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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落叶(第2页)

20世纪八九十年代是师傅他们这些创业者最好的岁月。说起厂里过去的辉煌历史,师傅时常如数家珍:1978年改革开放后,国民经济步入快速发展轨道,各行业对电解铝的需求剧增,1982年中央确立“优先发展铝”方针。此时,咱厂经过近二十年艰苦创业,已完全掌握80千安上插自焙电解槽系列生产技术,生产、生活设施齐全,职工人数近3000人,但电解铝产能仍是3。2万吨,扩大产能,加快发展成为工厂的当务之急。1983年4月,二期工程(106千安上插自焙电解槽系列,产能5万吨,总投资3。53亿元)开始筹建,1985年4月3日正式开工。来自祖国四面八方的数千多名建设者会集在施工现场,众志成城,昼夜奋战,经过两年零五个月的艰苦奋斗,1987年8月15日二期工程通电投产。二期扩建后,电解铝产能达8万吨,效益翻了一番;90年代厂里的效益更是像正月里的社火——红火极了……每回说起这些,师傅的黑脸膛就笑成一朵瘦**。那个年代,当一名铝业工人是光荣的,不管走到哪里,腰杆子都挺得很直。

1992年以来,市场经济大潮风起云涌,我国电解铝工业开始大踏步向世界铝工业强国迈进。1992年到2002年的十年间,电解铝产能从109万吨迅速发展546万吨,跃居世界第一位。2004年,国家调整产业政策,电解铝冶炼首次被确定为限制性发展行业。

电解铝行业昔日风光不再。

闲下来,大伙儿坐在班组值班室谈天,师傅一腔子难肠:“如今市场放开了,到处建铝厂,氧化铝粉价格涨了,电价涨了,铝价却跌下来,卖,亏损,不卖,积压。咋样都不成……”

工人的工资仿佛拉闸的机器,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而物价却如汛期的潮水,一涨再涨,一碗牛肉拉面从一块五涨到六块。以前每天把拉面当早餐,而今只能盼着每月发工资吃一碗改善一下伙食。班组的单职工家庭,有的已吃不起菜……

此时,工作三十五年临近退休的师傅头发花白,腰弯了,手脚也有些迟钝。眼望着大伙儿生计越来越困难,他心里着急,工余干脆种起了菜。待到夏秋之交蔬菜渐次成熟,他上班时自行车后座从来不会空着,他把土豆、西红柿、黄瓜、豆角、大白菜等用蛇皮袋装好,绑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袋一袋捎到班组分给大伙儿补贴伙食。“厂里临近水源的后山,荒着也是荒着,开挖出来种点菜捎给大伙儿,省一个算一个。”师傅说。

“每台机器都是一个孩娃,都要照顾得熨熨帖帖。”三十五年过去了,在师傅眼里,一台台即将进入暮年的机器仍是一群孩娃,他每天用苍老的双手探摸冷却水温度,发花的眼睛查看气缸温度计度数,有些背的耳朵倾听气缸声响……

他仍把我们这些已过不惑之年的晚辈当作贪玩的小年轻:“你们这些年轻娃娃,瞌睡多,白天一定要睡好觉,上夜班才能熬得住;熬到半夜困乏时,要多走动,到外面吹吹凉风;下夜班记着吃顿清淡饭再睡觉……”

“师傅这次回厂里就不走了,咱们明天去师傅家坐坐。”师弟周永峰提议。第二天下午,我和师弟拎上师傅爱喝的砖茶一起去看望师傅。师傅永远闲不住,刚回来就挖出院里的一块空地,“老胳膊老腿的,跑不动后山了,就在院子挖一块菜地吧。”一辈子都自己种菜吃的师傅,在哪都要挖一块菜地。当年分配家属楼,原本是创业者的师傅工龄长,二、三层黄金楼层挑着住,但他执意要了一层,就为着有这个小院能种菜。把地翻一遍,师傅放下锹,喊我们进屋喝茶。我和师弟清理干净院里的干草枯叶,随师傅进了屋。在酽茶浓烈的苦香中,师傅说起他在厂里近半个世纪的岁月往昔:

“我们这一批是1970年厂里正式投产招工进厂的,比起先遣队和头一批进厂住仓库大通铺的老大哥老大姐要好得多,一来就住进‘干打垒’平房,食堂饭菜也有了油水。

“咱们空压站是直接为电解一线服务的,电解厂房打壳、出铝,铸造车间清理出铝包,卸料站卸料(氧化铝粉)……样样离不开压缩空气。从电解槽通电那阵起,咱们空压机就随之启动起来,跟电解槽同步运行,昼夜连轴转,永不停息,而且始终得有4台空压机(20立方米)正常运转,才能保障80千安(上插自焙电解槽系列)生产用风的0。6兆帕压力。

