萹蓄、小蓟,以及金针虫、蝼蛄、蛴螬等虫害,种稻一年完全消灭;稻田杂草眼子菜、三棱等水生杂草和蚂蟥,旱作年份即可消灭。禾谷类作物的全蚀病,目前还是旱作农业的世界性难题,水旱轮作却能防治。旱作年份适种多种作物和蔬菜,这对人民健康和农村经济发展的作用也很大。1990年我在田间试验中发现,在旱作年份连续两年亩施磷酸二铵10公斤,种稻的一年可以不施磷肥,水稻仍能高产。因为磷肥的利用率只有30%—35%,65%—70%被固定在土壤中,种稻淹水的情况下又能释放出来。水旱轮作竟然还有这一优点!随着农业科技的进步,传统的三段轮作制已有一些变动,今后水旱轮作这个传家宝不能轻易改动。水旱轮作的问题是,在稻田、旱田交接处,稻田对旱田造成损害,因此都以大沟、大渠或大路为界。20世纪80年代大兴农田基本建设以后,这些问题已基本解决。这一轮作制度起于何时,没有文字记载。从“段”字可推敲出是水利部门起了主导作用。水利部门常使用“工段”一词,而且还设有段长一职。首先是为了调节渠系用水,才需要划分“段”。至于每个自然村和后来的生产队每年都有稻田和旱田,则是先辈长期艰苦细致调查研究和协商调整的结果。
人们用“四通八达”这一成语来形容一个地方交通便利,若用来形容现在中卫的交通,恰如其分。现在的中卫,虽然远去了悠扬的驼铃,但是铁路北通包头、北京,南接宝鸡、成都,东连太原、石家庄,西通武威、新疆,西南达兰州、西宁、拉萨。又有东起连云港,西至鹿特丹欧亚大陆桥的货运编组站,所有的欧亚班列都在这里编组出发。还有高速公路和高铁、飞机空运,西气东输的管道也从中卫经过。现在中卫的战略和经济地位远非昔日可比。如果把中国内陆看成一把折扇,从中卫到全国各地的距离大致相当。中卫倚仗这一地理优势,交通枢纽和物资集散地的作用将会越来越大。
中卫的沙坡头是国家5A级景区。“万里黄河带大漠,千年长城证古今。日照金沙接天浪,月夜河声入海遥。”须晴日,游人在这里看沙行云立。新月形沙丘指示着当地多年的主风向,新月形是沙丘的背风面,沙坡是迎风面,沙丘上细细的沙浪,指示着当日的风向。腾格里沙漠还有水,20厘米以下就是湿沙层,除了降水,水源主要是沙漠凝结水。腾格里沙漠靠近黄河和引黄灌区,白天含水较多的热空气进入疏松的沙层,晚上气温下降,水汽凝结成露水留在沙层中。水分日积月累向下渗漏,遇到不透水层的阻隔,成为泉水流出,或者在沙丘间的低洼处形成湖泊湿地,比如沙坡头景区的泉水、龙宫泉水、长流水的水源、通湖湿地等。沙丘低地里生长的沙葱是中卫特有的野菜,原生态、无污染,也应开发利用推荐给世人。沙蒿籽磨成的粉,当地人叫蒿面子,是一种天然的面粉添加剂,蒿籽面的确是中卫特有的美食,掺了蒿面子的长面特别筋道和清香,再浇上羊肉臊子,那种味道在别处是领略不到的。
“沙坡鸣钟”,历史上列为中卫八景之首。据说这种响沙奇观世界上只有7处,3处在非洲,中国有4处。一处敦煌的月牙泉,另两处在内蒙古的响沙湾。只有中卫的沙坡鸣钟交通最方便,下了火车就到景点。可惜我们没有很好地保护,现在多不响了。鸣沙的原因过去有两种说法,一为硅粒震**说,一为沙粒与空气摩擦说。莫衷一是。
我60岁的时候游长江三峡,看白帝城真如李白所写的“朝辞白帝彩云间”,白帝城真如在云间,大有可望而不可即之感,12年后再游三峡,如果不是天气太热我也能爬上白帝城。说这闲话是因为三峡水库建成以后许多以险著称的景点没有了。可我们黄河里有,仅在中卫境内就有小观音、七姊妹、三兄弟、老两口、黄石漩等,都是别处没有的奇景。中滩村300余年的老梨树繁花如盖,这些奇景有待进一步开发,接待中外游客。南、北长滩,中滩,榆树台子等如世外桃源,这里的小片农田正是瓜菜育种的绝佳之地,如能充分利用,经济价值很大,前景广阔。过去用原木扎成的筏子可以从兰州到中卫,到银川、包头,以现在的科技水平,开发一条从小观音到沙坡头的旅游水道应该不成问题,还可上延到景泰、兰州。
