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了,何春晖就拽着我串门子。我们2号楼的话题总是离不开各自车间好笑的男同事和个性迥异的车间主任。
这不,刚串到邻舍,就听见电解一分厂技术员吴倩开心地说:“今天下午我们几个跟着师傅维修完配电柜,刚回到操控室歇下来嗑瓜子,分厂厂长进来了。他看见电气盘面上堆了一堆瓜子皮,又看我们都是新面孔,就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刚上班,一定要遵守纪律,不该做的事就不做,包括嗑瓜子。大家想想,这瓜子皮要是不小心钻进盘面引起短路,那就是一起安全事故呀,可不是闹着玩的。’说着,厂长又念叨起他刚参加工作时的光景,吃供应粮,个把月见不上荤腥,却钻技术、挖工艺,干一行爱一行,下班仍旧书本不离手。厂长动情地回忆着,不知不觉就抓起电气盘面上的瓜子嗑起来……”
吴倩活灵活现地模仿分厂厂长的腔调,逗得大家笑岔了气。宿舍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着,迟迟不肯散去。
单身楼里,被一栋栋男职工楼包围其中的唯一女职工楼——2号楼,成了一块巨型磁铁,深深地吸引着那些铁疙瘩一样的男青年。
每逢周末,楼前楼后,无数双渴望的目光从四面八方火辣辣地投射过来;更有那些“勇气可嘉”(俗称脸皮厚)的,会穿戴一新、梳着流行发型,如候鸟一样盘桓在楼门口,他们有蹲在一边歪着脑袋静等的,有手插裤兜站着观望的,有抱着膀子作沉思状徘徊的……这样的时候,待字闺中的我们怕羞,就结伴出行——往往明明嘴上跟女伴说着“讨厌”,却早已在出门前对着镜子精心涂抹了脂粉。
我们袅袅婷婷地走到宿舍楼门口,手抚胸口平复起伏的心潮后,便在男青年倾慕的目光中低眸浅笑着走过。惹人羡慕的是名花有主的姑娘。彩霞尚未染红天际,一抹绯红已染上脸颊,迫不及待地换上漂亮衣裳下楼约会去了……
暮色从西边洇了过来,2号楼里出去休闲的、约会的女青年散布在厂里的山顶公园、职工之家俱乐部、电影院、图书馆,守在单身楼门口的男青年,要么等到了心仪的姑娘如愿以偿一起出去了,要么尚无所获暂且离去。此时,一栋栋楼房,无数个窗户逐渐亮起了灯,一个窗户,又一个窗户……庞大的楼群很快成了一片灯火的海洋。
总有一些喜欢安静,尚没有男朋友的姑娘待在宿舍里。于是,那些狡猾的男青年便展开周末最后一轮追求攻势——他们有预谋地将事先用洗衣盆泡好的脏衣服悄悄地放在早已瞄好的姑娘房门口,转身溜走。周六或者周日,再借拿衣服的由头找到姑娘房间。这时,又好气又好笑的姑娘免不了一通揶揄:“下次再放门口我给你扔出去啦,别以为我不敢。”
男青年一副吃定了的样子:“哈哈哈哈,我知道你菩萨心肠,不会忍心的。”
走廊昏黄的灯光静静地洒下来,房门不时地响动着,时有姑娘拿着毛巾、香皂盒进出水房。有的姑娘打开房门看见一盆衣服,心怦怦跳着,宝贝似的捧到水房精心地揉洗了;有的则锁了眉头,迟疑片刻,嫌恶地端到水房草草洗了;有的正好自己洗衣服,无所谓再多洗两件,就捞出来拿到水房一起洗了。
我也洗过几次,但洗得很无奈:任那一盆脏衣服放在门口不管,担心被泡得发霉;扔到外面,下不了手。至今仍记得有几次把脏衣服放我门口的那个长得滑头滑脑,说话却极尽斯文的小伙子,我一直疑心他的“斯文”是装出来的。