“那时,我们一群小伙子大姑娘,在80分贝以上噪声的机房里操持这些铁疙瘩,说话听不清,全靠扯开嗓门喊,几个月下来,个个练就一副大嗓门。别看你赵大姐、冯大姐她们在班组一天到晚吼来吼去,当年刚进咱们空压站,可都是慢声细语的腼腆姑娘。”

师傅耳背,我们担心他听不清回应,就频频点头称是。师傅喝了口酽茶,接着说:

“最早那会儿,咱们值班室可没有双层中空玻璃窗户,更没有隔音门,值班室和机房一样吵,窗台放一杯水,一直抖个不停,满杯子都是波纹。我们几个岁数大的耳背和头疼的病根就是那会儿落下的。”

说到这儿,我想起已退休多年的老班组长和早我师傅两年退休的魏师傅,也同样耳背。以前总以为他们是干很多年后慢慢听不清的,不承想年轻时就落下病根。他们或许不曾想过,错过人间许多美妙声音的青春,也是人生的一种缺憾。师傅似乎并未看出我对他们的痛惜,正说着空压站的噪声,话锋一转,又说起厂里投产初期的情况:

“刚投产那阵子,电解生产不稳定,用风(压缩空气使用)不固定,二十四小时值班室电话随时响起,一会儿要求提高风压,咱们忙不迭地开机增压;一会儿二级气缸安全阀又超压报警,紧跟着跑去打开排气阀减压。从早到晚,报警器电锯拉铁一样尖锐的鸣叫声钻心钻脑,下班回到家脑子里还嗡嗡作响。

“投产第三年,阳极拔棒大漏糊、电解质含碳,加上无底槽受热膨胀,总高上抬堵塞管道,净化设施只好停掉,电解厂房上空动辄冒起黑烟,大团大团的‘蘑菇云’把天空都遮黑了。那段日子,紧挨在电解厂房的空压站成天被罩在黑烟里。你们知道,咱们空压机爱干净,它靠的是电动机带动皮带轮运转,电动机运转离不开润滑油,而润滑油里钻进粉尘就会变脏,降低润滑效果,导致空压机气缸阀门温度升高,空压机性能就降低了,使用寿命就会缩短。咋办?我们只能紧闭窗户,半个钟头擦一次空压机、拖一次地,把粉尘污染降到最低。一个班次下来,空压机是亮堂的,而我们的人就跟烟囱里拉出来的一样黑,只白着一口牙齿。

“1978年改革开放后,厂里组织工程师出国取经,学习上插电解槽生产技术,回厂就地派上用场,生产设备和工艺管理都先进了,当年就扭亏为盈。厂里的好日子来了,开始改善生产和生活设施,不久,咱们空压站值班室安装了隔音窗户和隔音门,大伙儿每天上班忙完机房的活儿,就能在安静很多的值班室歇劲儿。

“2号空压站作为106千安(上插自焙电解槽系列)配套辅助生产系统,也是又敞亮又先进,机房装有3台100立方米空压机、2台40立方米空压机,都是齿轮传动的,噪声小了不少,不像咱们已运转二十年的20立方米皮带传动空压机,噪声大不说,到年头就得换皮带。”

说起1987年建成的2号空压站,师傅一脸歆羡,师弟就问:“师傅,您当年三十来岁,年轻力壮,又有丰富的空压机操作经验,您咋没去2号空压站?”师傅笑了笑,接着说:

“咱们1号空压站那14台空压机,我都侍弄了近二十年,对它们每一台的习性都摸熟吃透了,哪一台一级气缸压力容易超压,哪一台安全阀经常失灵,哪一台注油器不灵敏……它们机身每个部位的状况我心里都一清二楚,把它们撂下走了,我不放心。

“那是1987年夏天,正赶上厂里产销两旺、铝锭供不应求,电解生产用风量也跟着增加,连备用空压机都闲不下来。可咱们3号空压机一级气缸排气压力稍不留神就超过2。2兆帕(额定压力1。8~2。2兆帕),报警器就狠劲响,这不消说,准是二级气缸进气阀漏气。电解生产一点不能耽搁,只有停机,马上打开二级气缸盖,拆下进气阀,重新换阀片。大伙儿立马在近50℃、100分贝噪声的机房忙活起来,汗不住地淌,也顾不得擦,一心想着抢时间把它尽快启动起来。可换阀片是个细致活,阀片安放在阀座上的位置差0。5毫米都不行,装阀片时手上不能有汗、手不能抖,心里再急都要稳住。屏住呼吸,等一组气阀装好,空压机再次顺利启动,人就瘫坐在地上不得动弹。”

转眼间,师傅已退休十多年,而我们的1号空压站也早已随着老电解系列拉闸停槽而关闭。可无论工厂如何变革,老班组在与不在,空压机那熟稔的隆隆轰鸣声都回**在师傅心里。整整三十五年,从青春到白发,那里承载了他太多的笑与泪。