现在的中卫,绿荫草地,确实是个园林城市。我以为,不妨在林带和草地里多种些玫瑰花和金银花。过去一两玫瑰精油值一两黄金,可做食品添加剂,现在化妆品的销量也很大,可能价格仍然不菲吧。只要到兰州西边永登的苦水去考察一下,其中的酸甜苦辣,一问便知。如有市场则开发前景广阔,中卫的沟边、路边、渠边都宜种玫瑰。金银花过去在中卫果园里也种过,是一种株高五六十厘米的小灌木,秋天开黄色和白色的花,现在不仅是一味中药,饮料中用量很大,价格很高。这两种花都需人工采摘,城乡的大爷、大妈都能胜任。
还有中卫的乡土树——沙枣。沙枣又名夏桂,是夏天开放的桂花,那浓郁的甜香与桂花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我们的夏桂还是养在深闺人未识。在城乡道路两边的绿化带中种些沙枣树,花开时节那浓郁的甜香也是一道独有的风景。我曾在天台公园里看到用大木桶装开花的桂花树摆在园中,颇能吸引游客,我们何不效仿一下,把我们的夏桂也介绍给世人共享。沙枣花也可作为插花销售,屋内插上一枝满屋甜香,这一点又胜过桂花。何况还有提取香精的前景。
俗话说看景不如听景,许多名胜都是文人墨客写出来的,比如岳阳楼因为有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为其增色不少而闻名于世。特别是鹳雀楼,如果没有王之涣的“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有谁知道曾经还有这么个楼,现在也没人重修了。希望中卫的才俊们也多写一写中卫,越是乡土的越是独特的,也是世人越想看到和知道的。比如在沙坡头看到的首先是黄河在中卫大地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几”字,在其顶端也就是沙坡的下面,有一排暗红色的石壁,老地名叫“阎王碥”,是黄河出黑山峡的最后一处险关。中国有句歇后语,阎王殿上的匾——你也来了。原意是:好人来了,和颜悦色地招呼“你也来了”;恶人到了,则疾言厉色地吼道“你也来了”,潜台词是该好好算一下总账了。我们不妨也在石壁上大书“你也来了”,就如同老朋友又在中卫见面了。比“中卫欢迎您”更有情趣,导游小姐们也多一段说辞,以博游客一笑,静默已久的阎王碥岂不又成了一个景点。
景区的题咏、描述和命名不仅是我们的短板,而且还有几处败笔不能不说,唐突之处先行告罪。比如香山湖,北京有香山景区,孙中山的故乡原名香山县。我们的香山,海拔2300多米,相对高度不足500米,只不过是黄土高原上的一个丘陵而已,又没有什么文化传承,毫无宣扬的价值。尤其是那个“千岛湖”,明显的是秃子跟着月亮走——借光,把她叫作“金沙湖”岂不是既贴切又有特色?还有高庙公园里的汉白玉牌坊,上书“志留云天”“松风如仪”,如换成王勃的“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更为切合庙宇,又歌颂了中卫。中卫原来是大雁南来北往的休憩之地,还有天鹅,有人还见过鸳鸯,后来把大片的湿地都开发成了农田,连野鸭子都不见了。现在修建湖泊就是为了保护生物的多样性,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希望中卫再现“长空雁阵东风里”的景象,如果湿地公园叫作“雁来湖”岂不更显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