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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风骨(第2页)

车间里亮如白昼,房顶整齐排列的深照灯把机器照得通身发光。天车正在半空小心翼翼地吊运铝水包。隆隆作响的铸造机旁,清一色蓝色工作服、红色安全帽的铸造工手持工具忙着浇铸。热气升腾的铸造机周围,不时地出现几个穿灰色工作服的娇小身影。她们就是厂里每天跟铝产品“亲密接触”、为它们的质量保驾护航的质检员。

丈夫去世后,魏惠云强忍悲痛,把精力和心血都倾注在质检工作中。才三十多岁,她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也爬上了细密的皱纹,但一双眼睛依旧明亮睿智。此时,魏惠云不声不响地将精致锃亮的不锈钢铝液取样勺伸入炙热的混合炉,轻舀、慢端,稳稳地取出莹亮滚烫的铝液,一滴不漏地盛放在取样模具里。片刻,待样品冷却,砸上这批铝液的熔炼号,并登记在记录本上,然后将两个平行样,一个送化验,一个留下作备查样……一系列检验程序有条不紊,娴熟到位。

那年,班组承担了国储铝锭质检任务。魏惠云把儿子托付给邻居照顾。三个月里,她带领班组成员一头扎进铸造生产现场,为一块块、一捆捆铝产品检斤、贴标签、手工抄号,每天忙活十来个小时……多年躬身质检现场,她练就“一手清、一眼准”的功夫,带领“娘子军”经手数万吨铝产品,全部合格,圆满入库。

魏惠云“火眼金睛”的声名渐渐在厂里传开了。

一晃十多年过去。

20世纪90年代初,魏惠云他们最早这批三线人已献完青春,步入不惑之年。建辉也该上大学了。

“妈,我想报考市场营销专业。现在已是市场经济,学出来将来好下海创业。”个子高出母亲一头的建辉,一脸自信,满怀憧憬地说。

“如今厂里效益老鼻子好了,听妈劝,你正经八辈报个电解铝冶炼专业,学通透,回厂里有的是你施展腿脚的地儿,就甭想着到外面嘚瑟了。”

建辉拧头不吱声。

魏惠云晓得儿大不由娘,就正色道:“干啥呀不听话?你上大学读有色金属冶金专业,学成回厂,这可是你爸临走留下的话。妈的话你不听,你爸的话你总得听吧?”

一提父亲,就像孙悟空见了如来佛祖,建辉立马乖顺了。他低下头,恳切地说:“妈,那我就报一所理工大学,读有色金属冶金专业。”

大学毕业,建辉回厂,到二期106千安上插自焙电解槽系列,当了一名电解铝冶炼工艺技术员。

这期间,在市场经济大手的推动下,各行各业雨后春笋般发展起来,铝锭一时成了抢手货。厂里效益翻倍增长,工人腰包鼓起来,福利分房,一年涨两次工资,数不过来的月奖、季度奖、半年奖、年终奖……

“瞧,听你爸的话没错哈,厂里现在多得劲儿,多少人抢破脑壳进不来哪!”儿子赶上厂里的好时光,魏惠云打心里高兴。她望着挂在厂里新分配的楼房客厅墙上怀德的遗像,想,若怀德在天有灵,一准也笑开怀了。

“建辉,你要好好儿干,厂里能有今儿的好光景不容易。俺们这一辈过几年退休,你们可要拿出硬本事顶上去。”

炙热的电解厂房里,在父辈手把手的传帮带下,建辉不几年成长为一名电解工艺工程师,像父亲当年那样,专门攻克电解工艺技术难题。那曾英气白净的脸上濡染了一抹戈壁沧桑,越发像个男子汉了。

这时,魏惠云也到了退休年龄。

第一代三线人耗尽气力,步入人生暮年。

20世纪90年代末,魏惠云退休了。然而,一起退休的第一批老三线人竟没有一个人回老家,甚至都不曾提起这事。他们依旧守在厂里,他们要看着捧过他们接力棒的子女把厂子干得越来越红火。

随着第一批老三线人告别挥洒半生汗水的岗位,21世纪初,第二批、第三批……来自天南海北的老三线人相继退休。

退休后,魏惠云她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在生活区广场。

夕阳渐沉,广场中央那座创业之初建造的“鲲鹏展翅”巨型石雕披上一层金色余晖,愈发庄重。七点一到,高分贝的音响响起:“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三九严寒何所惧,一片丹心向阳开……”她们每晚像上班一样准时来到广场,排列成一片,舞动起来。

她们一同沉浸在20世纪60年代的老歌曲里,在舞步中回味着当年抛洒在厂里的热血青春、一同经历的欢笑歌哭,已分不清哪些是东北人、河南人、山东人……哪些是当地人。

她们有着相似的面容,仿佛工厂东部戈壁高矗的古长城烽燧,饱经风霜,却安之若素。

如今,已经七十岁的魏惠云还学会了上微信。她关注了铝业行情公众号,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微信看铝业行情,要是涨了,就高兴,跌了,则忧心忡忡,每天的心情随着铝业行情的涨跌,忽晴忽阴。他们还建了微信群,群里的名字前面标注了(支援三线建设)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群里的话题永远是那些年在厂里一起经历的那些事,哪一年的哪场生产大会战、哪一年的哪次劳动竞赛……都不知说过多少遍了,仍津津乐道,似乎永远说不完,永远说不够……

今年清明扫墓,我们遇见给丈夫祭扫的魏惠云。蒙蒙细雨中,她撑着一把伞,指着厂公墓邻近厂区那一片坟头,用已不纯正的东北话给儿子介绍,这座坟里是抚顺来的哪位叔叔、那座坟里是沈阳来的哪位阿姨……她平静地诉说着老工友的生前往事,就像给儿子介绍家里的客人。在她心里,不管世事怎样流转,那一串熟悉的名字一直都在,她要让儿子也铭记这些名字。

她已把这片墓园当成老家。

“魏阿姨把悲苦的一生,坚强地撑了下来。”我叹道。

“老三线人的骨头是硬的。”父亲沉默了一下,幽幽地说。

此刻,我倾听着不远处或远或近的机器轰鸣声汇成的工业交响曲,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悲怆。

细雨很快打湿了我的眼眶。我向魏惠云和长眠地下的三线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与父亲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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