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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远逝的机器轰鸣声(第2页)

我越来越分不清空压站和家的概念。下班了,我仍旧喜欢穿着工作服。当我穿着灰色的劳动布工作服,骑着自行车绕过一幢幢灰色的厂房、车间时,心情是明亮的,甚至洋溢着一种自豪——做一名有技术的国家工人,心里是踏实的。

十年后,国有企业改制浪潮滚滚而来。

重组,分流,转岗,这些陌生而尖锐的名词,猛烈地撞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我们会就此丢掉铁饭碗吗?”

“我们会扔掉手上的技术吗?”

…………

一块巨石打破平静的湖面。我们惶恐、忧虑,猜度着各种可能……

老师傅们在值班室长条椅上木然地坐成一排,望着机房飞速运转的电动机一言不发。我们几个眼巴巴地在老师傅们脸上踅摸着,似乎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里暗藏有答案。

我们也不得不打听一些小道消息。颇有几分见识的班组通讯员刘华说:“厂里整的这些名堂,无非是淘汰落后工艺,转型升级,减员增效。”

“那咋办?富余人员咋办?”我一听着急了。

刘华乜斜一眼机房,确凿无疑地说:“辞退临时工,由富余人员顶替。”我脑际闪过那些没有技术含量的临时工岗位:仓库值守、浴池工、清洁工,但仍然心存侥幸,或许刘华都是道听途说吧。

一天,两天,三天……时间的发条上了锈。老师傅们沉默了,连厂子“活历史”张师傅都不言语了,值班室静得只听见隆隆的机器轰鸣声。

开春了,几场“摆条风”刮过,满山遍野的骆驼草生出嫩芽,给戈壁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绿纱。透着丝丝暖意的地气升腾着,厂子氤氲在一片薄雾中,烟塔、厂房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蓦地,一声火车的呼啸从戈壁深处传来,划破厂子的天空。

一列“黑色巨龙”高扬着头,喷吐着蓬勃的蒸汽,拖着一串集装箱蜿蜒而来,轰轰烈烈地驶进厂区……

这天早晨,跟往常一样,机器轰鸣声中,夜班人员巡视、写记录、交班;白班人员检查、签字、接班。交接完毕,大伙儿到机房分头开、关排气阀控制风压、加注润滑油、排放储气罐废油……

机器运行平稳。回到值班室,我们刚坐下喝茶,班长进来了。他捧着一份红头文件,颤抖着双手,盯着文件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看了又看,良久,抬起头来,失神地瞅了大伙儿一眼,沉重地说:“厂里文件下来了,咱们40立方空压机全部关停,班组所有人员待岗等厂里另行安排。”

“啥?”老师傅们一听傻了眼,眼睛瞪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来。张兴国师傅长叹着,踟蹰片刻,仍拎着管钳去了机房,微驼的背影活像磨蚀变形的大扳子。

机器轰鸣声消失了。

停止运行的机器通体冰凉,寂寞无声。摸上去,缕缕寒意沁入手心,仿佛传递着自己被遗弃的凄凉。

我用抹布擦拭着机身上的灰尘,擦到我那两台“青年先锋岗”机器,一种莫名的伤感涌上来,心里一阵阵揪痛。透过气缸斑驳的漆面,我看见清晰可辨的往昔,那悄然流逝的青春……

机房里静得令人惶恐。

大伙儿默默地清扫着机房的角角落落。“活历史”扫着地,沉闷的叹息仿佛从地下发出的。余兵规整着工具,干了一阵,干脆撂下,蹲在机房门槛上,拧着头跟自己赌气,像是在酝酿如何找厂里讨个公道。张兴国师傅握着盘车的钢管,边用袖子擦拭着上面的浮尘,边端详着这根从青年握到中年、一头已磨得锃亮的钢管,眼眶潮湿了……

解散会上,车间主任也来了。班长详细汇报了班组从组建到关停近四十年的情况后,车间主任做总结。最后,他看了看我们几个年轻人,说:“等厂里扩建时,再建几个新空压站,把你们再调回去。你们还年轻,又是骨干,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我扔掉倾注十年心血的机器操作技术,看管厂里的一处废旧物资仓库。仓库毗邻戈壁,距离生产区远,距离家属区更远,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小山包。

闷得发慌,我就在仓库门口种下一棵沙枣树。

不久它就扎了根,长出新的枝叶。闲来没事,我就站在沙枣树旁望着对面的茫茫戈壁出神。荒原上那一簇簇骆驼草,它们不曾攀比黄河水养着的河柳,摇曳着柔娜的枝条勾逗人的情思,也不曾羡慕舒爽地扎根水田的稻子,由农人侍候着生长,谷穗饱满了还要低下头博个谦虚的名头。它们就那么安心地守护在戈壁上,春来,发出星星点点的嫩芽,给荒原披上一层新绿;秋天,茎叶萧萧,把荒原染成一片金黄。

每天忙完仓库里的事,我仍旧捧着空压机操作规程,对照理论,在实物图上比画着。我怕手生,怕遗忘,怕回不去。

每年开春,我就会进厂区转转,翻一翻厂报,听一听广播,打探一下是否有扩建的消息。厂大门两边的槐树年轮一圈一圈地记录着我寻索的足迹。

十个年头过去了,库房门口那棵沙枣树已有碗口粗,沙枣花香飘过一个又一个端午。那本空压机操作规程也已泛黄,封面的空压机图片几乎被我的目光穿透。我曾经盘车的手臂也日渐松弛,双手有了细密的皱纹。

这年春天的一个下午,我又走进厂区。

走在熟悉的沥青路上,厂广播正在高分贝地播放:厂里产能连年过剩,今年计划淘汰一批,老生产线全部拉闸关停……我愣在那里,像一只离群走失的羔羊,不知所终。耳边回**起熟悉的空压机轰鸣声,一串冰凉的泪水悄然滑落……

徘徊许久,我忍不住又循着老空压站的方向走去,很快,我看到了它。它老了。墙体褪色,房檐剥蚀,几根蒿草在房顶上随风飘摇。

曾经走过十年的小径,积满尘埃,荒草萋萋,踩上去寂寞而恍惚。走到门口,我被一把锈蚀的大锁挡在门外。绕到窗前,透过挂满蛛网的玻璃,我看见了它们,那一台台使尽气力的空压机,漆层剥落,锈迹斑驳,仿佛陈列在殷墟里的古器,披着尘埃的外衣,静静地沉睡在时光深处。

此时,料峭的寒风从戈壁吹来,机房里的灰尘舞动起来,仿佛向我求助:如何让这些机器复活过来,重焕生机?我抬头望天,苍穹无言,荒野茫茫,一行大雁盘桓在戈壁上空。我听到心头破碎的声音。

天色向晚,寒意袭来。我踽踽地离开厂区。

我的身后是一串孤零零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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