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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辑 青 山(第1页)

第三辑青山

青山六年

不坚持社会主义,不改革开放,不发展经济,不改善人民生活,只能是死路一条……在这短短的十几年内,我们的国家发展得这么快,使人民高兴,世界瞩目,这就足以证明三中全会以来路线、方针、政策的正确性,谁想变也变不了。

——邓小平《在武昌、深圳、珠海、上海等地的谈话要点》部分平反

1975年5月一天,我离别油坊梁,到中共盐池县委组织部报到,等候恢复公职后的工作安排。等了一天,组织部同志就通知我到青山公社工作,并且说:“青山夏天水果多,那是个好地方。”

青山的确是个不错的地方。盐池北部沙化严重,特产是沙子,以及与沙有关的东西,如沙柳、沙枣、沙蒿、沙参、沙鸡、甘草、苦豆、柴胡、糜子等。连有的婆姨坐月子炕上铺的也都是沙子(经过面箩筛的细沙),生存条件较差。盐池南部水土流失严重,沟沟坡坡是黄土,沟这边喊话那边能听见,可走起来得好半天,住是的黄土崖边掏出的窑洞,生存环境也较苦。唯青山(公社)所在的盐池县中部自然条件相对好一些,有一些平地,还有零零星星的沟泉水浇灌的水地,说“夏天水果多”也不假。盐池县委让我到青山去“恢复公职”,包含着善意。

本文写的是1975年5月至1981年5月,我在青山公社6年的所历所思。

这六年,经历“**”最后一年多的曲折起伏和“**”的终结、周总理和毛主席逝世、粉碎“四人帮”、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前的思想解放和全会的召开、具有历史意义的中国改革的第一步(农村包产到户)的迈出和农村的复杂情况,以及我个人的彻底平反、恢复政治名誉。我在“第一站”见识、经历了这一切。现在试图从微观视角留存时代变动和我命运转折的轨迹。

当生产干事

青山公社党委副书记侯学斗带着卡车到县上拉水泥管子,顺便捎我到公社。我坐在水泥管子上,卡车往南走一个小时,蜿蜒曲折地爬上一个高坡,向西南望去,一马平川,一条公路通向一个大庄子,这就是青山公社的机关所在地——侯家河生产队。

没等到公社,路两旁有了不错的行道树,但路边地里的糜子断断续续,只有一拃高,没啥看头。

进了公社院子,只见院子扫得干干净净,两排四幢起脊瓦房,门窗漆成蓝色,窗上镶着玻璃,有两根电话线通进房子,没有电线通进来,显然只通电话不通电。掌灯时分,各房点起了玻璃灯罩煤油灯。我在没有玻璃灯罩的、昏暗的、豆大的煤油灯光下生活了9年,现在猛然见到刺眼的光亮,眼睛被刺得打扑闪。操南方口音的韩会计安顿我在文教干事房里住。他的褥子底下铺着学生上体育课用的那种软垫子,我在他旁边空下的硬炕铺上自己的褥子。他本来一个人住一间房,我挤了进去,未见他有明显反感,我的心稍觉宽慰。

没过多久,公社党委书记丁生兰对我说:“你给咱们当生产干事,公社实行月五制,先到古峰庄大队蹲点,好好锻炼。”他把“好好锻炼”四个字说得很轻,看得出,他是怕伤我的自尊心。是啊,我都39岁了,还要“好好锻炼”,是伤面子的。但他不这么说又能说什么呢。大学毕业,还有政治问题,“好好锻炼”是很轻的说法了。他瞪着圆圆的、鼓鼓的眼睛,初看挺吓人,细看不吓人。他就是那么一对眼睛,我倒从他的眼睛看出了正派。

古峰庄蹲点

古峰庄生产队张科队长赶着驴拉车来接我。

那是一条通汽车的简易公路。沿途是荒凉的沙滩,稀稀落落的酸刺丛泛出星星点点的绿色,除了偶尔出现的牛羊,再看不到会动的生命。我和赶车张队长无话可说,一颠一颠的驴拉车走了两个多钟头,终于看到路边有个大土丘,大土丘下面有个羊圈,张队长说:“快到了。”果然,转过大土丘,眼前是一个不小的庄子,就是古峰庄大队部所在地——古峰庄生产队。大队党支部书记张红年得到通知,已经在大队部等我。他安顿我住大队部里屋,吃饭就在张队长家。我开始了月五制下的蹲点生活。

