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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山顶公园(第2页)

树林里传出一个女孩轻浅的呢喃:“咱俩一起上电大多好,你把机械工艺学通,我好好儿钻电气技术。”

“那毕业咱俩就订婚?”男孩紧接着追问。

“瞧你急得,还没给我爸妈说呢,还得好好考验你。”

“唉,那要等到啥时候才能娶到你?”

…………

这声音好生耳熟。工友们的面容在我脑际一一掠过。哦,想起来了,男的,是车间钳工余海涛。女的,我想想……陈娜,没错,是车间电工陈娜。他俩竟然偷偷地谈起对象!要知道,平日里在人前他俩从不搭话,那天我跟陈娜说起余海涛,她还躲躲闪闪的,装作不认识,隐藏得可真够深的。我正暗自唏嘘,那几棵白杨又摇晃起来……

树林里透出的浓烈甜蜜,醉了星空,醉了月亮。我有些微醺,心里暗暗种下一朵玫瑰,起身悄悄地走了。身后的树林沐浴在圣洁的月光中,飘散着秘而不宣的柔情。

这片回**我们青春恋歌的树林,有人给它起了个含情带梦的名字:“情人林”。每当夕阳西沉的时候,在山顶公园遛弯儿的厂里人就会绕开它,把它整个儿留给一对对小“鸳鸯”。

“情人林”安放着我们足以记取一生的绮梦。

大半个世纪过去,当年和心上人在“情人林”那一回回滚烫的对视、心颤的触碰、无尽的缠绵……那一幕幕美妙时光仿佛就在昨日,转眼我们都已两鬓染霜,年华不再。

而今,“情人林”早已褪尽少女的羞赧,散发着浓浓的历史气息。白杨老了,粗壮的树干刻画着岁月轮回的沧桑。它们伫立在夕阳下静默无语,长久地咀嚼着生命的况味。树林里到处是枯枝败叶,新鲜的阳光冲破密密匝匝的枝叶透进来,转瞬便旧了。风华正茂的往昔只留在依稀旧梦里。承载一代人欢乐青春的树林,毫无顾惜地,远去了。

走向树林深处,我无意中看到老树上缠着一截褪色的头绳。就在这一瞬,往昔的欢歌笑语一股脑儿跃在眼前。我热泪盈眶地拂去头绳上的尘土,目光转向积满落叶的林间小路,试图找寻那一个个挺拔的身姿、一张张娇艳的容颜。然而,回应我的唯有飘**在树林里一缕叹息的微风。

夏日午后,坐在山顶公园楼台里看风景,不经意间,西边传来悠扬的古琴声,高山流水,百转千回……夺魂的旋律将我的心定定地勾住。循声望去,公园西边平缓地带的一处亭阁里,一位老人正低首抚琴,旁边几位老人手握蒲扇合着节拍。一时,奏者全然沉醉,听者亦痴痴忘言。

我轻轻地走过去,在亭阁旁的木阶上坐下来静静地听琴。

一曲《广陵散》奏毕,不远处的回廊里又传来昆曲:“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来自苏州的退休车工吴玉翠正翘起兰花指,将眉目掩去,踩着小碎步,咿咿呀呀地唱着。她鬓角的银丝被夕烟映得绯红。几个大婶坐在一旁边打毛衣边乐滋滋地听曲儿。这一刻的回廊,幻化成古时梨园,演绎不尽伤春悲秋经年隔世的梦。

唱昆曲的吴玉翠当年跟随丈夫来到大西北,总是念叨着回老家看望父母,年年想回,年年被工作和孩子拴住。等了整整十二年,两个孩子都上了中学,才第一次回苏州。那时,她的父母都已七十多岁,见了一面,待了一周,就要匆匆赶回厂里上班。在苏州站,她和父母抱在一起哭成一团。谁心里都知道,十二年才回去一次,没准就是最后一次,是生离,也是死别。果然,五年后吴玉翠再回去,是安葬母亲。吴玉翠家的往事并不是个例,那些来自一、二线的家庭情况都差不多。

我循着曲声来到回廊,侧倚在红漆圆柱上,出神地品着一折折古戏。不觉间,夕阳渐沉,漫天的晚霞从天边晕染开来。此刻,亭阁里的琴声更加婉转,回廊中的曲调愈发凄迷。背井离乡的老三线人沉醉在琴声中,沉醉在古戏里,不辨今昔,萦绕心头大半个世纪的乡愁都暂且放下了。

我的目光移向蛙声逐渐稠密的池塘。池塘里铺满睡莲,一缕轻风拂过,莲叶摆摆裙裾又枕着蛙声睡了。

塘边蹲着一圈退休老师傅,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儿。我晓得,积淀三线工业历史和文化的山顶公园,是厂里人一生的执念。当年背着铺盖卷、提着脸盆在厂里安营扎寨的憨实小伙子们,已进入暮年。他们年轻时在车间切磋技能,老了就到山顶公园一起送夕阳、听蛙鸣,让这一池静谧的睡莲抚平心中所有的块垒。

走近池塘,有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师傅正与旁边的一位老人说着往日的山顶公园,说到欣慰处,笑容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漾开来,犹如莲叶下面的水波。很快,我认出来了,这位老师傅正是曾经看护花园园丁、我们的大胡子陆师傅。三十年不见,岁月的风霜已染白了他的胡子。

说起儿时在小花园里的淘气,陆师傅叹道,光阴快啊,你们这些小娃娃都人到中年了,我们能不老吗!

我陪陆师傅说着话,不知不觉走上山顶。陆师傅站在山顶亭阁前遥望南边的工厂陵园,久久地不发一言。他默默地注视着那些隆起的大大小小的坟茔,与那一个个长眠地下的昔日老伙伴一同看夕阳。等最后一抹红彩从天边消失,他才回过神,慢慢地下山了。

天色暗下来,夜风起了。他花白的胡子像一把衰草,在晚风中黯然飘动。

很快,工厂湮没在苍茫暮色中。

那时,我们只晓得山顶公园里的花花绿绿,只晓得流连它的四时美景,等到了一定年纪,才懂得它的珍贵。走出厂里两千个日日夜夜,珍藏我青春和往事的山顶公园,作为我们的灵魂栖地、难以割舍的“后花园”,它里面的一草一木、一亭一阁总是不依不饶地萦回在我心里。

前不久,我回到厂里。是个雪天,雪花纷纷飘落,我沿着曾踩过四十年的石阶走进山顶公园。石径两旁的柳树枝叶纷乱细长,交互缠绕在一起。我拨开纠结的柳枝,仿佛拨开历史迷雾:一扇扇往日少妇眼睛般娇媚的漏窗,窗框磨蚀,窗花残破,窗外的龙爪槐老态龙钟,树身弯曲到极限。一排排曾经错落有致,芬芳了时光的洋槐,枝叶横生,透着荒芜的气息。当我绕过两座亭榭,看见摞满儿时脚印的向阳花坛的一刻,我的眼眶湿润了:花坛老了,残花遍地,光秃的茎秆枯了大半,半人高的荒草在静谧的时光里诉说着过往。我望着天空纷落的雪花,心里一片苍凉。

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雪意渐浓。

白雪覆盖了向阳花坛,覆盖了我童年的足迹。透过雪雾,我竭力想留住时光的印记,留住一点念想,但大雪很快掩埋了园林内里的伤痕,掩埋了那一个个无数次亲近园林后来又永远离去的三线人的遗迹。

此时,园林沉睡在无边的大雪中,远望去,茫茫雪野中,唯有山顶东边那棵用年轮记录工厂变迁的老松,依然庄严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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