或早或迟,我们终会遇到相爱的人,告别单身楼。
三五年里,有在宿舍楼门口周末追求者种种攻势下被俘虏的,有在分厂、车间和男青年一起劳动时擦出爱情火花的,有在职工之家俱乐部跳舞一见钟情的……我们那一拨住进2号楼的女青年陆续找到意中人,建立自己的小家庭,搬出单身楼。
相聚终有一别。但这一天真的到来,仍是不舍的,总会红肿了眼睛。还记得那天吃完何春晖的订婚喜宴回到宿舍,我拿着笤帚扫地,不经意望见了窗台上挂着的一块羊肉,那是我们商量着买回来做羊肉臊子面的。
望着那块已有些风干的羊肉,一缕感伤涌上心头。我们还能在一起做几顿饭呢,转眼间她就要离开了。这一刻,几年来我和舍友一起做饭、串门、谈论彼此熟悉的男青年、分享打扮心得、说心里话的时光电影镜头般闪现。想着很快又要回到一个人煮挂面的寡淡日子,我的眼圈红了。
此时,准备出嫁的何春晖正忙着往皮箱里收拾衣物,她边忙边操心我以后的日子:“我走了你一个别胡乱凑合,不如和隔壁张春燕搭个伙,吴茵结婚搬走了她也是一个人。”
我没好气:“你急着嫁人过你的小日子去,还管我干吗?”
何春晖放下正在整理的衣物喊道:“哎,你还讲理不,你迟早不也得嫁么。”
不知为什么,此刻我委屈极了,还想跟何春晖赌气,但话还没说出口,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了。素来大大咧咧的何春晖一看怔住了,索性撂下手中的衣服,坐在床边叹息。她口气软了:“不然你以后晚饭上我家吃,保准顿顿有肉。”我听了心里暗暗发笑:你就记着个吃,你真以为我是为着往后吃不上肉伤心?
何春晖出嫁那天,我和邻舍的几个姑娘作为娘家客去送亲。婚车驶过单身楼时,我的目光下意识转向了她。此时,从车窗玻璃透过来的一抹阳光照在她绯红的脸颊上,她静静地凝望着2号楼,眼里蓄含着哀愁。车子渐行渐远,她转过头够着看,似乎要把所有往昔、那栋楼里珍藏的心事和“悄悄话”都装进心里,当作嫁妆,带到未来的新生活里。汽车终于走远了,单身楼消失在迷蒙着淡淡烟雾的光影中,她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
一晃,搬出单身楼已近二十年,我们的容颜已褪色,曾经风华正茂的工厂也风烛残年。这艘铝业巨轮行驶到2006年时,波谲云诡的市场处处暗礁:需求萎缩,经济下行,产能过剩,市场竞争加剧——过完五十岁生日,它已不堪重负,步履维艰。年轻人嫌它暮气沉沉,来了,又走了,后来索性不来了。一栋栋曾经满载欢声笑语的宿舍楼,空了。
为生计奔忙的途中,每次经过单身楼,我都会停下脚步进去看看。二十年的风雨洗礼,门楼上“单身楼”三个字已锈蚀发黑,辨不清原来的颜色。铁门两边的槐树长得蓬大而茂密,纷乱的枝条随风拍打着院墙。进了大门,往深里走去,仿佛步入时空的尽头:宿舍楼内外,不见人迹,楼门口落满灰白色的麻雀粪便。楼前树干间拴挂着的昔日晾衣服的铁丝生了锈,背阴的一头悬着不成形的蛛网。遍地横生的杂草,湮没了我们曾经的青春足迹。唯有楼间小路两边的老槐树,年复一年,青了黄,黄了又青,记载着楼群里的季节更替……
单身楼,作为我们青春的象征,已升格为一个文化符号。它仿佛一张褪色的老照片,珍藏着我逝去的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