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解厂房里多年的烟尘浸润,哥哥越来越像父亲,脸庞黝黑,眼神刚毅,常年一身灰色劳动布工作服,腰里别一袋工具,骑半旧的自行车忙来忙去。他眉头总是锁着,似乎永远有思考不完的技术难题,抑或是作为家中老大、第一拨接班的铝二代,心头的责任太沉。
哥哥平时话少,但和父亲坐一块说起厂里的事,话匣子就打开了,从电解槽来效应的应对措施、电解工防暑技巧、铝业行情到电解铝行业发展前景……“总之咱厂再好不过了,咱们这拨年轻的好好干,将来还会更好。”末了,哥哥总会盟誓般来这么一句。
作为一名铝二代,工厂是哥哥的全部世界。有一回,他到银川办事,住了几天回来后,不止一次笑话了省城的“没意思”:“连广播的声音都没有,早晨上班都听不到国歌,待那里有个啥劲。”
他不关心工厂外面的人和事,他所歆羡的、比较的对象都是厂里的。他教育儿子总拿厂里的标兵、劳模说事,谁谁谁大学毕业回厂里,十年不到,摸透电解铝冶炼工艺,在车间独当一面,已被提拔为车间副主任;谁谁谁干一行钻一行,守着电解槽二十年磨砺成炼铝专家,已进入电解铝行业跨世纪人才名录……
2013年,国家首批淘汰落后产能企业名单出炉,电解铝行业赫然在列。2014年10月,120千安预焙阳极电解槽系列关停,哥哥告别奋斗二十一年的老电解生产系列,又奔赴350千安预焙电解槽系列,继续躬身在电解厂房。
以下是哥哥刚进厂时厂里的背景:
1992年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确立之际,我国电解铝工业也正大踏步向世界铝工业强国迈进。1992年到2001年,电解铝产能从109万吨迅速发展到342。46万吨,占全球总产能的15。7%,全球排名从1991年的第六位跃居2001年第一位,我国首次由电解铝净进口国成为净出口国。
1993年,在市场经济大潮推动下,电解铝行业快速发展,电解铝产品产销两旺,厂里效益翻倍增长。厂里顺势而为,扩建电解铝产能、分流内部服务单位、发展第三产业……这一年,工厂成功跻入中国大型国有企业一百强。自此,工厂发展驶入快车道,拔地而起的新厂房、高耸的新烟囱、油黑的新沥青路,雨后春笋般不断涌现。生活区新建的一栋栋家属楼、新开张的一家家餐馆、繁华的商业广场,无不洋溢着一派过节般的喜气。家庭影院、BP机、“大哥大”、摩托车,俨然成为厂里人家的“标配”。厂房、车间、上班路上、广场上,到处晃动着心满意足的笑脸。
20世纪90年代我国电解铝产能的快速增长,极大地弥补了西方世界原铝产能关闭对市场的影响。我国原铝产量在世界所占份额也由1995年不足10%,上升到2003年的24。7%。
经过半个多世纪的风雨历程,我国电解铝产能成为“世界之最”的同时,电解铝节能技术也跑在世界前列。2012年3月16日,中国铝行业传来喜讯:国家科技支撑计划重点项目“低温低电压铝电解新技术”顺利通过科技部验收,吨铝直流电耗由2008年的13235千瓦时降低到11819千瓦时,降幅达10。7%,这标志着我国电解铝节能技术已达到国际领先水平。
而今,电解铝行业三十载辉煌虽已成过往,但是,只要电解槽冶炼的火焰一息尚存,就会有哥哥这样的铝二代矢志坚守。
自从2014年10月120千安预焙阳极电解槽系列拉闸停槽,厂里职工买断工龄的买断工龄,分流的分流,两年不到,一个万人大厂职工剩下不到五千。哥哥到350千安预焙阳极电解槽系列做了电解铝冶炼技术专工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忙。这两年回厂里见哥哥一面都难,更别说聚在一起吃饭了。这几天碰巧哥哥为新入职员工做培训,才得空坐下来。哥哥向后捋了一把浓密而花白的头发,点了一支烟,平静地说起在厂里工作二十五年的点点滴滴:
“比起初中技校毕业十八九岁的那些小兄妹,咱们高中技校的一毕业就二十出头老大不小了,学徒期短,上班半年差不多就能自己上手。
“1993年9月,咱们这批高中技校毕业生分配到80千安(自焙阳极电解槽系列厂房),成为电解工、天车工、下料工。相比厂房里的其他工种,咱们下料工算是轻松的,每天开着料罐车在料塔和厂房间跟班送料(氧化铝粉),不用整个班次守在电解槽旁挨烤,又赶上厂里效益连年翻倍增长的好日子,每月工资、奖金一分不少,一年两次涨级一次不落,一年下来加上年终奖,咱们每个工人挣的钱,别说买‘大哥大’、BP机、家庭影院,就是买辆夏利轿车也问题不大。