听师傅讲着老班组的事,再想想如今的老班组早已寂然无声、落满尘埃。我和师弟都不由得叹息着,师傅看出我们的心思,但仍沉浸在过去的岁月里不愿出来,我们就继续听他讲下去:

“那时厂里正红火,成倍地盈利,每年给国家上缴巨额利润。显著的效益名动咱们国家有色冶金系统,1986年中央领导人视察电解一线时慰问电解工那阵,我们几个正趴在机房窗台上伸长脖子朝沥青路对面的电解厂房瞅,有的电解工都激动得流下热泪。

“我们这些老职工也尝尽甜头:一年涨两次工资、福利分房、免费看病、孩子免费上学,还有数不过来的月奖、季度奖、半年奖、年终奖和米、面、油、带鱼……到20世纪90年代初你们这拨小年轻进厂上班时,我们都已搬进厂里新盖的家属楼,挨家挨户都安装了电话。有的双职工家庭,还置办了家庭影院、买了摩托。大伙儿都觉得日子越来越有奔头。

“那些年,周边的人都眼红咱厂的工人,很多人挤破头抢着进咱厂,但招工名额有限,大学生都不一定能进得来。我索性让儿子考了咱厂技工学校,毕业直接就分配到厂里上班了。”

说到这儿,师傅点支烟吸起来,沉默了会儿,似乎还在思量当年让儿子子承父业当一名铝业工人的决定是对还是错。

“小李,你说说这些年这改制改的,总厂改成股份公司、厂长改叫总经理后,咱们分厂也改成部门,分厂厂长改叫经理,工人都别扭得叫不出口。而咱们工人呢,原本都叫职工,都改成员工。

“还有同工同酬,这点倒是改得好,同一个工种老工人和年轻工人工资差别不大,能调动你们年轻人的积极性。你们那一拨勤快听话,钻劲又大,后来咱们这拨老了,快退休那几年,班组爬高上低倒管网阀门、盘车、拆卸气缸阀门、清废油池这些力气活全仗你们年轻力壮的撑着。

“但这一改,大伙儿死工资拿不成了,变成绩效工资,干活多少、上班表现、考勤啥的都要考核。工人在岗时刻被盯着,难受、难干。以前上夜班大伙儿轮流值班还能睡几个小时,后来不允许了,小年轻白天玩性大,上夜班熬不住打个盹,给查岗的逮住都要通报、罚款。”

“师傅,咱厂是老三线厂、国有工厂,得听国家的,国有企业改革,咱厂就得跟着改革,各个国有企业都一样严。”我劝慰道。

“2004年铝业行情开始下滑,师傅他们那一拨退休时,虽然都不舍得,但咱们这些铝二代都能独当一面,他们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师傅还说,否极泰来,咱厂用不了几年又会火起来。他鼓励我们要踏实苦干,把厂子撑起来。他们退休就负责帮咱们照顾孩子,给咱们解决后顾之忧。”师弟说。

“可是师傅他们已经等了十四年,咱们国家电解铝产能过剩都已超过35%,仍没有等到行情上涨的迹象。”我忧虑地说。

师徒三人说话间,不知不觉两个钟头过去,师傅的儿子王瑞下班回来了,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周哥、李姐好!”他礼貌地打声招呼,挨着我们坐下,“咱厂的日子以后会越来越难,铝冶炼在宁夏属于‘引导逐步调整退出的产业’。这是工信部刚发的文件。”说着,王瑞读起文件:“2018年11月23日,工信部发布《关于〈产业转移指导目录(2018年本)〉的公示》。该目录对《产业转移指导目录(2012年本)》进行了修订,对全国三十一个省区市产业进行了重大调整,对或鼓励发展、或调整退出、或不再承接等情况进行了详细说明……其中,青铜峡铝业属于引导逐步调整退出的产业。”

王瑞读罢文件,师傅捏烟的手不住地颤抖,苍白的烟灰纷纷散落在茶几上……

一千个老三线人的三线建设记忆,就是一千种百感交集的人生。

20世纪60年代至今半个世纪里,作为一名三线工厂创业者的王汉明师傅,也曾历经“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无上荣光,在我国市场经济改革浪潮的冲击下,电解铝行业三十载辉煌成为过往,他的人生也从此黯然退场。

岁月在希冀与落寞的交织中流逝。半个世纪过去,戈壁山风吹旧了时光,吹皱了王汉明师傅。当年喊着号子生产大会战的情景犹在昨天,转眼他已满头白发。

而今,王汉明师傅和当年所有曾风餐露宿、历尽艰辛的老三线人一样,照顾孙辈长大,完成各自的事情,落叶归根,不约而同地回到厂里,回到这片留下青春爱恋、承载欢笑歌哭的热土,在回忆和怀念中,度过人生的最后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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