月五制就是一个月头5天在公社集中开会、学习,剩下的25天在大队蹲点,了解情况,指导工作,解决问题。这种工作方式显然是重心下移,加强基层。公社的干部,包括书记、主任、干事,在月五制的制约下,一个月也就是开会、学习那5天能回家聚一聚,其余都是全身心投入工作。

再说公社只有一辆卡车,还是从县水电局借的。公社干部想“走读”,也没有条件。我和刚招来的六位清一色十八九岁的亦工亦农干部,都没周末,大家是一头扎在蹲点队。

古峰庄大队部有两间房子,外间大些,开会用;里间小些,本是大队干部办公用的,现在叫我住了。

大队部就在庄子里,天黑煤油灯亮了,引人注目。消息灵的人知道来了一个蹲点干部,而且是北京大学毕业的,好像是有点问题才叫派下来了。

可是一般社员不管什么问题不问题,晚上没处去就三三两两到大队部串门。

刚开始是考字,三个牛念什么,四个牛念什么,三个火念什么,四个火念什么等,一般考不住,但也有考住的,譬如四个牛,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字,更不知道念什么。从来人的眼神、口气看,大家对我的考试成绩总体满意。再往后是无话不说。

蹲点,有事才出去转转,有时也到地里干活。有人来反映情况,做个记录,拿到大队会上去研究,或向公社汇报。我一般不直接处理问题。那时,古峰庄大队兴修水利,我直接到工地干活;组织社员“赶旱”锄地,我带头掂锄头下地。我与队长、社员的关系,比较融洽,留下美好的回忆。

“都扎了去”

1975年秋天,秋霜早,庄稼薄,生产队三下五除二就把秋粮拾掇到场上。

场上的活是细活,技术性强,特别是起场、扬场,不是人人能干的,挑到场上的都是精兵强将,挣高工分。剩下的“大兵”(一般劳力)没有了主战场,就游游浪浪起来。从当地农业生产季节看,“秋粮上场,大气就放”,不无道理。所以生产以外的任务,秋后就多了起来。

这年秋后,古峰庄大队头一件非生产性任务是计划生育,具体任务是动员符合条件的育龄妇女结扎。这次有一个有利条件,就是北京304医院一批医务人员响应号召,到宁夏支援三个月。盐池县是老区,青山的条件较好,作为304医务人员支援的一个点定了下来。他们到青山的第一件事,就是应公社要求,给古峰庄大队的育龄妇女结扎。公社党委要拿古峰庄大队作试点,推行计划生育国策。

大队分配给我几个动员对象,我学着大队干部的样子去做工作。进门以后,简单交代几句国家政策,就使出“杀手锏”:“这回是北京大医生给你扎,错过这回没下回。”“这可是烧香都请不来的人,这回不扎,以后叫县上医生给你扎。”为了完成任务,顾不得维护县上医生的威信了。

对方往往是沉默片刻,然后说:“那就扎了去,迟早是个扎。”不过,许多人都附加一个条件——“我头一个扎。”不知道她们从哪里听来头一个扎刀子干净,以为就像割东西似的一把刀子在几个人身上割来割去。我当然知道手术刀要消毒,绝不会一把刀子割到底,但我不是医生,我知道怎么解释也是白搭,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满口答应下来:“能行,你头一个扎。”

等到第二天进手术室,医生安排她是第几个就是第几个,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她也紧张得不行,早把我答应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古峰庄生产队张队长,对结扎特别支持。他到处嚷嚷:“都扎了去,你都糊涂养,队上哪有口粮给你!”他是生产队的当家人,知道“人少好吃饭”。要说责任心,这位张队长是有责任心的。

这次结扎,大获全胜。丁书记让我写个总结,弄出几条经验,他批转全公社推广。

医疗队手高人善

304医院的医务人员工作不讲条件,真是到什么山唱什么歌。他们就在我住的那间大队部里屋摆开“战场”,先是对房间消毒,然后挂上白窗帘、白门帘,抬来消毒高压锅,就“扎”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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