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张兴东的讲述,我的思绪回到二十年前。那时,厂里捷报频传,办公楼宣传栏、电影院玻璃橱窗、单身楼电视厅节目预告栏、粮站墙壁……到处张贴着“我厂铝锭今年产销两旺,实现盈利3800万元”,“我厂提前三个月完成全年奋斗目标”,“我厂跻身中国企业500强”的大红喜报。涨工资,发奖金,还隔三岔五发米面油、鸡蛋、牛羊肉、带鱼、芦柑……各种福利应有尽有,令人眼花缭乱。
接下来几年里,厂里效益一年比一年好。
当年在职工代表大会上,老厂长挥着拳头激越地号召大家:“铝价高,销路好,我们要做的就是‘三个上去’——生产管理上去,冶炼工艺上去,铝锭质量上去。炼铝靠工人,工人靠技术。说到底一句话,我们要把技术搞上去!”
张兴东又点了一支烟,接着讲道:“一时间,厂里掀起‘比、学、赶、超’热潮,车工比备品配件加工水平、钳工比锯割与锉削技能、焊工比焊接功底、运行工比运行设备故障分析与排除能力、电解工比出铝本领……人人都在各自岗位上摩拳擦掌。”
“电解那么苦,这么多年你是咋熬过来的?”我很佩服张兴东。
张兴东笑了笑,说:“咱厂是电解铝冶炼厂,电解厂房是一线、核心,咱们铝业人尤其咱们铝业男子汉,只有干电解才得劲。想着这,再大的苦累也不算啥。”说到这里,张兴东掐灭烟头,叹口气,沉默了。初冬的阳光透着淡淡暖意,铺陈在早已废弃的游泳池里,坑坑洼洼的水泥池底挤出的一星半点野草已枯黄了。大伙儿围坐在残破的游泳池看台上默不作声。
是的,我们这艘在银色海洋乘风扬帆半个世纪的铝业巨轮,已风烛残年,无力承载过多的负累了。曾带给我们无上优越感的种种福利,只能作为沉甸甸的“包袱”忍痛甩掉:福利分房取消、子弟学校交给属地教育局、职工医院承包给私人……如今,住房贵、上学贵、看病难,微薄的工资,再精打细算也难以为继。
我转头看见游泳池门口停放着几辆旧自行车,就问张兴东:
“你也骑自行车过来的?你的摩托呢?”
“卖了。闺女上高中,要交学费、补课、买复习资料,样样得花钱。家里实在紧巴,就卖了摩托买辆二手自行车。”张兴东苦笑着说。
一向只顾埋头摸索技术的张兴东,如今也不得不勒紧腰带过日子。
我们一直当作大树安心依靠的工厂真的衰老了……
我提议去老厂房看看。
进了厂区,一阵冷风裹挟着沙尘漫卷过来。老厂房门前衰草披离,黄叶纷飞。进了厂房,一台台老旧的电解槽如同一个个寿终正寝的老兵,寂然地卧在时光的尘埃里。泛红剥蚀的槽壳,无言地诉说着工厂半个世纪的兴衰。一抹残阳透过破旧的窗户照在冰凉的电解槽上,光影斑驳,如同一部泛旧的工业历史。张兴东抚摸着曾经侍弄过的958号电解槽,擦拭着槽沿的黑尘,陷入沉思——他准是又忆起自己十八岁进厂房干电解时那火焰奔腾的电解槽、那生龙活虎的青春了……
许晓华忆起2014年10月120千安预焙电解槽系列拉闸停槽的情景:
当时,张兴东摩挲着958号电解槽舍不得走。
“张班长,该锁门了,咱们走吧。”一名电解工催促着。
所有电解工都跟在张兴东后面等着。
厂房里静悄悄的。
过了老半天,张兴东才慢慢地转过身……
短短一个时辰,张兴东像是一下老了。他望着958号电解槽,颤抖着嘴唇,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
张兴东一步一回头向厂房大门走去,电解工排队跟在后面。走到厂房门口,他又转头望着那些电解槽。这时,电解工队伍里有几个开始抹泪,他强忍住泪水,扭过头,狠狠心,带着队伍迈出厂房大门。
张兴东是带着满心的眷恋和不甘走出电解厂房的。
自2015年3月来到红墩子,张兴东带着矿工守在矿上,井上井下,忙这忙那,时常一连三个月顾不上回家。
三个年头过去,刚来在矿区围墙边种下的一溜苹果树都挂了果,却迟迟等不来开矿的消息。
2018年春,矿区传来消息——煤炭产能过剩,国家提倡清洁能源,红墩子矿区开采证停办。煤矿最终只得关井闭坑、解散人员。
又要转身。
暮春时节,阵阵春潮扑向矿区。一队面色苍白的矿工,背着破旧的行囊,落寞地走向矿区大门。排在队列里的张兴东,疲惫,茫然,步履迟缓。他的曾干过二十二年电解,早已被氧化铝粉尘、沥青烟、氟化物、强磁场侵蚀的身躯,这一次,似乎已彻底被摧毁。
张兴东微驼着背走出大门后,停下脚步,整了整行囊,回望即将荒芜的煤田,围墙边的苹果树仍浑然不觉地盛开着一树树雪白的繁花,他有些动容,脸上的皱纹**了**,转而,神情又黯淡下去。
良久,他默默地转身,踽踽地走了。
他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舞。
时代的变革风起云涌、势不可当。如今,作为一座曾经无比辉煌的三线铝工业基地,在改制、转型、重组的阵痛中,苦苦挣扎,日渐老去。
我们这些三线子弟、铝二代,从父辈手中接过工厂,20世纪90年代也曾续写老电解槽系列的辉煌。然而,历史车轮驶入21世纪后,宏观经济需求下行,电解铝产能过剩,国企改革浪潮滚滚而来。在工厂改制、转型、重组的改革中,我们一再转身,苦苦支撑。
离开红墩子煤矿后,张兴东他们有的待岗,有的买断工龄在老厂区做点小生意,有的战战兢兢地拥入城市,在社会的风浪里拼搏浮沉……
然而,不管今后生活多么艰辛,我们没有怨言。在我们心里,我们的工厂,“仅你消逝的一面,足以让我荣耀一生”(《二十四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