“但甘蔗没有两头甜。下料工是电解辅助工种,跟真正的电解工没法比,人家吃几年苦下来,要么电解工艺技师,要么大组长,今年当劳模,明年评标兵,厂报登、广播讲,光荣又体面。不过眼热归眼热,半途转电解工,就得从头学起,丝毫不能含糊。厂里效益这么好,定要扩建,把电解铝冶炼学精,总有用上的一天。想来想去,我决心上电大,学电解铝冶炼专业,将来做一名电解工艺技术员,这样就能为电解生产使上更大的劲。”
我说:“我就寻思那时下料车开得好好的,你怎么又一门心思考电大,原来心里早有打算。你跟咱爸一样,心还是拴在电解上。”
哥哥笑了笑,接着说:
“有了念想,就有了心劲。我重新捡起高中课本,得空就在下料车驾驶室、车间值班室啃起来。上夜班安静,送完料回值班室泡杯酽茶,学到天亮,能记下不少东西。
“考上电大,三年后毕业。那三年上班除了干活就是学习,班组的人都笑话我:‘一个大老爷们,干点啥不好,一天到晚啃书本装斯文。’那几年除了张罗工友家的婚丧嫁娶,班组聚会都顾不上去,惹得大伙儿都斥责我太不像话。
“1999年电大毕业,车间电解生产技术岗位没有空缺,我仍开下料车。到2001年,咱们国家电解铝冶炼经过近十年飞速发展,产能达433万吨,跃居世界第一。铝锭生产得太多就不吃香了,铝业行情下滑,厂里的效益大不如从前,新分配来的大学生干不了多久就跳槽,很难再留住人才,厂里开始重视我们这些专业对口的技校生和电大生。不久,我被借调到车间(80千安上插自焙电解槽系列)以工代干当电解工艺技术员。机会来之不易。自此,我就一心扑在电解上了。”
“你哥自打当上技术员,劳动布工作服再没离身,一天到晚忙得不着家,饭都顾不上吃。在你哥心里,电解厂房比家重要多了。”母亲在一旁嗔怪道。
哥哥捋起劳动布工作服袖子,弹了一下烟灰,接着说:
“书本啃得再多,不下厂房跟班干,也摸不透电解槽。自打干上电解工艺技术员,每天一早打开电脑登录厂里的局域网,花半小时把当天该处理的事项处理完,我就下厂房了。
“别小看电解工这活,光酷热就够人受的,几十台电解槽里烈焰翻滚,近千度的热辐射穿透槽盖板散发出来,厂房被烘成一台大‘烤箱’,数九寒天温度都没下过60℃,披肩帽、防护面罩、亚麻布双层工作服、长毡靴,这身‘盔甲’必不可少。没有干过电解,想象不出干电解的热成啥样,半寸厚的工作服后背始终被汗水泡透,没干过。还有震天的打壳噪声,大伙儿根本听不清讲话,只能互相打手势。还有能让铁棍自己立起来的强磁场,让你推不动小小的斗车、拿一根铁棍都吃力,扛着工具在槽子中间没法走稳。想想看,在这样的‘烤箱’里抡大锤、打壳、平槽,那是啥滋味?人和机器没法比,一个班次下来,大伙儿每人差不多要喝掉十来杯水,两腿都在打软。摘掉面罩,头上冒着热气,脸上的黑灰被汗水冲出一道道印子,跟战场上下来的士兵差不多。
“炎热的夏天是电解人最难熬的日子。每年进入三伏天,电解厂房温度高达65℃,连铁铲把都烫手。记得有次夜班启动槽子,温度太高,口袋里的手电筒都被热气烤弯了,只得拿到窗口用手扳直。
“‘年轻人,莫叫苦,你们才干电解几天,才出过多少汗?真正的苦你们还没碰上,你们的生皮子还得好好熟一熟!’大组长吴升升时常狠狠地拍一把新来电解工的肩膀,边说着,边习惯性地把脖子里黑乎乎的毛巾拿下来拧一把,汗水立刻雨线般流下来。
“两台电解槽之间过道的宽不过两米,互相散发出的高温喷吐在一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计测的大组长们在这里测量槽温,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淌下来,把工作服衣襟打湿一大片,但他们从不理会,专心盯着每一组数据,记录从未出过差错。
“在大伙儿戏称‘炼狱’的厂房里,我每天跟着电解工一起干,半年下来,换极、熄效应、捞残渣、加料、打火眼……都能拿下来。碰到电解槽运行不稳定,还跟着电解工艺师学到不少处理方法。”
“你哥以前白白净净一张脸,进电解厂房没多少日子就黑了,尤其干上技术员这两年,头发白了一茬,饭量也不如从前了。”母亲在一旁心疼地说。
“妈您就别担心了。每天在厂房跟这些拼苦拼累的电解人在一起,谁还顾得了自己,都想着怎样把电解槽摸熟吃透,挑起大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